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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羡鱼已经很久没在他的脑中出现了,但此刻他却不得不想到这个人,太子死了,他是早就下了九泉毫不知情,还是推波助澜的那双手,又或者……他是直接杀死太子的人?
说书人一甩折扇,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雄亮浑厚,传遍茶馆的位置:“今早说到王羡鱼做了太子的男宠,话说,如果不是因为王羡鱼,世人还不知道太子居然好男风。人们只知道,太子和太子妃伉俪情深,太子妃三年没为皇家诞下子嗣,太子顶着巨大的压力,居然连一名侧妃都没有纳。
“不过现在我们往回分析,可以很清楚地发现,太子那样做,并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太子妃,而是因为彼时太子妃娘家势力庞大,太子需要争取他们的支持,所以对太子妃千依百顺。毕竟孩子迟早都能有,但一棵可蔽日月的大树并不好找。
“后来太子妃娘家的势力没落,太子便立刻纳了一名风头正盛的尚书的女儿为侧妃,很快便有了一个皇子,个中原因显而易见……
“各位客官稍安勿躁,现在便说回王羡鱼,太子是什么时候对他另眼相看的?谁都不知道。因为在对外的身份中,王羡鱼一直是太子的幕僚,这幕僚的意味是从何时开始转变的……我们已经无从判断,或许只有太子和王羡鱼其中一人死而复生,才能告诉在座的诸位一个确切答案。”
王羡鱼死了。
陆行舟心中那点渺茫的希望被彻底粉碎,他闭上眼睛,接受这个事实——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它就应该尘埃落定了。陆行舟始终记得王羡鱼去京城的主要目的,他是去借太子的手杀死自己的,是什么改变了他的主意,没让他在能接近太子的时候,就直接“送死”。
跟说书人模糊不清的讲述一样,陆行舟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王羡鱼的真实想法了。也许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特定的人影响了王羡鱼,他只是突然就转了念头,无缘无故辟出新的可能,很多时候事情就是这样混沌地发生了。
“太子道‘你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王羡鱼冷笑道‘你管得住这具身体,管不住我的生死’。
“太子也冷笑着说‘你死了也逃不掉’。
“王羡鱼觉得太子疯了,他死了怎么可能逃不掉?他要是死了,‘王羡鱼’这个人就不复存在了。太子还能抓住什么?他的头、他的手、他的脚?不,他什么都抓不住,他能抓住的只是一阵风。
“太子却咬牙切齿‘你有本事就去死,你要是死了,孤就啖你的肉,饮你的血,咀嚼你的骨头,让我们彻彻底底融为一体,生生死死都要纠缠’。
“王羡鱼笑出了眼泪‘好啊,等我死了之后,你要是不这么做,他日在阴曹地府相逢,别怪我看不起你’。
“谁也不知道王羡鱼是怎么把自己喂成一个毒人的。
“他住在太子府中,吃穿用度都由专人伺候,他怎么能无声无息地收集那么多毒药,又在服下毒药后不被人察觉。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能吃那么多毒药还活着?
“如果王羡鱼百毒不侵,那么他的身体必然能消化毒素,之后太子也不会出事。如果他并非百毒不侵的体质,那他早应该死了啊……
“这又是一个不解之谜。”
底下议论纷纷。
“可能王羡鱼不是人,是妖怪,所以他能积累毒素,但是死不了。”
“不一定是妖怪啊,或许是神仙呢,一位神仙下凡历情劫,不小心招惹了太子,他怕自己扰乱了人间的命数,只好舍弃了那具肉身回归天庭,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太子深情如许。”
“我看你是话本子看太多了,他要真是神仙,若只是为了离开太子,何必用舍弃肉身这么低劣的方法。”
