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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玉捏着茶壶盖子,轻轻刮着里面的浮沫。
“这茉莉雪芽,已经放了许久,也不知味道是不是还如当初那般。”
她执起茶壶,倒了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林祈岁面前:“尝尝?”
林祈岁哪敢,只端起来放在鼻底轻轻嗅了一下。
“能喝的,只是陈茶味道淡,可能没那么好喝。”方玉道。
林祈岁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你喝茶,我听故事。”
“行吧。”方玉没有勉强,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啜饮了一口。
“我之前,在若桐县的一家绣坊做绣娘。阮蝶是我儿时的伙伴,她在一家酒楼做帮厨。我们是一起来若桐县做工的。”
“那天,我们终于都和各自的老板告了假,结伴一起回家探亲。从我们出来起,大约得有快两年没有回去了吧。”
“你们的家,离若桐县远吗?”林起岁问。
“不算远,走上大半日也就到了。”方玉站起身,依靠在被木板封死的窗子上。
一双杏眼,无波无澜的扫过吊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尸骨。
“只是那天我们赶的时候不好,下工时就已经过了晌午,出城没多远又下起了大雨,也没雇到牛车,见路边有一家客栈,就想躲躲雨,等雨停再出发。却不想,那雨一直下到了晚上。”
方玉倚靠在窗边,仰头望向外面,雨丝扑向她的脸,又轻而易举的穿过。
“我和阮蝶只好要了间房,打算留宿一晚,第二天再赶路。当晚,便有伙计给我们送上了热水,还有热茶和糕点。我和阮蝶都是头一次住客栈,还道掌柜热情好客,商议着轮番去泡澡。”
“却不想,那掌柜竟对我们起了龌龊心思。那伙计在送来的热水里下了药。我是先去泡澡的,阮蝶提了茶壶出去,想找伙计添些茶。就这空当,那掌柜趁着我泡澡闯了进来。”
“他欲对我行不轨之事,我挣扎呼救,他就把我往水里按,我中药脱力,根本奈何不得,差点被淹死。”
“后来,阮蝶终于回来,她抄起茶壶砸向那掌柜,却被赶来的伙计按倒在地。我见形势不妙,便叫她不要管我,先逃命去。”
“好在她没有中药,挣脱了伙计的束缚,逃了出去。”
“那你呢?”林祈岁问。
“我?”方玉苦笑了一下,“我被那淫贼关在了这里,日夜不得安宁。”
“我在这里被关了一年多,几乎每过一段时间,这里就会出现一个新的女子,但每个女人都活不长。”
“为何?”
“因为那淫贼暴虐,喜欢用鞭子抽人,每个被他绑来的姑娘,都被他抽的遍体鳞伤,不少人寻死,也有不少人直接被打死了。”
“但我不一样,我肯顺从,也能忍,所以活的最久。”
方玉突然顿了一下,附身靠近林祈岁,一双漆黑的眼死死盯着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林祈岁屏住呼吸,暗自捏紧了自己的衣袖,“你,还有希望,你一直在等着阮蝶带人来救你。”
“是了,”方玉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我在等她,我一直在等她。我等啊等,等了一日又一日,她没有来,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方玉漆黑的眼珠滚动了一下,突然开始流出血泪。
她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袖,盯着林祈岁:“那手帕是我的!是我送给她的!你在哪捡到的?她人在哪!”
林祈岁看着她逐渐变红的双眼,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些。
“或许,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她不是不来救你,而是来不了。”
“不可能!不可能!”方玉突然厉呵一声,猛地起身,掀翻了面前的矮桌。
——哗啦!
沉重的木桌在林祈岁面前碎屑翻飞,桌上的酒器、茶具碎了一地。
“她逃出去了!她明明逃出去了!为什么不来救我!”
林祈岁也贴着身后的墙壁站了起来,他深吸了口气,问道:“你说她逃出去了,你怎么知道?你亲眼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
方玉怒吼:“我亲眼看见她跑出了客栈,再也没有回来!”
