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雨堂?”
“怎么,你认识风雨堂的人?还是说,你是风雨堂的人?”
“不认识,也不是。”陆行舟摇头,“不过,风雨堂跟三皇子有什么关系,发生了什么事?”
“不还是朝堂上的那些事,那些政治问题我懒得细说,反正就是不知道哪个皇子找了风雨堂的人想来暗杀天子,事情败露之后暗杀者就把脏水泼到了三皇子的身上,然后咬舌自尽了,天子也不知道信是没信,还是半信半疑,就把这件事交给三皇子来查,让他把风雨堂的人都揪出来嘎嘎杀掉。如果这件事真是三皇子策划的,那么此举能让三皇子跟江湖从此势不两立,如果这件事不是三皇子策划的,那么也能证明他的忠心和孝心——我猜天子是这么想的。三皇子不可能拒绝,只能接下这烫手山芋,但他不懂江湖上的事,也不知道怎么对付风雨堂的人……懒得说了,总而言之,我帮他出了个主意,令风雨堂损失惨重,对我们恨之入骨,不过风雨堂把第一笔账算到了三皇子身上,第二笔才算到我的身上,但他们要是真把我抓住了,我不死也得被剥层皮。”
陆行舟倒是没听过这事,不知道王羡鱼是否有夸大的成分,但据王羡鱼所说,风雨堂的人不会特意去寻他的下落,风雨堂的长老也不是大白菜,没那么容易碰上,他去护送王羡鱼,就不会是特别危险的事。
王羡鱼的手在陆行舟眼前晃了晃:“陆公子,你考虑得如何了?”
第186章 为欢几何-3
陆行舟说:“对于此事,我还有疑虑。”
王羡鱼:“……”
他嗤笑出声:“陆公子啊陆公子,看你的模样倒是猜不出来,你是一个这么优柔寡断之人。”
陆行舟不在意他的嘲讽:“为了我的性命着想,谨慎一些不是理所应当吗?”
王羡鱼说:“行吧,你还有什么问题,我都告诉你好了。我已经说了那么多,要是你不答应我,我找别个人,又得从头说起,真是怪麻烦的。”
陆行舟腹诽这真是个懒人,他清了清嗓子:“就算你能报仇,但你报仇之后,肯定也活不下来了,我要是把你送去京城,就是送你去死,这是作孽啊。”
王羡鱼弯了弯嘴角:“你不送我去,让那狗太子继续在政治斗争中残害手足甚至是他老子,袖手旁观无动于衷难道就不是一种作孽吗?”
“你这话说得很没有道理。”
“怎讲?”
“你明明知道你能成功报仇的可能很低,但你想用一种只要我把你送到京城太子就必死无疑的逻辑来说服我。”陆行舟坐累了,也往后靠倒在椅子上,“再说了,江湖上武功比我高的人多得去了,只要你出得起价钱,许多人都愿意护送你,你何必执着于我?别说什么‘再解释一遍很麻烦’的理由,因为你大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你出钱,别人出力,仅此而已。”
陆行舟说了一串话,听起来像是在拒绝王羡鱼,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我不去”,其实就没有拒绝,他只是在观察王羡鱼的态度,因他刚刚想到了一种荒谬的可能——虽然任务面板已经消失了,但此时此刻,王羡鱼出现在这里,不依不饶地想要请他帮忙,有些刻意了,这会不会是任务的设置,莫非这是一个隐藏的任务?
如果不是的话,陆行舟又想,那他可真是得了做任务的后遗症,看什么都像是任务,太魔怔了。
陆行舟拿不准,所以还想再试探几番。
王羡鱼叹了声,回到了刚刚的问题:“你送我去京城,只是帮我完成了我的心愿,之后的事情跟你无关,所以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作孽’,再说了,你根本不认为我有成功的可能,确实,也许我根本杀不了太子,就更谈不上是‘作孽’了。这样说,符合你的逻辑了吗?”
陆行舟作出沉思模样:“勉强吧。”
“如果你对此事毫无兴趣,就不会一直坐在这里听我说啰嗦。你也不在乎钱财,一句报酬啊条件啊都没提,我想不明白,你还有什么疑虑?”
“连风雨堂的人都知道你的存在,太子的情报网那么发达,不可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他肯定也清楚你和三皇子的过去。既然如此,你就更加不可能成功了,我实在看不出来这件事有什么意义,明知不可成功而为之?我看你是去送死的吧。”陆行舟也在生死边缘经历过心之剧变,他直勾勾地看着王羡鱼,又想,莫非他也是带着伤□□着的人?
