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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边看了一会儿,几人便回了小院。
用过晚膳,天色便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外面的雨却丝毫不见小。
几人没有回房间, 坐在一楼的厅堂聊今晚晚宴的事。
等待的过程是最为煎熬的,直到一名粉衣侍女出现在门口,叫众人随她一起去参加晚宴。
八人便跟在她的身后,一起来到湖边。
除了林祈岁和陈迁,其他人都在那位侍女的带领下上了船。
小船不算大,堪堪能坐下七人,那侍女撑船,载着众人到了湖心的观月亭。
亭中早已掌上了灯,一共五张小几,都摆好了美酒和点心、小菜,像是在恭候众人的到来。
很快,小船靠岸,众人下船,跟随侍女进入亭中。
谢长兮看着亭中小几的摆放,两前两后放在中央,剩下的两张小几则一左一右,摆放在最前面的主位。
看样子,应该就是严老爷和杨姑娘的位置了。
“诸位,入座吧。”那侍女道,“除了最前面的两个位置,其他的都可以随便坐。”
她话音才落,武铁生便上前,占了前面左侧位置的那张小几。
因着林祈岁和陈迁都不在,谢长兮便走了过去,和他坐在一起。
而后是卫乐宁和大黑,两人占了前面右侧位置。
最后,就剩下张彩萍和李寄洲了,两人朝最后排的两张小几看了看,发现右侧那张小几上,空荡荡的,根本什么酒水点心都没有摆。
那就没得选了,两人便一起坐在了后排左侧的小几后。
待众人全部落座,那侍女便退到了一旁,面带微笑道:“诸位稍候,严老爷和杨姑娘很快便到。”
李寄洲的心思可不在严老爷和杨姑娘何时会来上面,他的视线落在右侧那张空荡荡的小桌上,心中很是不安。
小声问张彩萍道:“张姨,你说为何那张小几上,什么都没放?就好像料定了林小兄弟和陈兄不会来入座一样。”
张彩萍顺着他的视线,也朝旁边望了一眼,皱起眉。
他们的小几上,除了酒水点心,还有一盏荷花造型的铜灯,照的小几亮堂堂的。
可右侧那张小几,不光没有酒和吃的,就连灯都没有,灰扑扑一片,给人一种不会有人来坐的感觉。
“说不定,他们只是不来观月亭。”张彩萍想了想道,“白天严老爷不是说了吗?戏一旦开场就不能停,那他们估计得一直演到晚宴散场吧。”
“哦,这倒也是。”李寄洲点点头。
“这可不一定。”坐在前面的谢长兮突然回过头来。
“怎么说?”一旁的卫乐宁被勾起了好奇心。
武铁生也凑了过来。
谢长兮摇着手中的折扇,朝四人笑了笑:“这戏嘛,是唱给白仙儿看的,若是白仙儿满意,那便万事大吉。若是白仙儿不满意……”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见四人都瞪大了眼睛,神秘的笑了笑。
“昨晚趁着大雨,我悄悄出去了一趟,你们猜,我在芳桃苑看到什么了?”
“能有啥,那里面整天咿咿呀呀的唱戏,应该是个戏班子吧。”武铁生道。
“对,”谢长兮点点头,“但这个戏班子很特殊,是由很多被做成木偶的人组成的。”
“啥?”武铁生一愣。
谢长兮道:“这些人,被砍掉了头和四肢,又用桃枝将头、四肢插入躯干,组合起来。”
“那,这些人该不会是……”卫乐宁顿时觉得不对。
“没错,这些人都是之前进入这里的参加者们。而且他们都还活着,意识很清醒。”谢长兮摇了摇折扇,笑得更灿烂了。
“还好还好。”李寄洲后怕的拍拍胸脯,“那我们在这看戏,应该还安全些。”
“严老爷、杨姑娘到!”
