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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庄聿白又看了眼这双风月场上千娇百媚的眼睛。他转了念头。他敢肯定,对方的这个决定,绝不是一时兴起。应该是无数个暗夜中的寸寸思量忖度,才能筑起此百尺寒冰之决绝。
去岁秋天还当众解臂钏相赠,数月之隔,眼下却一副毅然绝交之态。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可发生了什么呢?
“当下这硫磺对庄上葡萄园而言,可谓雪中送炭。不夸张地说,少了这硫磺,今年的葡萄园很可能未及成型便毁于一旦。”
庄聿白言语诚恳,他知九哥儿虽为伶伎,却非寻常市侩之人,可以也值得坦诚相待,不然他今天大可不必来这一趟。
“如九公子所言,我们夫夫二人与薛家交好。若薛家阵营中人落水,想必骆家门下的九公子会更喜闻乐见才对。为何又在急难之时向对面伸出援手,庄某实在看不明白。”
向来带人周全温和、从不会让人有分毫不自在的九哥儿,语气竟像张开尖刺的刺猬,强硬中带着防御。
“庄公子想必是醉了。刚说过了,这硫磺之事,在下不知。”
“既如此,庄某便不叨扰了。”庄聿白谢茶起身,准备向门外走,行至一半,猛地回头,对上正欲送自己出门的九哥儿的视线,“对了,然哥儿说昨日遇到你的手下,在药铺门口当众撕碎了他买的硫磺。”
不知哪个词触到了九哥儿的神经,他那似冰潭水面般的眸底忽地荡起涟漪,不过很快便消了下去。
九哥儿垂下眸子快速整理下衣袖,再抬眸又是那个八面玲珑的头牌茶伎,嘴角眉梢都带上标志性的职业微笑。
“庄公子实在是抱歉,怪我束约无方,坏了庄公子的正事。昨日闹事之人我已扣了他一个月月银,也打了板子,保证他下次再不敢无端生事。”
庄聿白笑笑,做戏嘛,大家都懂,他也会:“九公子既然有了处置,庄某也不是那小肚鸡肠之人,非要寻个对错争个高下。”
九哥儿谦和垂眸,跟着庄聿白的步伐向外送客。不过来客刚走两步,又停下来,直直看向茶室主人,眼神晦暗难明。
“然哥儿,你认得么?”
问题来的直接,来的毫无防备,却又像是蓄谋已久的一个陷阱。
“不认得。”
到底是训练有素的伶伎,不同于方才从庄聿白口中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的情绪波动,他此刻面上平静得如一池春潭,看不出喜怒,也猜不出真假。
但庄聿白眉毛暗不可察地微微扬起,他已从对方的回答中获悉真假。
前段时间九哥儿大张旗鼓拦路截货,高调得庄聿白听后还以为是别人故意编排出来用以离间双方关系。不过依照他们对九哥儿的了解,此时远非表面看去的要向骆家表忠心那样简单。
不过货确实砸了,人他们也打了,但都不伤筋动骨,公关意义大于给对家带来的实质影响。当真只是为了表忠心?
假如上次成立,那这次呢?极致的掩人耳目,所有人都不知道硫磺是何人所给。甚至庄聿白已经亲自找上门来问到面上,对方仍然矢口否认。
庄聿白见到九哥儿前心中还在打鼓,万一自己猜错了,根本不是对方所为又该如何。但当他踏入茶室的那一瞬间,他悬着的心缓缓着了陆。
赠送硫磺之人,就是九哥儿。
装硫磺的细麻葛袋子与这茶室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外人面前,悦来茶坊的头牌茶伎九哥儿向来明媚鲜妍、花枝招展,谁能想到到他个人的私有茶室竟这般素净冷清。外表热烈,内心冰冷。或许四下无人时,独居茶室的,才是真正的自己吧。
而九哥儿一引而着的硫磺,庄聿白也猜到了。截货和硫磺之事的共同在场人——然哥儿。
然哥儿与九哥儿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一个是名动府城的当红茶伎,在他的领地也算呼风唤雨、风光无两。一个呢,乡野尘土中的一株无依孤草,无人在意,在自己的一片田地中默默生长。
但见到然哥儿的第一眼,庄聿白莫名觉得此人身上有股熟悉之感。他认识的人不算多,脑中过了好几遍想不起来这种莫名的似曾相识从何而来。
冥冥之中庄聿白就是觉得此次硫磺之事多少因着然哥儿,所以此行也带了他。
庄聿白又看了下九哥儿的眉眼,像,果真是像。