林祈岁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客栈的掌柜和伙计,都说她逃了?”
方玉咬紧了嘴唇,黑红的血,自她的嘴角滴下来:“每个人,我见到的每个人都说她逃了!她不管我了,她抛弃了我!”
林祈岁没有说话,而是将手帕掏出来,递了过去。
“这是我在距离这里不远的一处水塘边捡到的。”
方玉一愣,接过手帕贴在自己的脸上:“你……什么意思?”
“她死了。”林祈岁道,“跌进水塘淹死了。”
“所以,她永远也没法来救你了。”
手帕自方玉的指尖滑落,她愣了片刻,然后尖声笑了起来。
“不会的,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林祈岁道,“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带她来见你。”
方玉没有说话,那双赤红的眼珠死盯着林祈岁,扬了下手,方才分崩离析的矮桌和酒器、茶具,便都恢复了原状。
“当真?”她问道。
林祈岁点点头:“她回来了,就在这家客栈里。”
只不过,现下被掌柜抓走,不知去向罢了。
方玉半眯起双眼,似乎在思索他话里的真假。
而下一瞬,她手腕一转,红袖突然缠上了林祈岁的脖子。
“唔……!”
林祈岁刚要出声,另一只红袖已经卷着方才方玉倒的那杯茶,灌进了他的嘴里。
而缠在他腕上的黑色小蛇,被方玉捏在指尖,奋力挣扎。
少年震惊的瞪大了眼,但不等他反应,便只觉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缠住他脖子的红袖托着他轻轻放倒在桌上,然后缓缓抽离。
方玉托腮,看着小蛇愤怒的甩着尾巴,狠狠一口咬在她指尖。
尖锐的刺痛令她皱了下眉,手指一松,小蛇溜走了,只在她的手指上留下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淌出黑红的血。
“呵呵……”她笑了起来,自言自语着。
“淫贼,帮凶,抛弃同伴的自私者,人性本恶,理应如此。这世上,没有人是值得我相信的。”
门外,小蛇缠上了谢长兮的手指。
艳鬼紧绷的唇角一僵,桃花眸瞬间阴鸷起来。
是劫的限制,模糊了他的判断。
这女人,竟和他是同一等阶。
黑雾扑上紧闭的木门,瞬间化为黑色的烈焰,将房门烧成了灰烬,如腊肉般挂满了屋顶的尸骨顿时呈现在他面前。
黑焰继续向房间里扑去,一缕红袖突然自尸林中穿出,延伸铺展,铸成了一堵用红色的纱墙。
黑焰被挡在了墙外。
谢长兮眉心一皱,指尖掐出咒诀,黑焰顿时化为一条火龙,将纱墙穿了个大洞。
烈焰烧灼,破洞无法闭合,他欲上前,一张粉色的请柬突然自洞内飘出,落在了他脚边。
而后,破洞开始慢慢收拢,火龙被卡住龙头,瞬间散成雾状,收拢回来。
“没用的,在劫中,再厉害都无法忤逆领主。”
女子柔婉的声音飘出:“青云渡,是我的劫,不是那淫贼的。”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谢长兮没有再攻,将黑雾收回,捡起了地上的请柬。
“做什么,”方玉轻声慢语的重复了一遍,“你刚刚不是都偷听到了吗?”