清脆婉转的嗓音响了起来。
紧接着,一脸严肃的严老爷和薄纱遮面的杨姑娘,就一前一后的走进了观月亭。
与此同时,另一边……
林祈岁和陈迁站在岸边,看着小船载着几人驶向湖心的观月亭。
很快,便有一位粉衣侍女走了过来。
“两位,跟我来吧。”
她领着林祈岁和陈迁,又去了熙园,让两人分别扮上金玉奴和莫稽的行头,又将两人领回了鹊桥,站在桥下等着。
“这是干什么?”陈迁有点不耐烦的问道。
“贵客稍安勿躁,现在还不到你们出场的时候。”那侍女莺莺软语,“稍候该二位上场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们的。”
她的话才说完,自鹊桥之上,便传来了一阵锣鼓声。
夜黑风高,林祈岁朝桥上望去,便只看见几道模糊的影子,动作僵硬的站在桥上。
他顿时想到了在芳桃苑看到的那些被做成人偶的人。
芳桃苑夜夜唱个不停的戏班子,就是这些人。
晚宴上唱《金玉奴》的,自然也是这些人。
所以,待会儿他和陈迁,要上去和这些人搭戏吗?
正想着,一道的唱腔响了起来。
——青春长二八,生长在贫家。
绿窗春寂静,空负貌如花。①
一旁的陈迁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死盯着桥上那些四肢僵硬的人影,向后退了几步,又向四周张望了几眼,看样子是想偷偷溜走。
“贵客,”那侍女立刻迎了上来,面带微笑的挡住了陈迁的去路,“戏刚开场,还请您耐心等等。”
陈迁喉头滚动,想起那晚的桃花妖,还是收回脚,老老实实站到了林祈岁旁边。
桥上的戏咿咿呀呀的唱,很快就有两个人随着鼓点退了场。
侍女立刻上前,抬手一推两人的肩膀,道:“两位贵客,该上场了。”
林祈岁只觉得一股力量自后背传来,他的脚便不听使唤的自己向前,一步步迈到了桥上。
旁边的陈迁,脸都白了,却无法阻挡背后的那股力量,和林祈岁一起,走上了鹊桥。
走的近了,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便都有了眉目。
林祈岁看了一眼旁边一位丫鬟打扮的青衣小旦,虽然涂着油彩,但他脸上的五官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看上去十分痛苦。
再看向其他角色,全部都是如此。
陈迁的腿已经忍不住抖了起来。
随着一阵急促的锣鼓声敲响,林祈岁和陈迁的手脚,都不受控制的自己动了起来。
林祈岁感觉自己的手臂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动,从肩膀到手指尖,都像被线串起来一样,不受控制的做着各种动作。
嘴巴也开始不受控制的张开,嗓子一夹,唱道:
“花烛长夜勾起我绵绵长恨
恨难抑思前因恶怨成仇更填膺
苦命人偏遇着负心人”①
陈迁此时已经面如土色了,不过因为脸上涂了油彩,倒是看不出来。
此时,还没到他的戏份,他努力的动着嘴唇,像是想念什么咒诀。
可不管他如何使劲,他自己那两片薄薄的嘴唇都纹丝不动。
“林大人暗地里巧计设定
嘱咐我洞房中鸾凤和鸣
他本是无义人把天良丧尽
我焉能俯首听命飞蛾投火自烧自身”②
林祈岁一声声唱的期期艾艾,真情流露。
“丫鬟们准备好无情棒棍
等到来呀着力打不可留情!”③
尾音一收,那边陈迁一身大红的新郎喜服,僵硬的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他一走上前,早就站在后面的四个丫鬟,立刻将手中小臂粗细的棍子一挥,当真是毫不留情的重重向他身上打去。
——砰砰!
木棍砸在身上的沉闷声响,听的林祈岁背脊发凉。
照这种打法,恐怕陈迁挨不住几下就要被活活打死。
而此时,扮莫稽的陈迁倒在地上翻滚不停,嘴中却只能发出挂着戏腔的“哎呀”声。
林祈岁瞥了一眼,他身上的戏服都已经被打烂了,鲜血自他的身上流出来,在桥上汇成一小滩血水。
——砰砰!
