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戴整齐,他自一片朦胧的雾气中走出,来到谢长兮面前。
谢长兮正一边编竹叶一边等他,见他出来,微微一笑:“不错,挺合适。”
“你怎么会有适合我的衣服?”林祈岁问。
“之前帮你置办新衣的时候,多买了一身,没想到真的用上了。”谢长兮道。
他看了一眼如瓢泼般的大雨,一抬手,将一团黑雾凝出的云招了过来。
云停留在两人的头上,挡住了倾盆而下的大雨。
两人穿过竹林小径,谢长兮却没有带着林祈岁回房间,反而带着他走出了观鱼小院。
“去哪?”林祈岁问道。
“趁着下雨天,去看一场夜戏。”
谢长兮垂眸看向身边的少年,唇角勾起一道温柔的弧度。
第166章 雨夜鬼戏
两人出了小院, 便径直往鹊桥走去。
严府深夜的后花园,此时被笼罩在巨大的雨幕里,除了雨点噼啪的声音, 再听不到一丝杂音。
一人一鬼就这么头顶着一团黑云, 不紧不慢的踱着步上了鹊桥。
两人站在桥中心的时候,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
急促的雨丝连成斩不断的线,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桥对岸的芳桃苑严严实实的笼罩其中。
谢长兮抬起手,朝对岸坐落在一片桃林中的孤院指了指道, “看那里。”
林祈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便见:
芳桃苑高高的院墙,被交织在一处的雨丝不断冲刷,青砖变得鲜亮而清透。
院中唱戏之人的影子, 被清晰的映在了墙上。
比之那晚,他在鹊桥看到的几道影子要清晰的更多。
他看到,那些影子的头部和四肢、手脚独立于身体, 只由细线牵动着。
举手投足,低头抬头, 全部像皮影人偶一般, 受人牵制。
林祈岁一愣:“这些唱戏的, 是皮影纸人?”
他们听了三晚的《金玉奴》, 竟然只是皮影戏?
所以明日白仙儿的生辰宴,就需要他和陈迁,这两位真人来唱了吗?
那其他的角色呢?由谁来扮?这府上身穿粉衣的桃花妖?
毕竟,整个严府除了严老爷和那位神神秘秘的杨姑娘,就只有这些到处都是的桃花妖了。
“想不想靠近看看?”谢长兮问道。
“可以吗?”林祈岁看向他。
“可以,”谢长兮扬了扬唇, “不过,千万不能被它们发现。”
两人一边说,一边下桥往对岸走。
林祈岁:“你是不是在夜里偷偷来过?”
不然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确实来过。”谢长兮道,“我又不像你们,晚上需要睡觉。闲来无事,便出来四处逛逛,于是就碰到了。”
“那你被它们发现了?”
“嗯。”谢长兮一点头,笑道,“可凶了,吓死人。”
这语气,听起来是在说那些人偶,实则是这艳鬼借故吓唬小孩。
林祈岁:……
他已经不是小孩了,自然不会被吓住。
两人过了桥,并没有直奔芳桃苑,因为白天站在门口看守的那两个侍女,此时依旧站在那里。
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他们,那两位站的笔直的侍女突然朝这边转过头来。
两人脚步一顿,借着旁边的花圃的遮挡,避开了这两道巡视的视线。
“走这边。”谢长兮道。
林祈岁跟上他,两人自距离芳桃苑不远的一条小路穿了过去。
小路两旁也全是开了满树的桃花,一片片花瓣被雨水打过,显得娇艳欲滴,芳香也更加浓郁。
谢长兮走在前面,青色的衣摆随着吹来的夜风飘摇不定,穿梭在粉色的桃林之间。
林祈岁盯紧了那淡青色的一点,紧跟在他身后。
还是不对劲,他看着谢长兮的背影想。
这个劫的谢长兮太反常了。
深夜走在这种地方,谢长兮竟然一头扎到了前面,连牵都没有牵他。
而且,一连三晚的温泉池泡澡,谢长兮当真就那么老老实实的等在一旁。
之前他们在客栈下榻,自己可是需要贴镇鬼符来防着他的。
可是现在,谢长兮好像一直在避免和他有肢体上的接触。
除了白天在仙堂,帮他披了一下衣服,他们在这个劫中就再没有什么肢体接触了。
少年蹙起眉,陷入了沉思。
难道,是他在不知道的时候,沾上了什么令鬼忌讳的东西?
“到了。”
不待他多想,谢长兮的声音传来。
林祈岁回过神,才发现他们已经绕到了芳桃苑后面。
“从这进去?”
“对。”谢长兮说着,手掌一翻,一团黑雾凭空出现,在高高的院墙旁搭起了梯子。
“上吧。”
林祈岁依言沿着梯子爬了上去,下一瞬,身边青色的身影一闪,谢长兮出现在了他的旁边。
林祈岁:……
所以,直接带他上来不行吗?
还用费力搭梯子?