“去把阮蝶带来,你想救他,拿阮蝶来换。”
谢长兮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将请柬打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字。
内容,和之前那两封差不多,是要他明晚子时来赴约。
艳鬼手上的指节被捏的泛出青白,他将请柬撕碎,丢在纱墙下。
“等不了,天亮之前,我把阮蝶带来给你。到时,你要把林祈岁还给我。”
“好啊。”方玉欣然应允,“一言为定。”
第53章 鬼的怒火
黑夜茫茫。
吴宣和周盟冒雨离开客栈, 一路往东面的水塘而去。
大雨倾盆而下,砸在纸伞上,又滑向地面, 溅起水花。
四周除了雨声阵阵, 便只余两人的脚步声。
“吴兄, ”周盟追在吴宣身后,叫了他一声,“你慢着些,我跟不上了。”
一门心思赶路的吴宣闻言, 放缓了脚步。
开口却有些不快:“雨夜阴气重,容易召来孤魂野鬼,我们还是抓紧些的好。”
“哦哦。”周盟点了点头,快走几步追上了他, “那咱们还是快些吧。”
“嗯。”吴宣应了一声,又加快了脚步。
不知怎么,今晚出门, 他总觉得身后跟着什么东西似的,心里很不踏实。
但他用罗盘试了半天, 也没试出什么异常, 想来只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罢了。
两人脚程快, 没多久就拐上了那条被杂草和树林掩映的小路, 朝路尽头的水塘行去。
雨夜黑云密布,树林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周盟跟在吴宣身后,听着他的脚步声前进。
而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后方,一道黑影紧紧跟随。
“到了。”走在前面的吴宣突然道。
两人穿出了小路,来到水塘边。
“吴兄, 我们要怎么做?”周盟问。
吴宣一本正经的朝水塘里看了看,然后回道:“得先将它从水里引出来。”
“不过,一会儿得我来超度它,所以可能要你来做这个诱饵。”
“好。”周盟道,但又有些犹豫,“那你可得保证我的安全啊。”
“那是自然。”吴宣答应着,让他在塘边蹲下。
“你只要把手或者脚浸在水里就行,如果感觉有东西缠住了你的脚,就赶紧叫我。”
“那我试试。”周盟说着,就欠身把一只手探进了水塘里。
吴宣看着他毫不犹豫的照做,眯了眯眼,不动声色的盯着伏在地上的周盟看了起来。
此时周盟的姿势,可以说完全没有防备,只要他抬脚一踹,就会跌进水塘里。
刚要动手,却突然感觉腰间一热,他赶紧把手伸进锦囊里,掏出一张正在燃烧的黄色小纸人来。
这是傀儡符,另一张他贴在今晚来客栈投宿的其中一只饿鬼身上了,而一旦傀儡符失效,纸人就会自燃。
不对劲,那只饿鬼好像被发现了!
吴宣心下一紧,顿时警铃大作。
难道他的计划也被发现了?
这时,蹲在地上的周盟突然叫了起来:“哎,哎!吴兄,好像有东西缠上我的胳膊了!”
他说着,突然从蹲着的姿势一下子趴跪下去,一只手被猛地往下拽了一下,另一只手则死死扒着岸边的石头。
“啊啊!它拉我!吴兄,你快超度它啊!”周盟惊恐的大叫起来。
吴宣愣住,捏着罗盘的手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
那掌柜不是说这水塘里没有鬼了吗?而且他刚刚也用罗盘试了,确实没有鬼。
怎么还会有东西拉周盟?
“吴兄!救命啊!”
然而,不待他反应,周盟又是一声大叫,头和半个肩膀都已经没入了水里,只剩下一只手还死死抠着石头,奋力挣扎。
吴宣一惊,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莫非,这里面还有连他的罗盘都测不出的厉害东西!
那掌柜骗了他!
他瞪大眼,哆嗦着向后退了几步。
本想就这样转身离开,但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咬牙,抬脚就朝周盟的后背踢去。
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闪过。
吴宣愣住,下意识收回脚,就见云泱那张惨白的脸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啊!”
本就心虚的他惊叫一声。
云泱一袭深灰色长裙,头发披散着,又因为淋了些雨,脸上的脂粉晕开,愈发像只从水里爬出来的厉鬼。
她阴恻恻道:“做诱饵,我看还是你最合适!”
吴宣心里咯噔一下,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她到底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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