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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今日就到了需要进献自己的时刻?
九哥儿的心猛地揪起来,后背一阵阵发冷,似有万千冰泉淌过周身,让他忍不住心中颤了几颤。
不过细想,似乎又觉哪里不对。
若今日需要自己陪公子乙,家主不会不来知会他。九哥儿又快速扫了眼人群,确定今日放在并无家主之人。也就是说,公子乙今日之行,与家主无关。
虽然公子乙代表上头主子,骆睦见了他都需恭敬礼让,但毕竟骆家还有可用价值,公子乙不会做出格之事。且看此人做风,一副君子做派,沉稳矜持,静默得像一尊佛雕的影子,若不是九哥儿一开始便留意到他,猛一看还以为他所在的雅间无人呢。
九哥儿稍稍放了心。他垂下眼眸,万众瞩目下快速整理好情绪,复又笑容饱满地斟了一盏茶奉与近旁茶客。
雅间朝茶场一面有窗,茶舞表演时推窗看舞。表演结束,关了门窗,便成了喧闹茶坊中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此时,公子乙所在的雅间门窗已然关闭。
台上其他茶伎操作的茶舞仍在继续。另有一班杂技在场下活络气氛,现场复又喧闹起来。
九哥儿下意识理了下衣襟,站在公子乙雅间外,深吸半口气,抬手轻巧窗棂。
“进。”声音在喧嚣的茶坊中越发显得清冷,听不出一丝情绪。
九哥儿推门而入,迎面却是一道压迫感极强的视线扫来。
公子乙端坐在那里,冲着九哥儿稍稍抬眉。九哥儿会意,将门在身后掩上了。
阁间登时静下来,与咫尺外的茶坊外场似乎不在同一时空。
“公子,请试试新制的飞天冰露茶。”
九哥儿咽了下喉结,虽是自己的茶坊,在面前这位茶客的注视下,自己倒像个外来客一般,竟有些怯场。
“九哥儿。”对方接过茶,先是耐人寻味地唤声名字,然后若有所思顿了顿,接着惜字如金给了个评价,“很好。”
很好?茶好,还是人好?九哥儿猜不出。
“谢公子赞誉。”
九哥儿回以非常合乎社交礼仪的笑容,他也不打算多寒暄,恭敬立在一旁,只待对方示意后立马抬脚离开。阁间里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他有些呼吸不上来。
“一万两银子,你做得很好。”公子乙看出九哥儿并不知自己赞他什么,索性挑明,“虽不合乎规矩,我回去会向主子秉明,是你的功劳。”
公子乙盯着九哥儿的眼睛,特意将“你”说得重些。
不过一个不苟言笑之人,越是严肃地盯着你,越是让人浑身紧张,见惯大场合的九哥儿一颗心竟然也砰砰砰跳个不停。
“九哥儿不敢贪功劳,是家主栽培,是公子抬举。”九哥儿越发谦恭,一双眸子只敢盯着地砖。
“无需紧张,主子惜才爱才,此事会保你今后平安。”公子乙想起手中茶,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品了品,“茶也不错。”
茶盏控于一双薄茧满覆的手中,稳稳放置在一旁茶几上。手指离开茶盏的一瞬,手的主人旋即起身并向九哥儿迈了半步:“若有人为难你,不必一味隐忍。”
“……”这话,九哥儿不敢接。交浅言深不足取,这个道理他懂。
他将头垂得更低些,素日的经验告诉他,以他的身份,此时越谦卑越安全。
“硫磺之事,莽撞了。”公子乙对上九哥儿终于迎上来的视线,那双眸子虽极力保持平静,惊诧中甚至还是带出被人当面拆穿秘密的恐惧,“不过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放心。”
九哥儿的硫磺是他夜半时分亲自去了趟城南十里巷钱员外家“买”来的。
理由是二少爷马上要去西境,需多带些药材防身。但骆家药铺中的硫磺往来进出皆有账目,一时少了这许多,皂吏等都是要过问的,“所以在贵处借一百斤应急。”
“一百斤?!”
那钱员外刚哆哆嗦嗦从小姨娘身边爬出来,浑浊的眼睛一下瞪圆了,他深知骆家的行事作风,胡乱扯过衣衫裤子往身上穿,“九爷,您饶了小老儿。哪有一百斤硫磺!我若有这本事,府衙大牢早坐穿了。”
九哥儿没时间与他废唇舌:“贵府这私产井盐之事……”
打蛇打七寸,被捏住命门的钱员外将家中所有的三十斤硫磺拿了出来。
做人留一线,九哥儿只取了一半。临走又掏出十两银子。生意就是生意。
此事九哥儿自认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公子乙又如何得知?
