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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忽然感慨:“世事真是奇妙。如果当初不是无音买走了那条锦鲤,我就不会偷偷摸摸夜闯崔家,你跟姐姐也不会相识……谁曾想过,这些年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
“是啊。”崔寻木目光悠远,“人生如梦,世事难料。”
陆金英听到陆行舟说要走,问:“为什么?”
“我想回家。”这不是陆行舟要离开的主要目的,但他确实有这个念头,“我想回溪镇,我很久没回过家了,我想见哥哥嫂子,想跟迢迢玩,想看阿贵有没有生病,想看有鱼还能不能跑动……想、想给爹爹扫墓。”
听到最后一句,陆金英所有劝阻的话都卡在了喉咙。
陆行舟趁热打铁:“姐姐,我失去了武功,能不能好暂且不管,可我不想失去生活。我想念很多人,我想去见他们,我猜他们可能也挂念我,也想见我。我们两个离开家都这么久了,你没办法回去,我替你回家,你有什么想跟他们说的话可以告诉我,也可以写信让我带回去。”
决定跟崔寻木走之后,陆金英给家里写了最后一封信,撒谎说自己拜了一位绝世名医为师父,要跟着他一边学习一边云游四海,踪迹不定归期不定,所以就不写信了。从那以后,陆金英跟陆家断了联系,她时常想念亲人,但她不能冒险跟他们联系。
小舟这番话戳中了她的心坎。
陆金英用了那么多的方法,都没让小舟恢复一丁半点的武功,她当然不怕继续试下去,可她也害怕小舟承受不了一次次的打击。眼下小舟说出了合情合理的离开缘由,不再尝试那些乱七八糟的方法,而陆金英终于可以给家人写信,她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陆金英问:“你要跟他们说实话吗?”
陆行舟问:“你说的是……我不是他们亲弟弟的真相?”
他没有想过要跟陆行远他们说这事,一念都没有。如今被陆金英提起来,他想了下,感觉不说为妙,不是因为他觉得陆行远等人不能接受,而是他觉得,对陆行远他们来说,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事……就不要告诉他们了吧。”陆金英摇头,“我说的是你武功尽失的事情。”
陆行舟犹豫片刻:“应该不说吧,我不想他们为我担忧。”再多几个人为他发愁,也解决不了任何实质问题,陆行舟的选择是能瞒就瞒。
陆金英说:“嗯,也别告诉他们我的真实情况。”
两姐弟对视一眼,都笑了。
陆行舟说:“我们这算不算是联手欺负老实人?”
“不算吧。”陆金英拒绝承认,“我们只是报喜不报忧。”
“我们……有什么喜事可以报吗?”
陆金英哑口无言。
两人缄默须臾,陆行舟清清嗓子:“编一些吧。”
“比如?”
又安静了。
陆金英说:“就说我成亲了吧。”
陆行舟觉得不对:“成亲了才告诉他们,他们会难过的。”婚宴那部分怎么编,是没有邀请他们参加,还是根本没有办?不管是什么情况,都只会让家人感到伤心。
“是我考虑欠妥了。”陆金英皱了皱眉,是不是因为她最近都在研究恢复武功的事,在别的事上脑子已经钝得转不动了,“真难想啊。”
“要不说我武功又进步了?”陆行舟十分心虚,他真的能说出口吗?
“……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主意。就说我的医术进步了吧,这是真的。”
“那我呢?”
“你……”陆金英想了半日,也想不出陆行舟身上能编些什么好故事,就在准备放弃之时,她灵光一动,“就说你有了喜欢的人。”
陆行舟红了耳根:“哪、哪有?”
“现在不是编造故事吗?你害羞什么?”
陆行舟摸了摸耳朵:“哦哦哦,编造故事。”
“你真有喜欢的人了?”
陆行舟说不出“没有”。
陆金英微微一笑:“是小柏吗?”
陆行舟只能老实承认。
“那日你那么着急地想知道小柏的消息,我就应该猜到的。你们两情相悦,也是一桩美事,好了,这回你也不必跟大哥撒谎了,就说你有了喜欢的人,他们会很高兴的。”
陆行舟愁眉苦脸:“但是小柏可能不喜欢我了。”
“怎么回事?”
