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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陆行舟呼吸一滞,来不及细想,便从堵塞的人群中奋力挤出去,但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路上的人实在太多了,而且那些人身上还抓着大包小包,若不动用武力,陆行舟真是寸步难行,眼瞧着那人越走越远,迫不得已之下,陆行舟只好大喊:“吉无心!吉无心!吉无心……”
吉无心兀然顿住脚步,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眼神却不复往日清明,而是有种茫然。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那人也停下来,望见了陆行舟。
陆行舟终于挤出人堆,他冲到吉无心面前,没头没尾地问:“你知道了吗?”
吉无心目光半虚:“知道什么?”
陆行舟低声道:“只有你我知道的秘密。”
“什么秘密?”吉无心错愕极了,觉得陆行舟说话让人费解,“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脑中轰隆一声,陆行舟头皮发麻,遍体生寒,他退后一步惊悸难平:“你说什么?”
吉无心身边的人不疾不徐地开口:“他失忆了,这些年的记忆都丢了,只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如果你之前认识他,那就把他带回他该去的地方吧。”
陆行舟这才仔细打量那人,他有一张小窄脸,双颊线条锋锐,褐色瞳仁雪亮,嘴唇薄而直,透出些倔强的意味,他穿着一件白色宽袍,头发以玉簪高束,书生气颇重。
陆行舟稍稍冷静下来,反正他从未指望过“吉无心”能助他什么,这世界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他又何必大惊小怪,于是他问这人:“你认识他吗?”
“刚认识几日。”那人语气不咸不淡,“我知道他叫吉无心,也知道他是个算卦的,但他失忆了,身上也没什么钱,我闲来无事便做件好事,带着他四处走走,帮他找找过去。还是那句话,既然你认识他,那你把他领走吧。”
陆行舟点了点头:“行,那你走吧,他的事我来处理。”
王羡鱼觉得如此甚好,他终于丢掉这个“负担”,因此舒开眉目,对吉无心说:“吉兄,那你就跟着这人走吧,你过去认识他,他应该能帮你想起一些事情。”
吉无心眉目平静,失忆了好像不是什么大事,被谁带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拱了拱手:“这几天多谢王公子的照顾,就此别过,记住我给你算的那一卦,找个好帮手,方可保平安。”
王羡鱼坦然而应,径直离去。他没走几步,便听到那道清亮的声音问:“我叫陆行舟,陆地的陆,逆水行舟的行舟,你当真对我、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吗?”
吉无心眼中像是镀了一层霜,雾蒙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瞎了,他听到陆行舟的话,只是摇头:“抱歉,我当真不记得了。”
王羡鱼大步折回:“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一卦想算,吉兄可是招魂殿的人,错过了这村不一定还有这店。这样吧,在街上说话也不方便,我们去酒楼开个包厢,我出钱,到酒楼慢慢说,把各自的事都解决掉。”
吉无心没有异议,陆行舟却多了些戒慎,觉得王羡鱼此举很是反常,不过他观王羡鱼,倒不是一个会武功的人,也不像一个坏人,因此他也没有反对,应声跟二人走了。
去到最近的酒楼的包厢,王羡鱼只要了一壶茶和几份点心,小二离去前,他特意嘱咐无事莫来打扰。
陆行舟终于报上姓名:“我叫陆行舟,还不知这位公子的姓名。”
王羡鱼说:“我姓王,名羡鱼,临渊羡鱼的羡鱼。”
陆行舟觉得这个姓配上名还挺妙,王,又怎会羡慕一条鱼?不过他跟王羡鱼只是刚刚认识,而且他的心思都落在吉无心身上,因此也没有评价什么,只说:“王公子既然要算卦,不妨先算好了,我和吉兄的事可以慢慢说,就不耽误王公子的时间了。”
王羡鱼散漫一笑:“我闲人一个,并不着急,不妨先问问吉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陆行舟投去锐利的一瞥:“王公子跟吉兄相处了几日,想必早就知道发生了何事。”竟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再听一遍呢?