“我说过了,我对这个世界没什么留恋。我为报恩尽力一试,成功固然很好,失败也无妨。”
“失败如何无妨?你会死。”
王羡鱼说:“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真的想死?万一送死就是我想要的东西呢。”
陆行舟开始较真了:“如果你想死,大可以直接找条绳子上吊,何必千里迢迢去送死。”简直是浪费时间,多此一举。
“自杀太难了,我不敢自杀,但我又想死,所以我决定去送死,很难理解吗?送死的时候顺便试着□□,万一九泉之下能见到故人,我也能对他说一句‘问心无愧’,这多好啊。”
陆行舟想到自己,他也想过要死,然后他失败了,虽然他只尝试过一次,但他知道自杀确实很难。他望着眼前这个跟他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问:“你为什么想死?”
这回他认真地想知道,对方经历了什么使他万念俱灰的事,真的只能用死来解决么?
王羡鱼低声道:“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①活着……或者说醒着……也得不到多少的欢乐,我得不到欢乐就想去死,我活够了就想去死,幻想能进入梦里的世界,难道你从未有过同样的想法吗?”
陆行舟缄默须臾:“……有过。”
王羡鱼轻轻一笑:“那么你应该很能理解我。但我看,你只是有过那种感觉,现在应该没有了。”
“何以见得?”
“在你身上我嗅不到‘同类’的气息。”
陆行舟终于开了个玩笑:“‘死人’还有气息?”
“当然。”王羡鱼随后纠正:“不过不是‘死人’,可以说是活死人或者半死人吧,半死微活。”
陆行舟说:“那我可能是半活微死。”
两人不知道戳中了什么笑点,都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后,王羡鱼问:“说真的,你要不要跟我去京城……你去过京城吗?”
京城的面积很小,这些年来陆行舟经过很多次,但没有在城内停留过。他说:“我去过,我不怎么喜欢京城。”
“为什么?”
“也许因为我是江湖人,所以不喜欢天子脚下那种……压抑的感觉。”
“江湖不也一样吗?我不认为江湖和朝堂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上位者拥有权力的方式不一样。”
“本质上没有区别,但形式上有区别。你说得对,天下之大其实都一样,我只能选择我更喜欢——或者说没那么讨厌——的地方和方式。”
王羡鱼眸中微动:“你也可以跟我一块去死。”
若是王羡鱼早些日子出现,“邀请”陆行舟一起去死,陆行舟或许会答应。可他现在已经迈过最艰难的那道坎,活着的欲望占据上风,他贪恋人世,寻死成了异常困难的事。
陆行舟没回答王羡鱼的问题,他说:“这个问题或许会有点冒犯,但我想知道,你的亲人都还活着吗?”
“不冒犯,没什么不能说的,他们都死了。”
“抱歉。”
“抱歉什么,我都说了不冒犯。”室内的光线变得昏黄,再渐渐交换成暮色,不知不觉,他们竟然已经聊了一整个白昼,王羡鱼在“再进一步”和“从长计议”之中选择了后者,“你还没说要不要护送我去京城。”
陆行舟说:“我要是说还想考虑考虑,你会不会想要掀桌。”
王羡鱼:“……”要不是他不会武功,他现在有点想揍陆行舟一顿。
“送死也不必着急,早死晚死都是死,你再让我考虑几天,又有什么所谓?”陆行舟觉得跟王羡鱼还算投缘,他起了个念头,如果他能尽力拖延王羡鱼去死的日子,那中途王羡鱼是否有可能改变主意?他尽力甩掉“这有可能是任务”的念头,做这件事只为了挽救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
王羡鱼眼珠转了转:“我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你不答应,我就找别人了。”
陆行舟以退为进:“也好,你去找别人吧,灵州的江湖高手还是挺多的,应该不难找。”
“陆行舟啊陆行舟。”王羡鱼耐心告罄,滚他的从长计议,一个要送死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稳妥,他猛地起身,倾身去端详陆行舟的脸,“你为什么叫陆行舟?”
陆行舟被他吓一跳,往后避开了些,一头雾水地回答:“爹娘起的名……”
王羡鱼暴躁打断他:“别给我说些废话中的废话,我就问你上辈子是不是也叫陆行舟?”