陆行舟将来龙去脉告诉陆金英。
“原来他早就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陆金英洞若观火,“小柏是觉得自己要死了,不想让你伤心,所以才说些难听话逼你走。”
陆行舟说:“我不确定。”
也许宁归柏要死了是真的,不喜欢他了也是真的。
“你个傻弟弟,你说你跟他说了很多话,他都没有打断你,直到你说你喜欢他,他是不敢承受你的喜欢,如果他已经不喜欢你了,怎会听你说那么多的话。”
“可是他虽然没有打断我,但是也没有反应啊。”
“虽然我对他了解不深,但我觉得他那样的性子,若是真的不想听你说话,早就转身走了吧。”
陆行舟觉得陆金英说的有道理,但他心中还是担忧惶恐。陆金英知道她说再多也无法让他彻底安心,这个难题只能留到小舟再见到宁归柏的那一天,她岔开话题:“其实我们想那么多没有必要,我觉得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回家,他们就会很高兴了。”
“也是,我们这是自寻烦恼了。”
“我这就去给他们写信。”
“好。”
陆金英写的第一封信问了很多问题,问陆行远和嫂子相处得怎么样,这几年的收成如何,邻居都还是那些人吗,镇上发生了什么新鲜事,问陆迢的性子如何,是顽皮还是安静,喜欢什么东西,问阿贵的身体还是不是康健,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问有鱼年纪上来了,还能不能抓老鼠,会不会把死老鼠叼到床上玩……她写了这么多之后,才想起自己只能写信,是没法收到回信的,她不应该问这些问题。
于是她撕掉了几张信纸,重新写。
写什么呢?
围绕她自己的故事,几乎都是不能写的。要继续编造“云游四海”的谎言吗?陆金英不想这么做,她好些年不回家,对家人有很重的愧疚感。可如果不编造一些困住她的假事,她又怎么解释自己不能回家的原因?陆金英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陆金英找到小舟说:“我不写信了。”
陆行舟诧异:“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我决定逃避,把这个困难丢给你。”陆金英想,反正小舟撒一个人的谎也是谎,撒两个人的谎也是谎,就让小舟来做这件事吧。
“你就说你在关州碰见我了,然后我一切都好,跟着师父在钻研医术,每天都有很多病人来看病,我忙得抽不开身回家。如果他们问别的,你就看着编。告诉他们我很想念他们,等有时间了我就回家。”
陆行舟应下来,又说:“下次我们再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陆金英不能写信给他,如果崔家的藏身地被发现了,他们又得换地方,到时陆行舟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保重身体,总有再见之日。”陆金英说得乐观,其实心里也没底。
但愿如此吧。
第221章 怒发冲冠-2
陆行舟站在溪镇郊外那条河边,生平第一回感受到“近乡情怯”的滋味。他也许久没回过家、许久没跟家里人通过信了,不知道家中是否一切安好,他害怕自己靠近陆家,便会给他们带来灾难。
虽如此,他还是顺着河岸,慢慢往家的方向走,毕竟再怎样情怯,也总不能过家门而不入吧。
在陆家的院门口,陆行舟先看到了一个头发分几股扎成小辫的孩童,孩童的眼睛很大很亮,玻璃珠似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陆行舟一眼便认出了他,陆迢出生时,陆行舟总觉得他不会看见陆迢长大——那是一种希望,也是一种遗憾。而如今陆迢六岁了,陆行舟已经划不清希望和遗憾的边界了。
陆迢正在跟一条斑点狗玩,陆行舟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养了狗,还是说这条狗是从别人家跑来的?他果真是离家太久了,对这些年的变化一无所知。
他的目光从狗的身上转移,一侧头,便见陆迢的眼睛一眨不眨,直直地盯着自己。
陆行舟不认为陆迢能记住他是谁,但陆迢突然蹦起来,朝陆行舟的方向冲扑过来:“叔叔!”陆行舟眼眶一热,抱紧了陆迢。
“迢迢,你记得我?”
“记得记得。”陆迢摇头晃脑地说,“爹爹给叔叔和姑姑都画了像,挂在了房间。”
陆行远居然给他们都画了画像……是因为他们真的太久不回家了吗?陆行舟面有惭色,正想问陆行远是不是在屋内时,忽然感到裤子有一股拽力。原是陆迢被陆行舟抱起来了,斑点狗吠几声,没人理它,它就去咬陆行舟的裤摆,试图引起人的注意。
陆行舟问:“这是家里养的小狗吗?”
陆迢大力点头:“它叫芝麻。”
两人谈话的动静传到屋内,柳茜出门一瞧,也怔住了:“小舟?”
