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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老刀想杀温竟良,我也想杀温竟良,我们只是顺路罢了,既不是兄弟,何必讲信义。”
陆行舟不解:“可你们二人联手,成功的可能不是更高吗?”
“对。”男子盯着陆行舟,“但你是个变数,我们没料到他身边还有个人。既如此,就让他当马前卒,我来布网张罗吧。”
陆行舟听明白了,男人和汪老刀本应一同截杀温竟良,但男人中途变卦,弃汪老刀于不顾,转头掳走了自己。陆行舟不认为这是更好的计划,他觉得眼前的男人贪生怕死,因而不愿走同归于尽的路数。
不过,男人所说的“布网张罗”到底是什么意思?陆行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边环境,男人是在哪里暗设了机关吗?
还没等陆行舟观察出不对劲之处,便见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自男人的后背洞穿前胸,男人闷哼一声,顷刻命丧黄泉,血染红了青草。
陆行舟以为是温竟良来了,他惊喜抬头,看见的却是一张跟宁归柏有六分相似的脸。
一道隐含笑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郎君,你下手太狠,吓着这位公子了。”
陆行舟只觉手腕一凉,束缚他的绳索碎成粉末飘然落地,他回头望,瞧见一双很像宁归柏的眼睛。
不会有别的可能,这定然就是宁归柏那对云游四海的撒手爹娘了。
宁拓文笑道:“他可没有半点被吓到的模样。”
苏慕语看着陆行舟,露出个善意的笑:“你还好吗?”
陆行舟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我没事,多谢。”
宁拓文和苏慕语根本不知道自己跟宁归柏的关系,他们只是途经此地,顺手救下了一个人——这是陆行舟得出的结论。他感激他们救了自己,却无法对两人抱有纯粹的感恩之情,因着宁归柏,他很想质问他们许多事。
你们知道小柏受过很多伤吗?知道他险些就死了吗?了解过他的内心吗?体察过他的苦恼吗?能爱他吗?为什么不能。可以让他的生命里多一些憧憬,少一些失望吗?通通不能的话,那么,可否在他呼吸第一口空气前斩断这一切。
然而,陆行舟没有任何立场说这些话。他只能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用言语的方式——他还有什么能够给旁人的,旁人又稀罕些什么呢。
宁拓文问:“你脸色不太好,没受伤吧?”吝啬于给予儿子的关心,就这样轻易地安在了陌生人身上。
陆行舟摇头:“你们为何直接杀了他?就不怕他是好人,而我是被他抓起来的坏人?”
苏慕语双眼灿若星辰:“你们说的话,我们全都听到了。”
“能隐在暗处这么久都不被发现,二位的武功想必十分高强。”
“说来荒唐,我们都不爱学武,不过无聊时随意练练,在这偌大的江湖,武功竟也算得上不错。”
宁拓文说这话时毫无炫耀之意,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来,陆行舟同样觉得荒谬。倒在地上的这人武功必然不差,不然不敢在此地等温竟良,而宁苏夫妇却说他们从头到尾都听见了,说明他们的武功都超过了死掉的人,超过的还不是一星半点。宁拓文那把匕首丢得极准,力量不容小觑,陆行舟怀疑他的武功甚至不在温竟良之下。
如果宁拓文说的“随意练练”是真的,陆行舟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有惊人的天赋。
苏慕语说:“你的师父应该正在赶来,既然你没有大碍,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你们见到我师父了?”话一出口,陆行舟便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苏慕语见到陆行舟这神情,也知道不必回答了,她与宁拓文对视一眼,同时飞身而起,眨眼便在陆行舟的眼前消失了。
他们是根本不知道宁归柏正逢生死难关,还是知道了也不关心?
陆行舟有股大喊“等一等”的冲动,但他忍住了。用情感责怪也好,拿道理论证也罢,就算他真的能成功劝说宁拓文和苏慕语,让他们去招魂殿看宁归柏,又能改变什么?
宁拓文和苏慕语要去早就去了,还用得着自己去“提醒”吗?