【📢作者有话说】
①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
第187章 十年踪迹-1
陆行舟的第一反应不是“他也是个现代人”,而是“他是个能够透过身体看魂灵的人”,或“能通过特殊本领发现异象的人”,他把王羡鱼当成了另一个廖伶敏。可王羡鱼又不是廖伶敏,他觉得王羡鱼是真的想去死的,一个想死的人对世间必然没有留恋,那么,他想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目的不在诓骗和利用,是为了什么呢?
但不管怎样,在《三尺青锋》世界,知道他来历的人越少越好,谨慎起见,陆行舟选择装傻充愣:“什么上辈子?我投胎前肯定喝了孟婆汤,怎么可能记得上辈子叫什么名字,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你看见鬼了?还是鬼上身了?”
王羡鱼稍稍怔住,陆行舟神色镇定,他一时之间分辨不出陆行舟是否在演戏,但话说出口就绝无收回的可能,王羡鱼不打算找借口搪塞过去,如果陆行舟真的只是陆行舟,那他懒得继续试探陆行舟,更别说要他一起去京城的事了。
“陆行舟这个名字……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王羡鱼单刀直入,“如果没有陆行舟,如果没有‘三尺青锋’,我也不会活成这副模样。”
听到“三尺青锋”时,陆行舟瞳孔倏张,王羡鱼到底是是什么人!那寻找多年的答案似乎呼之欲出,陆行舟心急如焚,无法冷静下来三思也不再扮糊涂,他哆嗦着唇:“奇变偶不变?”
王羡鱼目中暴涨精光:“符号看象限!”
陆行舟猛地攥住王羡鱼的手臂:“你、你来多久了?”
王羡鱼确定陆行舟跟他一样,他闭了闭眼睛,毫不在意陆行舟太用力而抓痛了他:“十年。”
“我也是。”陆行舟心潮涌动,他早就放弃找到“同类”的希望,然而今时今日这人的出现,已经不能说是惊喜从天而降,因为陆行舟也放弃了回家的希望,同时不认为这人能主宰什么。他激动,只是因为他知道他不是唯一的、平白无故被命运愚弄的人,他找到了真正同病相怜之人。落泪的冲动就在一瞬间,陆行舟哭了,王羡鱼没哭也没笑,他挪了脚步,坐在陆行舟身侧,眼睛垂下来视线定在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陆行舟才发现自己还抓着王羡鱼,他松开手,用手背抹了抹泪水斑驳的脸:“你别笑我,不对,你不会笑我,我们是一样的,你必然知道我为什么哭。”
王羡鱼眼里也有泪光:“我怎么可能笑你。”笑陆行舟就是在笑他自己,笑这十年来本不应该发生的一切。
陆行舟想到什么:“你是想通过死的方式,回到现代世界吗?”
“不,我是真的想死。”天彻底黑了,王羡鱼点燃桌上的油灯,又端起点心放到近处,“你饿不饿?说一天了,吃点东西吧。”
陆行舟不饿,但他怕身体撑不住,等会晕倒就麻烦了,他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咀嚼,想问王羡鱼的事情太多了,这一下倒不知从何问起。王羡鱼似乎饿极了,他一口吞进一个点心,像在往肚子里丢东西。
两人没有相顾,只是无言,寂然许久后,陆行舟停止进食:“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穿进来吗?”
“不知道,但我在那个世界也叫王羡鱼。所以我猜可能跟名字有关,你呢,你原本也叫陆行舟吧?”
“对。那……你是穿进了别人的身体,还是带着身体过来的?”
“这不是我的身体。”王羡鱼拨了拨灯芯,半张脸隐在暗处,“我霸占了‘王羡鱼’的身体,不知道真正的‘王羡鱼’是不是去了现代社会。”
“我跟你一模一样。”陆行舟呼出一口长气,“你认识别的穿越者吗?”
“没有,所有人都听不懂我的暗号,你是我发现的第一个人。”
“你的暗号是什么?”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①
“可能有现代人没看过这部剧,没听过这首歌。”
王羡鱼说:“对于那些被我怀疑上的人,我当然不止说这句话,我还会说‘四郎,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果郡王,也许从一开始便都是错的’②,还有‘真相只有一个’③,还有‘听妈妈的话别让她受伤,想快快长大才能保护她’④……反正对于那些我怀疑的人,我都会翻来覆去地试探,但换来的都是他们茫然的眼神,久而久之,我就放弃了。如果真有现代人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那我也只能认输了。”
132/176 首页 上一页 130 131 132 133 134 1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