“我不会问你为何需要硫磺,也不关心你最后将其送与何人。”公子乙慢条斯理又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九哥儿,目光坦荡且直白。“万一被人知晓,只管推到我身上。明白?”
一向八面玲珑的九哥儿,等客人已经走出了雅间,方意识到既没有出于礼貌的致谢,甚至连基本的送客之礼都忘了。
九哥儿站在原地兀自出神时,庄聿白的马车已经驶进各庄。
心中盘算了一路的然哥儿终于试探性地开了口:“公子一开始就猜到硫磺是九哥儿送的,对吧。”
“你不好奇他为什么帮我们?”庄聿白偏头看着对方。
“为什么帮我们。因为公子是好人,得道者多助。”然哥儿说得认真。
庄聿白忍不住大笑起来,果然高帽子人人喜欢,情绪价值满满的。当然他明白然哥儿并不只是为了哄他开心。
“那你觉得九哥儿之人怎样?”
然哥儿想了一会儿:“才华横溢,气质如兰,温文尔雅又不失少年气。”
庄聿白没料到这么多悦耳的词竟然可以用在同一个人身上,他提醒道:“是他带人打了你……”
“也是他帮了我们的忙,不是么?”
第114章 惩罚
懿王府, 西暖阁。
晴好日光透过明瓦,将双交四椀花棂窗影打在如雪似霰的白狐裘上。
懿王赵措斜倚着三足紫檀凭几,慵懒地坐在榻上, 不时拂几下搭在腿上的狐裘。狐裘通体洁白, 无一根杂色毫针。
“这皮子不错,你送我母妃的那几张紫貂皮子。也有心了。”
“能得惠妃娘娘和殿下的青睐,是这皮料的造化。臣不敢居功。”兵部尚书萧之仁恭敬谦肃地立在一旁,腰身越发弯下去。
萧之仁是懿王之母惠妃的娘家族弟,若论辈分, 赵措应当称其一声表舅舅, 能坐稳兵部这个位置, 当然因着惠妃荫蔽。
当然天家威严, 君臣有别, 萧之仁清楚自己可担不起得宠皇子懿王殿下称自己舅舅。若是懿王私下敢称自己舅舅,那也就意味着到了萧之仁献出自己这条老命的时候。
“只是看人的眼光差了些,何时能有认皮料眼光的一半, 本王也就省心了。”赵措语气冰冷,终于抬起眼皮看了萧之仁一眼。
萧之仁当即老膝着地, 跪在赵措脚下:“都是老臣之罪,老臣也没想到武举中选出的那云无择这般骁勇, 短短数月便屡获战功,现在已平步升至校尉。”
“武举不是你们兵部在管?”
萧之仁扯起袖子擦了擦额间冷汗:“是老臣在负责, 入选名单早已备好。只是现场杀出个云无择, 不同俗务便罢,谁知武功委实是好,直接拿了东盛府武举场的第一。当时是可以运作的,奈何南时纠集一些清流从中作梗, 加上云无择的表现是大庭广众下比出来的,实在是没办法不将其列在名单上。”
“南时,”赵措神情幽冷,这个名字他已经许久没听到了。
南时是三皇子赵拓的启蒙老师。赵措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位皇兄,整日一本正经,时不时还下田躬耕,不知作秀给谁看。
“他不早就悠游山水、寄情写志去了么,怎么又跑到东盛府兴风作浪?”
“东盛府有个三省书院,南时暂时在那教书,应该是想换点盘缠。不过去岁冬天开始就往南去了,许久没有影子,大抵真的是效仿陶公,东篱隐居去了。”
一个早就失势之人,多年之后仍能对朝中事产生影响,这不应该。这很值得警惕。
“着人留意他些。”赵措眸底一沉,“以及三皇子与他这位恩师是否有联系,这云无择是不是三皇子之人?”