哪怕是不同环境下成长的两个人,血脉流淌的有些东西,哪怕经历再多人世沧桑还是不会变的。
揭开这层面纱,一切便迎刃而解。得知真相的庄聿白心中跟着泛起一股酸楚。当然,任何一丝一毫的同情,都是对眼前人的亵渎与轻视。
庄聿白快速整理好情绪。
此前孟知彰同他说过,九哥儿这类伎人从小接受非人的严酷训练与炼狱折磨,方能有机会走到人前奉茶侍水。而九哥儿这般走至伶人顶尖位置之人,所承受的定更为甚之。
庄聿白看不出眼前这位明丽秀雅少年的来时路,但他知道一定是血腥狠厉、不愿为外人道的。不断撕裂的伤口,一层叠一层,无人在意,无人安慰。也只有夜深人静之时,一个人默默舔舐。
素净得如停尸间一般的茶室,停放着看不见又挥不去的过往。
这样的过往,没人愿意提及,九哥儿也一样。他确实想将其一笔勾销,不过原因不是因为它平淡无奇,恰恰相反,是太过波云诡谲,太过波涛汹涌,太痛了。
当然还有一层。一个人的偏好,就是他的弱点。而个人室内陈设,衣着饰物等最能展示人的品性喜好。
作为顶级玩物,或者说顶级武器、顶级傀儡,若想活得久一些,首先要学会保护自己。而隐藏习惯与喜好,就是至关重要也异常难修的一课。
当然九哥儿自己也知道,除了偏好,自己要藏起来的还有更为重要的东西。
当他发现自己悄悄找寻多年之人就在城郊之时,他知道自己与孟知彰和庄聿白夫夫之间便需做个了结。这也是一手策划截货事件的主要公关意义之所在。
“九公子不认识然哥儿没关系,”庄聿白转身又坐回蒲团上,“他是我庄子上的一个小哥儿,自小孤苦无依,是薛家商队将其从西边带回来的。后来他跟着卓阿叔在庄子上侍弄果蔬,中间还读过几年书,无论田间操作还是笔头计算等,都很是得力。我暖房中扦插的幼苗,全要归功与他。当然,接下来,庄子后山上的这个新起的葡萄园,我打算带着然哥儿一起管理。”
庄聿白越说越兴奋,简直像是做一场极尽所能的路演,将自己葡萄园接下来一年的计划安排都展示出来,甚至秋季葡萄丰收后做多少灌葡萄酒,酒类如何打出名声,如何让然哥儿等在这个园子中找到自己的乐趣和价值所在等等,都展望了一遍。
九哥儿只安静听着,似乎并不想打断。不过他离开茶坊前场的时间实在有些久了。窗外阳光透进来的日影,已经越来越偏。
“九哥儿实在不知庄公子为何要将自己事务说与我听。”茶室主人看看窗外,又看看冷掉的茶盏。
“九公子当真不想听么?”庄聿白仔细带上帷帽,站起身,这次真的要告辞了。“九公子,茶室的门窗多打开透气,硫磺的气味不是那么容易散去的。”
十斤硫磺不是小数目,任何一家药铺若一下筹集十余斤出来,估计都能惊动皂吏差役。九哥儿眼下虽是骆家得力红人,但行事范畴仅限悦来茶坊,骆家药铺他是无权伸手的。即便药铺掌柜的想卖他面子,午后凑出这十两硫磺来,想必天未擦黑他九哥儿便被骆家家主问了家法了。
“以及硫磺供应渠道,薛家十日内便能打通。九公子,无需再涉险。”
第113章 规矩
庄聿白径自推门离开, 没再回头。
关于截货对方无需道歉,关于硫磺自己也无需道谢。
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便好。他尊重对方的处理方式, 不会选择将其曝于光下, 更不会以此为筹码去要挟对方什么。
但庄聿白也清楚,今后他与骆家,与效忠骆家的九哥儿,将不可能同席而坐。
良久,九哥儿缓缓转身, 抬手推开了窗。
像是永远活在暗处的一个幽灵, 万般华丽却又畏光惧亮。可明知如此, 他还是选择将手伸了出去。
阳光哗一声灌进来, 掷地有声。喉咙哽住的瞬间, 九哥儿的瞳孔也跟着猛然一缩。
府城的街道永远熙攘喧闹,那个帷帽遮盖之人在挤挤挨挨的人流中绕了两条街,在相对僻静的拐角上了一辆马车。
九哥儿刚想收回视线, 却见车帘掀起,同样帷帽下, 一双眼睛远远望过来。只一眼,九哥儿的心却像被紧紧攥了一把。
一阵悸痛。
他知道那双眼睛属于谁, 哪怕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哪怕隔着昨是今非。
骆家绝不可以知道他的存在, 若骆睦知道自己还有血亲在时, 以他对骆家的了解,为了更好操控自己,什么穷凶极恶的疯狂行径对方都做得出来。
马车在楼上人的视线范围内渐渐消失。
只要对方安好地活在阳光之下,自己永远在暗处看着他护着他又何妨?只要对方能有一个正常安稳的人生, 自己永远站在他的对立面,永远做一只阴沟里的臭虫又何妨?