陈迁半张着嘴,双眼死命的瞪着,疼的已经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了。
“好好!”
一道低沉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
是严老爷。
林祈岁正好朝着那个方向,便立刻看了过去。
就见,不远处的观月台上,严老爷看的抚掌大笑,而在他的旁边一道白色的身影兀的站了起来。
杨姑娘的裙摆随着夜风飘动,面纱轻盈如蝶翼。
她立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座冷硬的石碑,又像是荒坟之上,屹立不倒的白幡。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祈岁感觉那四个丫鬟,打的更卖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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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②③——出自京剧《金玉奴》经典唱段
第168章 一出好戏
——咔嚓。
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啊……!”
陈迁的惨叫紧跟着响了起来。
林祈岁余光瞥去, 就见他的左臂被硬生生打断了。
陈迁大张着嘴,血水从他的嘴里流淌出来。
——咔嚓。
右臂也断了。
陈迁浑身抽搐,翻着白眼。
——咔嚓!咔嚓!
双腿全部断了。
陈迁痛的两眼一翻, 直接昏死过去。
那四个丫鬟却并未停手, 她们熟练的用棍子翻动陈迁的身体, 将他摆成了跪趴在林祈岁面前的姿势。
戏还在唱,林祈岁长长的水袖一甩,不受控制的开口唱道:
“穷家女面前你恶似狼,官小姐面前你绵如羊。
手拍着胸膛想一想, 你学的什么好文章!
人皮兽心肮脏样,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薄情郎!”①
林祈岁唱的声情并茂,奈何陈迁已经彻底没了意识,只浑身是血的跪趴在那里, 赎着自己的罪。
忽而,一阵阴风打着旋自观月亭那边吹了过来。
森寒的凉意铺天盖地袭来,压的林祈岁几乎喘不上气。
他艰难的抬头看了一眼, 便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随着阴风踏上了鹊桥。
白影纤细瘦长, 轻飘飘的, 像一缕孤魂。
但在黑沉的夜色之下, 林祈岁还是认了出来, 正是方才站在观月亭上的杨姑娘。
她依旧穿着一袭白衣,就立在陈迁的面前,低头俯视他,像在看一只卑贱的蝼蚁。
“啊啊……”
低哑模糊的声音,隐约传出。
陈迁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但他的手脚都断了, 根本动弹不得,只得依旧保持着跪趴的姿势,匍匐在地。
“呸!负心汉~”
杨姑娘开口,凄婉又悲愤:“你该跪的人——是我!”
被迫立在陈迁面前的林祈岁:……
他是想让开的,可惜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话落,杨姑娘突然扬手。
林祈岁顿时感觉身体一轻,竟然被一股力量向后推开数米,站到了边缘的位置。
这是,直接下场了吗?
但,不待他多想,杨姑娘已经在陈迁的面前蹲下。
她一手抬起陈迁的下巴,一手解开了自己脸上的面纱。
林祈岁就在对着她的方向,自然也看到了。
杨姑娘的模样清秀,柳眉杏眼,朱唇一点,只可惜,她的脸上满是横七竖八的伤痕。
因为面色苍白如纸,这些伤痕便显得格外鲜艳刺目,看得人触目惊心。
陈迁却突然惊恐的瞪大了眼,脸上血色全无,一双眼瞳骤缩,惊恐的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迁,”杨姑娘笑起来,“看来,你还记得我。”
陈迁已经惊恐的涕泗横流,他不受控制的发着抖,结结巴巴的努力挤出几个字。
“放……放过我……”
“凭什么?你当初可曾放过我?”杨姑娘的眉目陡然凌厉。
“陈迁,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我……”
陈迁哆嗦的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他看着面前的女人,□□竟然湿了。
杨姑娘鄙夷的嗤笑一声,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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