再说了,这么勉强的、敷衍的、落不到实处的关心,就算真的给到了宁归柏,宁归柏也不会多高兴的。
陆行舟很想念、也很担心宁归柏,恨不得现在就到宁归柏的身边,但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每个人的路都只能自己走。就算在最艰难的时刻,眼前的路也只能自己走。
陆行舟捶了捶酥麻的腿,扶着树缓缓站起,他看见地上死尸瞪圆的眼睛。
如果在以前,不管死的人有多么坏,看见这样一双眼睛,陆行舟一定会走过去,轻轻合上那扇通往死亡的窗户,过去的陆行舟见不得死不瞑目之人。但现在的陆行舟变了,他盯着这双眼,自作孽不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由他去吧。
陆行舟只是转过了头。
他没有走,因为他不知道温竟良在什么方向,怕离温竟良越来越远,这就更麻烦了。
温竟良赶到之时,率先看到的是地上的尸体,他问:“有人来过?”他知道此人不可能是陆行舟杀的。
陆行舟将碰见宁苏二人的事如实道出,温竟良说:“竟然是他们,真是巧了。”
“师父有没有受伤?”
“受了点轻伤,问题不大,调理几日便可。”
“他们是什么人?”
温竟良说:“我不认识他们。”
陆行舟愕然:“什么?”
“估计是我杀过的人的亲友,来找我寻仇的。”温竟良沉声道,“但我杀过的人都不算无辜,要为他们报仇的也绝非好人,那便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罢。”
第226章 疏星淡月-1
等温陆二人赶到骆州时,已是银装素裹的季节,他们进城后,温竟良直接带陆行舟去了晏疏星的住处。
晏疏星从头到脚都被一身黑袍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细长锐利的眼睛,他跟温竟良打过交道,勉强算是熟人,他们寒暄了几句,温竟良将陆行舟的情况道出,晏疏星睇了眼陆行舟,跟温竟良说:“你知道我这的规矩吧。”
晏疏星和宿淡月师出同门,他们治病的规矩也相差无几,都是让人帮忙做事当作报酬。
温竟良听晏疏星这么说,就知道他果真有办法:“什么条件?”
“小子。”晏疏星朝陆行舟挤了挤眼睛,手在他的腕上搭了会,“要医治的人是你,该你来帮我做事。”
陆行舟曾找过宿淡月帮忙,以为晏疏星让他做的也是类似之事,那些不难但是繁琐的事情,然而晏疏星一开口,说的第一件事竟是让他“试药”。
“敢问神医让我试的是什么药?”陆行舟立生警觉,不会是让他试些乱七八糟的毒药吧。
晏疏星掠过一丝笑的波纹:“我看你的头发乌亮茂密,就试试我最近研发的治疗秃头的新药物吧。我还没找人试过这种药,不清楚药效如何。但试药有风险,万一不成功,你可能会掉许多头发,不过你的头发那么多,掉一些也没关系。当然,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你若是不愿意,出门左转不送。”
陆行舟放下心:“就这么简单?”拿头发做试验可太容易了,掉头发不痛不痒,掉就掉了呗,而且头发总能再长出来的,这任务再简单不过。
温竟良多了个心眼:“你确定这种药的风险只是掉头发?”
“不知道啊。”晏疏星微耸肩,“都说了这是新药,除了吃不死人之外,我没法百分百保证什么。”
陆行舟想起温竟良说过,晏疏星以“毒”治病,想来或许还会有别的风险,但他都经历过这么多了,要是能恢复武功,只要不是用性命来交换,陆行舟不觉得他有什么不能承受,因此他说:“我可以接受。”
温竟良见状,也不再说些什么。
晏疏星说:“我要先跟你说明一点,我说的试药可不是一回两回的事,我会根据药物在你身上的效果不断调整,直到再无改进之处为止。你若是接受,之后不管药物有什么作用,都不可反悔,你真的想清楚了?”
陆行舟夷然无惧:“我想清楚了。”
“好,不过这只是第一件事,我还需要你为我做两件事。”
陆行舟说:“请说。”
晏疏星说:“这第二件事嘛……我想让你找一把剑。”
“一把剑?”
“不错,一把在大漠深处的剑。”
陆行舟觉得这个任务难多了:“骆州这么大,神医可否将位置说得具体一些?”
晏疏星摇头:“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没法告诉你更具体的信息。”
陆行舟思索片刻:“我能知道缘由吗?”他想,或许知道原因之后,便有法子找到线索了。
“我有一位故人死在大漠中,他的剑便也遗失在那处,多半被掩埋在风沙之中。”
“也有可能已经被旁人拾去了。”
“不错。”晏疏星还算讲理,“我不要求你一定要成功,但我要你用心去做。倘若真找不到那把剑,我希望是因为天意,而不是因为你没有尽力。你曾是练剑之人,你知道一把剑对于某个人的意义,所以我才让你做这件事。”
陆行舟的神色多了慎重:“我定当尽力而为,但我需要知道那把剑的特征,否则就算真的碰上了,我也不确定那是否我要找寻的剑。”
晏疏星说:“我屋内有一张剑的图纸,等会便带你去看。”
陆行舟问:“第三件事是什么?”