九哥儿接了些阳光在手上,明亮,微烫,心中却畅快不少。如春风乍来,吹散心头沉积多年的雾霭,须臾竟又浮上些久违的暖意。
九哥儿先行关了窗。门外有人来了。
“九公子,外面茶场已妥当。”小厮来催九哥儿登台献茶。
悦来茶坊的茶舞是每日必备行程,名为答客,实际也是茶坊各路消息互通有无的时机。
台上披帛曼舞、瓶盏流注,台下喝彩不断,见光不见光的消息,随着各色香囊、珠串、玉佩等彩头一起掷向茶台。
九哥儿眼波流转朝台下致意,一眼瞥见人群中的上次那位冷面公子。截货当日此人也来过坊中,且一个人静静坐了足足两个时辰,只是当时九哥儿尚不知此人就是骆睦口中的公子乙。
作为骆家消息网络的核心成员,九哥儿自是听说过公子乙,只是此人鲜少离京,更鲜少在如此热闹的场合露面。
公子乙只效忠一人,他到府城来自是奉了上头主子之命,有紧要之事来找骆家家主。自己一个下九流的小茶伎自然入不了公子乙的眼。
可第六感告诉九哥儿。公子乙来茶坊的目的,却是自己。
九哥儿逐一执瓶端盏向茶客们敬茶。不论厅堂还是雅间,台下坐的大都是熟客,九哥儿边奉茶边热略地同人一一寒暄招呼。
偶有玩得开的主,嘴上也会带些七七八八的话语,不过也只敢趁着九哥儿心情好时玩笑两句,若说论真格的,他们并不是没想过,也并不是不愿意,只因他是九哥儿,骆家二少骆耀祖惦记这许多年不也没到手么。
九哥儿,对他们而言,只有看的份儿。这是府城所有公子哥儿约定俗成的规矩。
不过今日九哥儿眉梢似有喜意,刚喝了九哥儿奉的茶之人,像喝了假酒一般,乜斜着眼笑得满脸春光:“九哥儿的腰肢越发有劲儿了。我新得了几斛暹罗国运来的珍珠,明日都带来与你缝在这腰身的绸带上,可好?”
“张公子客气了。”九哥儿见对方欲伸未伸的手,向后退了半步,脸上笑容未变,“我可听说了,和这几斛珍珠一起进张府的,还是有两房小夫人。若珍珠都给了我,她们岂不伤心,小心回家跟你哭闹!”
声色犬马,向来最能迷人心性。心神荡漾之际,凡事皆好促成。利益交换的最佳场所,在酒桌,也在床榻。
骆家深谙此道,深通此道。虽是茶坊,到了夜场,出钱多的主儿也是可以选一二茶伎近身伺候的。至于多近身,一则看钱多寡,二则也看来客的家世背景。
更甚者,带回府中慢慢享用也是可以,只是第二日清早需完好无缺送回茶坊。不过“完好无缺”这条规矩,并不是凭空捏造,就是因为此前有不知轻重的主儿,一时玩开了开大了,手上没个轻重,外出过夜的茶伎伤残情况并不少见。
虽说只是骆家牟利的物件工具,但工具坏了,没了功用,不也是一笔损失么?骆家不做亏本生意。为追求利益最大化,骆家自是会施恩去照料看顾这些茶伎。
伶伎的严苛教习中,风月欢好自是重要一项。茶伎们一开始便知。只是这一项,九哥儿暂不需要。因为他目前的首要任务是骆家茶坊的当家茶伎,这个身份需要他保持清白洁净之身。
暂时不需要,不代表永远不需要。他们只是精心调教好的商品,与盏中茶、碟中果一般无二,即便再珍贵稀缺,都是需要飨客的。
至于客是谁,如何飨,何时飨,商品从来没有选择余地,更没有说不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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