陆行舟露出掺着喜悦与羞惭的复杂笑容:“嫂嫂。”
柳茜忙道:“快、快进屋坐,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你哥在田里,我去把你哥喊回来。厨房刚做了炸黄鱼,你想吃就吃,但别给迢迢吃太多,他早上才拉了肚子……”
她说话根本不带喘气和停歇,说完不等陆行舟回应,便急急跑去喊陆行远了。
陆行舟抹了抹眼睛,心想,他要冷静些,不能在家人面前哭出来。他亏欠家人太多,不能再让他们增添担忧了。陆迢被陆行舟放下来,他抓着陆行舟的手问:“叔叔,你不高兴吗?”
“不,我是太高兴了。”
“你跟画像有些不一样,画像上的你笑得可开心了。”
“是吗?”陆行舟努力牵起嘴角,“带叔叔去看看画像吧。”
画上的陆行舟,笑得灿烂极了,心里没有装载任何的忧虑,陆金英同样如此。
陆行舟看着画像上的人,明明是他自己,他却觉得那是另一个人。十几岁的他,原来是这样的么?
“小舟!”陆行远冲进房间。
陆行舟转过身,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了:“哥……”
陆迢不解,还是那个问题,叔叔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柳茜进门将陆迢抱走,顺便把芝麻也带走了。
久未见面的两兄弟说了许多许多话,陆行舟将陆金英让他说的话也说了,陆行远问:“金英行医的铺子叫什么名字,可有地址,能写信吗?”
陆行舟早就编好了:“姐姐和她的师父不会一直在一家医铺,他们隔段时间就会换个地方,四处传授医术。这也是姐姐不怎么写信的原因。”
因为经常都要换地方,写信、收信都很不方便,所以干脆就不做了。
“姐姐一切都好,她是真的很喜欢帮人,哥哥你不必担心,姐姐过得很快乐。”陆行舟说谎面不改色,他跟自己说,这都是为了让陆行远放心。
“那你呢?”陆行远将话题引至陆行舟身上,“我应该担心你吗?”
陆行舟想摸鼻子,但忍住了:“当然不用,我能跑能跳,能吃能喝,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怎么一看见哥哥就掉眼泪,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没有,就是太久没见哥哥了,喜极而泣罢了。”陆行舟话锋一转,“对了,芝麻是从哪来的,为什么突然养狗?有鱼呢,我怎么没见到它?”
陆行远低声说:“有鱼去世了。”
陆行舟眉头一抖:“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个月的事。有鱼的心脏一直都不好,那天终于撑不住了,它是夜里走的,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它的身体都凉透了……迢迢很伤心,好几天吃不下饭,为了让他快些走出来,我和你嫂嫂去溪镇买了芝麻。”芝麻冲淡了陆迢对有鱼的感伤,人很快就恢复精神,毕竟还是个小孩,感情来得快,转移得也快。
陆行舟说:“有鱼是我在关州捡的,然后让姐姐带回家中,但我没怎么陪它玩过,它就离开了。”他真不是一个负责人的主人,捡有鱼主要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有鱼本身。
“不必难过,有鱼虽然没活到算得上长寿的岁数,但它来这里之后都过得很好,我想它一直是高兴的。”
陆行舟沉默须臾,问:“哥哥为何要将我和姐姐画下来?”
陆行远说:“原因有很多,第一个原因是为了让迢迢认人,免得等你们回来了,他会感到陌生。第二个原因是想记下你们,虽然我现在还能牢牢记住你们的模样,但也不知道你们还要过多久才会回家,为了避免忘记,还是画下来为妙。第三个原因是初冬时候没什么事做,闲着无聊就想多读书,多画画,顺便也教迢迢画画。”
“迢迢喜欢画画吗?”
“他喜欢的事很多,画画算是一件。不过他的喜欢都很浅,做什么事都做不久,隔一段时间就腻了。”
“他还喜欢做什么?”
“很多很多,你能想到的事情他都喜欢。”陆行远想到什么,“对了,迢迢还想练武,但家里除了你没人会武功,现在你回来了,若是有空,可以教迢迢练武。”
陆行舟想到自己现在的情况,本想找个理由推脱过去,但他转念一想,他虽然失去了武功,可陆迢一点武功都不会,他随便教个基本功,也够陆迢练很久了,便应下来:“好啊,让我看看迢迢有没有学武的天赋,说不定这回不是三分钟热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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