王羡鱼支着下巴:“之前我和吉兄不过是陌生人,我对他毫无了解,问也是白问。眼下陆公子在此,想来也许能问出一些线索,万一真的寻到了突破口,当然是好事一桩。”
吉无心淡淡道:“我只记得十年之前的事情,这十年间的事情,不知为何,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王羡鱼补充道:“他说他身上也没有头痛头晕的症状,去看过大夫,脑部没有受伤的痕迹,因此应该不是身体原因,他的失忆多半跟精神有关。”
十年。陆行舟当然知道这个时间节点意味着什么,也就是说,吉无心失去了身为机器人“百宝粥”的记忆,不对,还有一种可能,“百宝粥”也消失了,现在的吉无心是曾经的吉无心,是被“百宝粥”霸占躯壳的昔日灵魂。是的,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如果吉无心还是“百宝粥”,那他也会记得陆行舟,记得自己作为客服机器人的一切。
“百宝粥”消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尺青锋》世界中唯一理解现代世界的“人”消失了,陆行舟是真的……孤身一人了。这种再无人能够与他共鸣的寂寞感攥紧了陆行舟的心,可这对原先的吉无心来说是件好事,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中,陆行舟无法想象,这十年来吉无心的魂魄去了何处,又经历了什么。
王羡鱼见陆行舟眼神闪动,又迟迟不说话,便问:“陆公子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陆行舟摇头:“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让一个人突然之间失去十年的记忆。”
“是啊,除非这世上有鬼,不然怎么会发生这么玄乎的事。”王羡鱼看向吉无心,“吉兄,你说是吧。”
吉无心态度淡然:“若真是鬼做的,我也只能认命了。”
王羡鱼说:“确实,鬼也是天,天也是鬼,若真是它们做的,我们区区几个凡人,自然毫无办法。不过你谋生的技艺没有忘掉,算是老天手下留情了,如果记忆实在找不回来。你也能靠一身本领活下来。”
吉无心牵了牵嘴角,若是别人失去了记忆,定会无休止地寻找真相,他却能平静地全盘接受,这跟他的个性和职业有关,一切有常无常,反抗不过是历经痛苦过后的接受,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全盘接受,也好过泥泞中打一身滚,铁钉上刮一层肉,世人眼里磨骨头。
吉无心问:“王公子,你还想算什么?”
王羡鱼说:“不急,在算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陆公子,你会不会武功?”
陆行舟还沉浸在无人懂他的孤寂中,乍然听到这个问题,心想这跟他有何干系,便含糊说:“会一点。”
“我先前说想去京城报仇,请吉兄替我算了一卦,吉兄说,我去京城的路上会有诸多险阻,最好请个武功高强头脑灵活的人送我一程,我看陆公子就很符合这两个条件。若陆公子愿意送我去京城,要求和报酬都好谈。”
陆行舟迎着王羡鱼的目光:“我武功平平,头脑也愚钝,恐怕没法将王公子平安送到京城。王公子怕是找错人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王羡鱼说:“对是不对,请吉兄算一卦便知分晓。当然,陆公子若是不愿意,或者另有要事在身,也可以直接拒绝我,我不会强人所难。”
陆行舟不知他葫芦中卖的是什么药,斟酌片刻后:“好吧,那就请吉兄为我们算上一卦,看我是不是这个合适之人。”
第185章 为欢几何-2
吉无心取出签筒,递给了王羡鱼,而非陆行舟。
王羡鱼没有接:“不应该给陆公子吗?”
吉无心说:“要算陆公子是否适合护送王公子,确保王公子的安危,主体是王公子,自然是由你来抽。”
陆行舟没有说话。
王羡鱼摇出一根签,下意识要看签,被吉无心用手掩挡:“抱歉,门中规矩,算卦之人不得看签,只能听解读。”
“瞧我这记性,吉兄之前说过,我又忘了。”王羡鱼一拍脑袋,老老实实地等结果了。
吉无心看过签文,推演片刻后道:“陆公子若愿意护王公子一程,可保王公子一路平安。”
王羡鱼露出“我就知道”的神情,转向陆行舟:“陆公子意下如何?”
陆行舟反问:“你刚刚说去京城是为了报仇?”
王羡鱼说:“不错。”
陆行舟说:“既如此,我帮你这个忙,便是要冒着生命危险了。”
“陆公子惜命?”王羡鱼用了个比较好听的说法,他本想直接说“怕死”,又觉得那太像挑衅了。
“王公子不惜命?”
“我活着便是为了报仇,性命不那么重要。”
“若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不会答应。”
吉无心收好签筒:“既然二位有事详谈,我不好在此打扰,先走一步了。”
“等等。”陆行舟紧盯吉无心,“吉兄知道我先前与你认识,为何什么都不问,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忘掉的过去?”