——非是我性倔强不肯从命,思前情想后事我伤透了心。①
高墙内,咿咿呀呀的戏腔传来。
林祈岁坐在墙头往下一看,整个人便愣在了原地。
这芳桃苑内,哪里是用线牵制的纸人偶,那一个个穿红着绿,描眉画眼的,分明是一个个人。
不过,他们的头、手脚和四肢全都断掉了,用一根根桃枝插着,举手投足间,动作僵硬,和人偶没什么两样。
“他本是落魄人万般穷困,那一日大雪纷飞北风凛冽,他身无衣腹无食、奄奄一息倒卧在我的家门。”②
那扮做金玉奴的花旦边唱着,边动作生硬的抬起手,做出拭泪的动作。
他唱的忘我,衣袖一甩,将头一偏,便露出了半张侧脸。
林祈岁看见了。
那是一张涂满了油彩的脸,但眉目之间,依旧能看出,是个男人扮的。
这人满目悲切,这两句已经让他哀哀戚戚的落了泪。
林祈岁盯着他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珠。
突然,那男人动作一顿,猛地抬头朝这边望来。
林祈岁躲闪不及,正和他撞上视线。
那男人满是悲伤的双眸,突然泛起了一层冰冷的杀意,他下垂的嘴角高高扬起,诡异的盯着林祈岁笑了。
这笑容甚是瘆人,林祈岁打了个抖,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金玉奴女儿心顿生恻隐,想不到救他命也暖不了我的心!”③
突然,一声拉高音调的唱腔响起。
男人保持着向后扭头的姿势,连接身体和头部的桃枝突然伸长,竟是将他的头直接送到了墙头上,距离林祈岁不过小臂宽的距离。
林祈岁:……
他平静的盯着那男人的头,那男人也盯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互望了一会儿,男人败下阵来。
桃枝猛地收缩,将他举到墙头上的头,猛地收了回去。
林祈岁看向旁边的谢长兮,扬了下下巴。
谢长兮笑了:“好好好,如今这些东西是吓不到你了。”
“不过,咱们该走了。”
话音才落,院中所有正在唱戏的人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将头扭向他们。
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阴森的目光中透着杀意。
“走。”谢长兮的声音轻轻响起。
林祈岁只觉得脚下一空,人已经被谢长兮拎着落了地。
两人沿着桃林间的小道原路返回,顶着黑云回到小院时,密集的雨丝已经小的变成牛毛细雨了。
林祈岁深吸了口气,缓了缓神。
“院子里那些人,都是男的。”他道。
“对。”谢长兮点点头。
“他们……应该都是之前进来的外来者吧?”
“应该是。”
“我猜,他们和吴宣、陈迁应该都是一丘之貉。恐怕都是因为管不住自己龌龊的心思,才落得如此下场。”
林祈岁分析着,突然紧紧蹙起眉。
“等等……”
“怎么了?”谢长兮问。
少年板着一张小脸,望向面前的艳鬼。
十分认真的问道:“我,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可他为什么和陈迁一起,被选中去学戏了?
该学的人,难道不是死掉的吴宣吗?
看他这副严肃的样子,谢长兮笑了:“岁岁怎么可能和那种人一样。”
“那为什么……”
“既是问心无愧,就无需忌惮这些。”谢长兮道。
“嗯。”林祈岁点点头。
他只是觉得奇怪。
谢长兮:“好了,不早了,你该回去睡觉了。”
两人一起进了小楼,在二楼的走廊分开。
林祈岁回到房间,武铁生已经睡得四仰八叉了。
他也赶紧上床睡觉。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几人按时下楼相聚在膳厅。
没想到白仙儿的生辰当日,依旧是个阴雨连绵的天气。
七人吃过饭,便有三位粉衣侍女走了进来。
两位收拾桌上的碗碟,一位站在门口,朝她们笑盈盈开了口。
“今日是白仙儿生辰,严老爷请诸位贵客,到内院一叙。”
言罢,便领着八人往内院去了。
一行人跟着粉衣侍女,进了严老爷的院子。
一进门,严老爷正坐在明亮的厅堂主位上等着他们,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
他温和的朝八人笑了笑,就让他们随意落座。
林祈岁看着这个迄今为止,才见过两次的老头,猜测着这次把他们叫来的目的。
“诸位都是老头子我请来的贵客,”严老爷开口道,“今晚白仙儿的生辰宴,我不得不嘱咐大家几句。”
“这场晚宴,老头子我准备了很久,只希望能顺顺利利的办完,不出差错。希望你们都识相些,不要惹是生非,安安静静等到晚宴结束。”
这话说的是一点也不客气,但林祈岁从他的这番警告中,却读出了一些别的东西来。
那就是,今晚的这场宴会,是一定会出事的。
“严府规矩多,今晚宴会上的规矩,得由老头子我亲自来告诉你们。”严老爷道。
他的目光自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似乎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认真听他说话。
“晚宴在今晚子时开始,就设在鹊桥旁边的观月亭中,界时请诸位准时到场。”
“除了两位需要为白仙儿献礼的客人,其他人务必要和自己的亲朋同伴坐在一起,避免落单。”
“至于剩下没有同伴的两位,你们可以坐在一桌。”
“戏一但开场,中途便不能停下,所以还请诸位不要擅自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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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 ② ③—出自京剧《金玉奴》经典唱段。
第167章 生辰晚宴(修)
交代完, 严老爷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就起身离开了。
他一离开厅堂,很快就有侍女进入, 带领众人回了观鱼小院。
下午一直到晚上, 都再没有别的事了, 林祈岁和陈迁也不用再去熙园学戏。
众人便决定提前去观月亭看一看。
吃过午膳,几个人便出发了。
亭子就在距离鹊桥不远处的湖中央,需要坐小船渡过去。
湖边就停着一艘小船,众人正打算上船, 就被一名粉衣侍女拦住了。
“几位贵客,晚宴还未开始,不可提前渡船。”
好吧,看来是不能去看了, 几人便站在岸边朝观月亭看了看。
因着是阴雨天气,天色暗,隔着湖, 又有些远,所以看的并不是很清楚。
林祈岁隐约看到亭中摆放着几张小几, 应该就是为今日的晚宴准备的。
“今日的晚宴, 除了我们和严老爷, 还会有其他人来吗?”林祈岁问旁边的侍女。
“杨姑娘也会来。”那侍女道。
话音落下, 一旁的陈迁脸色顿时白了。
不过,大家此时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湖中心的观月亭,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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