萧之人眨了眨眼睛,认真思考片刻:“南时与京中已无往来。这云无择么,莽夫一个,根本不懂得人情经营。虽说军中名气渐盛,更别提远在京中的三皇子这里了。”
西暖阁置了几架落地屏风。日影愈斜,已经爬上一架透雕紫檀框镶螺钿山水画屏风。赵措面上与萧之仁交谈,视线却时不时偏过去。
见赵措半日不说话,萧之仁也跟着朝那屏风后望过去。不过什么也没看见。
“殿下放心,这云无择暂时不足虑。倒是长公主军心士气大增。年末述职长公主虽未回京,但战功却在京中传了许久:大捷3次、小胜18次,收复失地三千亩,缴获俘虏2千余名,又有骏马260匹……”
赵措冷哼一声,白了萧之仁一眼,抬手打断萧之仁这一长串“报菜名”似的军功陈列。
“长公主终究是一介女流,当年那骆瞻若是没死,她就能安生在京相夫教子。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跑去那鸟雀全无的地方打打杀杀。”
“西境并非无鸟雀,塞雁鸿鹄等就很常见……额,老臣是说,长公主为民守境,功在社稷……不,老臣想说的是,长公主战功再盛,哪及殿下在圣上跟前操持国是辛苦,殿下您的功劳是最大的。”
赵措的话实在不好接。但萧之仁属实也不算什么聪明人。
“还有你那好兄长也是个不争气的!”赵拓眼中带着狠厉,“当年那骆瞻都已经死了,我父皇连赐婚的圣旨都已经拟好。他倒好,当众做出那般龌龊事,别说长公主不乐意,连一直促成此事的我母妃都无法再替其求情。若长公主嫁到薛家,何至于眼下本王这边无军功可傍!”
“殿下,当年事出有因,我兄长他……”薛之仁急得跪直了身子,正要解释几句,榻上人眼中的冰冷凶光一下让他被压得蔫了回去。
赵措叹口气,眼前人忠心自是天地可表,但能力着实一般,有时甚至可以算作蠢笨。
不过忠心和能力相比,赵措选前者。能力,找人补齐便是。
“新一批去往西境的名单,你将骆睦家那第二子加上。有他在,骆家旧部还是能笼络住一些。不过那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武举台上竟被一只狗拽掉了裤子。也是奇事。”
虽远在京中,武举场上的各路新鲜事,赵措可是一件也没落下。他想象着当时的“盛况”,蔑视地笑了笑。
“本王这里新筹了五千银子,你凑成一万两,置办些精良物资,再去选些真正得力之人跟到西边。本王只要战功,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跪在地上之人明显一怔。
赵措语气冰冷,明显不悦:“是凑不齐一万两,还是选不出有用之人,哪一样办不成?”
“不不不,都办得成!办得成!”
“办得成还跪在这里做什么?等我请你吃茶吃果子?”
地上的萧之仁慌忙站起来,边整理衣摆官帽,边恭敬后退,刚要转身辞去又被提名叫住。
“萧之仁,那云无择若能识趣归顺最好,若不能……
赵措眼底露出阴鸷:“熬鹰懂么?能驯服之鹰,方能为我所用;若不服驯,下场只有一个。明白?”
*
萧之仁领命退了出去,抬手擦去额头冷汗前,将西暖阁的房门仔细关上了。
西暖阁是这位懿王殿下的私人场所,除了跟几位朝中重臣讨论紧要之事外,几乎不允许旁人踏足。一应侍卫仆役等也都在院落外候命,非传不得入。
但有一人例外,那就是乙。
暖阁内只剩赵措一人,他若不经心又看了眼那架镶螺钿山水画紫檀屏风,然后晃响手边的一枚银铃。
“叮铃”
一身夜行衣的乙,从那架屏风后闪出来,单膝跪在他主子脚下。
影子般无声无息。
“回来了。”赵措声音懒洋洋,眉毛轻挑。
他缓缓垂下眸子,视线缠在脚边之人身上。这个在自己面前消失了数日的影子,终于归了位。
赵措将人上下里外勾勒着,打量着。看了又看,并没有看出什么变化。
哼!他不在近旁服侍的这几日,本王餐饭都用得少些,他倒好,一路舟车劳顿却不见清减半分。
“抬起头。”
指令被执行后,赵措看着这张自己一手调教过的脸,心中涌出一种莫名情绪,他伸出的手滞在半空,须臾收了回来。
白狐裘下,一只蝠纹绣金朝靴慢慢伸出来,顿了片刻,沿着对方胸襟一路向上,最后停在对方脖颈处。
脚尖轻收,迅速勾住对方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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