吉无心云淡风轻:“我知道那些过去又有何用?过去既已过去,便成了无法更改的事实,除非你与我先前有过恩仇,那便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对此我绝无二话。”
“吉兄真是潇洒。”陆行舟想,若是他有吉无心一半的洒脱,也不至于过得这般纠结。
王羡鱼说:“吉兄,这里有一些银两,算是刚刚为我算卦的报酬,望你收下。”
吉无心想拒绝:“我为你算的那一卦,不值得那么多银两。”
“吉兄为我算卦,主体是我,我愿意给多少银两,吉兄就收下多少银两,不是这个道理吗?”王羡鱼用了吉无心方才的逻辑,使得吉无心无法再拒绝。
吉无心收好银两:“此一别或许无缘再见,祝王公子能得偿所愿。”
他对陆行舟微一点头,没再说什么,便推门而去了。
包厢内只剩下陆行舟和王羡鱼二人,陆行舟问:“王公子是如何认识吉兄的?”
王羡鱼耸耸肩:“算卦认识的,他摆摊,我算卦,就这么简单。”
陆行舟又问:“你真的想让我做你的护卫?”
“有何不可?你是怕我给不出你想要的价钱吗?”
“我不在乎钱财,但你不知我武功如何,就这么放心让我和你一同上路?”
“我觉得你武功很好。”
“可你不懂武功,‘你觉得’或许只是错觉。”
王羡鱼说:“我看人很准。”
陆行舟没当回事:“是么?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王羡鱼盯着陆行舟,目中有探寻之意:“你可能不是人。”
“那我是什么?”陆行舟笑出声来,“鬼魂?精怪?还是神仙?”
王羡鱼回到原先的话题:“总而言之,你武功不差,你不是狂妄的人,说‘会一点’,应该就是不差的意思。”
陆行舟不想再绕圈子,当所有的任务都消失之后,他确实是个闲人,一个在身体上是自由的、想去哪就去哪的闲人,他决定听王羡鱼说说他的复仇故事,说不定他还真的愿意跑这一趟。
“你要杀谁?为何而杀?”
“我要杀的人是当今太子,因为他杀了我的救命恩人。”王羡鱼的眼睛没有从陆行舟脸上移开过,陆行舟听到“太子”二字时神色如常。
“你的救命恩人又是谁?”
“太子的弟弟,当今三皇子。”
陆行舟脸上终于有了些波澜,如果王羡鱼说的是真的,这就是一桩关于权力之巅的伦理迫害,不得不让人唏嘘感慨。
王羡鱼说:“三皇子救过我的性命,他死在亲人的屠刀之下,死得太不值,太憋屈,我想为他报仇。”
“就算你能平安到京城,应该用什么方法接近太子,接近太子后又凭借什么杀掉他,你有想过吗?”陆行舟顿了顿,“我不了解此中经过,不认识太子此人,也不知道你和三皇子情义多深,因此不去评判对错,只从报仇这件事的可行性来说,你想以一人之力杀太子,我认为难如登天。”
“这点不用你来提醒,我不是傻子,我当然知道。”
“知道还要做?”
“为何不做?杀太子虽然很难,但也不是绝无可能。”
“听你所说,你心中已经有计划了?”
王羡鱼双手一摊,陷在椅背上:“没有。”
陆行舟难得无语:“你……”
王羡鱼说:“没有计划,才是最好的计划。”
“根据是?”陆行舟一脸“我就看你怎么编”。
“连我都不知道要如何杀死太子,太子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他不知道,就不会有所防范,他没有防范,我成功的机会就会大一些。”
陆行舟:“……”
“怎么?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虽然我不了解朝堂上的事,但想杀太子的人肯定很多,哪怕他不专门去提防你,也不可能毫无防范。你这个算盘,打得实在是太空了。”陆行舟开始觉得王羡鱼这个人或许不太聪明。
王羡鱼左耳进右耳出:“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你都知道了,你愿意送我去京城吗?”
“我有一事不明。”
“什么?”
“你去京城为何会有危险,你跟何人结仇了吗?”
王羡鱼说:“不还是三皇子的事,当初三皇子救我一命,彼时他正为江湖上的事发愁,我就给他出了一计,帮他顺利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但风雨堂的人知道是我在背后出谋,从此以后就跟我过不去了,他们倒也不会特意去寻我的下落,不过万一不小心正面碰上,我就只能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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