“第三件事……等前两件事做得差不多了,我再告诉你吧。不必担心,第三件事很简单,你不可能做不到的。”晏疏星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递给陆行舟,“现在,先吃一颗药。”
陆行舟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吃完才问:“这就是治疗秃头的药物?”
晏疏星说:“不是,这是治疗内伤的药物,你的伤看似已经好了,实则不然,这些天先靠吃药缓一缓吧,修复经脉非一朝一夕可成之事。”
陆行舟虽早有预料,听他这么说时仍觉怅然:“我若想完全恢复,需要多久的时间?”
晏疏星说:“每个人的体质和耐力都不一样,我只能告诉你差距颇大,多则半年,少则几日。”
陆行舟见了那把剑的图纸,剑身笔直呈一字型,剑柄微曲如叶,上头刻了一字——道。
是什么道呢?陆行舟虽有好奇,但见晏疏星不欲多说,便没有开口询问。他将剑的模样印在脑中,便出发了。
出发之前,他还吃了两颗“生发药”,晏疏星量了他头发的长度,说如果药物的效果没错,那么陆行舟的头发会长得比正常速度快一倍。
找剑的过程中,陆行舟没有问人,这也是晏疏星的要求。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把剑的存在,所以不希望陆行舟大摇大摆地到处问,否则也不需要陆行舟,他早就找到这把剑了。
陆行舟只能靠“运”,如果他跟这把剑有缘,假以时日,他定可以找到。假如无缘,那便只好坦白承认,他尽力了,但结果不怎么样。
就这样,陆行舟暂时在晏疏星的住所住下,温竟良没跟他住一块,而是住在了骆州的客栈。陆行舟每日早出晚归地找剑,回到晏疏星的住所后,再被他把脉问诊,看药物有没有什么不妥。
虽然陆行舟不太在乎自己的容貌,但自从吃了“生发药”之后,他发觉自己变得疑神疑鬼。他每日会在梳过头后,观察地上头发的数量,思索掉的头发是不是比以往更多了。每当有什么不舒服的情况发生,比如只是头有点晕、肚子有些痛、没什么食欲这样的小事,他都会想是不是药物的作用。
晏疏星笑他:“不等试药结束,我看你疑心病都要出来了。”在室内的晏疏星会脱掉一身黑袍,露出一张不太像大夫的脸,可能是因为长期用毒,他的气质颇为阴沉。又因为总是遮住自己,阳光的暴晒和风霜的侵蚀都跟他无关,他的皮肤极为苍白光滑,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却更像是一个病人。
陆行舟说:“我把所有的大小情况都告诉你,也好让你判断是不是这药的问题。”
“只要不是跟头发有关的问题,或者别的大问题,就不需要理会。”
“为什么?”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有人想要治疗秃头的毛病,不过让他们忍受一些小折磨,也很公平,不是吗?”
陆行舟觉得有道理,这就像他需要通过帮晏疏星做事来换取治疗一样,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他的头发长得很快,不需要刻意去测量,陆行舟梳头的时候都能感受到重量,他想,这药物真是神奇,若是现代世界也能发明出来,不知会有多少人购买。
有没有效果已经一目了然,晏疏星很得意:“看来我真是个天才,不管研制什么药物都能成功。”
第一件事就这么完成了。
晏疏星还不肯告诉陆行舟第三件事是什么,他说他在准备修复经脉的药物,等准备得差不多了再说。
陆行舟跟晏疏星相处下来,对晏疏星的感觉不差,并不担心他会为难自己,因此没有旁敲侧击多番打听,反正迟早会知道的。
这日陆行舟照常去找剑,他找了多日,希望一天天消减,倒也不至于没有。毕竟他找的地方越多,还没找的地方就会越少,如果按这个角度来看,希望应该是越来越大的。陆行舟惯会安慰自己,更何况这跟找长生药那次不一样,他没有背负着非做不可的任务和坚如磐石的信念,他的压力没有那么大,找剑的过程自然轻松许多。
只是没了内力护体,陆行舟又变得很怕冷,他学着晏疏星的样子,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呼吸时却仍然觉得鼻腔都是冰的。但今日还好,因为今日有阳光,陆行舟低头走着,看沙面上有没有露出剑的部分,剑锋、剑脊、剑锷、剑茎、剑穗……什么都好,只要被陆行舟瞧见了,他就会往下挖,往回追溯。
不管找到的是不是那把剑,陆行舟想,不管被掩埋的是什么剑,他都会把黄沙拨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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