“哎呀,神仙下凡历劫都是没有法力的,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被限制了,所以只能用这样的方法。”
“你们都说得太扯了,什么妖怪神仙的,我看王羡鱼就只是个普通人,没你们说得那么玄乎。”
……
说书人等底下讨论得差不多之后,“啪”的一声收起扇子,让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回他的身上。
“总而言之,王羡鱼在某一夜自杀了,等太子下朝回来发现此事后,王羡鱼的尸体已经僵了。
“太子想到了他和王羡鱼曾经的对话,仰天大笑‘好、好啊,原来你早就想好了这一日,孤以为你贪生怕死,只会逞口舌之快。你为什么就不能窝囊些呢?王羡鱼啊王羡鱼,你太让孤失望了’。
“太子疯了,竟然真的让人将王羡鱼的身体大卸八块,烹饪成美味佳肴,送到自己的桌上。
“太子没有用筷,他直接用手抓起王羡鱼的骨肉,放进了嘴里。他慢吞吞地、充满恨意地咀嚼着,他的眼睛呈赤红色,脸色却是青的,他吞下王羡鱼的肉,不知为何,又全数吐了出来。
“太子喃喃道‘你不想跟我世世纠缠?做梦去吧,我偏偏不如你所愿’。
“说着,他举起碗,饮下用王羡鱼的骨头熬制而成的汤,他感慨道‘真是鲜美’。
“太子府中众人战战兢兢,谁都不敢劝太子,也没让敢将此事禀告给皇上和皇后等人。太子做出这样的举动,已经不在乎这些下人背后会如何看他了,他满心满脑都只有王羡鱼这个死人。
“他将自己关在房内,吃了一天的王羡鱼。
“翌日,到了准备上朝的时候,下人去敲太子的房门,才发现……太子竟也死了。
“王羡鱼细碎的骨头洒满一地,太子就躺在那堆骨头的中央,双手合十叠在胸前,他面色发黑,显然是中毒的迹象,他的嘴角很古怪,像是扬起,又像是痛苦地往下拖。
“之后的事情,诸位也都知道了,御医分别检验了太子和王羡鱼的尸体,发现他们的死因都是因为中毒,王羡鱼体内的毒素太多太杂,又因为尸体已经不完整了,所以查验工作很困难,但对皇家而言,他是个不重要的人,所以他剩下的骨头都被收拢到一块,又被一把火烧了。太子的结局也是唏嘘,他估计也没想过,他这辈子不是死于猜疑、陷害、背叛等诸如此类的事情,而是死于对一个人的爱,或是说……恨。”
陆行舟坚持听到现在,只是为了等说书人下台之后拦住他,问他口中所言,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只是为了说书而想象的。
说书人听到这个问题时,笑道:“听书听书,听的不过是一个‘趣’字,客官何必那么认真?”
陆行舟给他一锭银两,严肃道:“请你告诉我。”
说书人一瞬愕然,笑意更深:“我刚刚所说的故事,融合了不少传闻版本,真真假假,分得也不那么清了。但我可以告诉客官,王羡鱼确实做了太子的男宠,也确实是自杀的,而太子确实吃下了王羡鱼的肉……这些是板上钉钉的真相,至于别的,客官信则为真,不信则为假。”
第231章 剑水星纹-3
陆行舟站在河边发呆。
心脏仿佛被鱼钩扎透,不知为何,得知王羡鱼的结局,使陆行舟比看清在他眼前的那道阻断路的墙更加酸楚。他看见自己浮于水面的倒影,多么明晰,他曾在很多个人的眼睛里,真真切切地看清过自己,一条滚圆的鱼摆动鱼尾快速游过,将陆行舟的脸一分为二,破碎的脸荡开涟漪,又渐渐归于安宁。他发现他没有神情,漠然得像一颗河底的鹅卵石。
风哗啦啦地翻动树叶,把一些完整的、色彩鲜美的花卷落到陆行舟的脚边,陆行舟弯身捡起一朵粉白色的花,将它放在河面之上。
碗口大的花顺着河流悠悠往东边去了。
这个世界遍地是时间侵蚀的痕迹。陆行舟的视线追着花,两岸那样多的树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茁壮生长,郁郁葱葱,夕阳妥帖地熨着他目之所及之处,把一切都照得像烤酥的颜色,昨日种种,今日种种,明日种种,俱是东流水。
他这样想着,仿佛有凉水浸过他的脚掌,慢慢往上没过他的头顶,他的头发飘散着,跟浪一同起伏。过去的阴影像藤蔓那样自他脚下疯狂生长,想把他缠绕其中,但水隔断了藤蔓,陆行舟在水中呼吸。
活着、活着不就是这样吗?明知前面是悬崖也要往下跳,明知路上无人同行也要向前走,明知爱和美都是虚构的意义,却还是把手张开收拢,想要牢牢抓紧。
很突然地,莫名其妙地,陆行舟想,剑也会有呼吸吗?
有什么闯进他的体内,剑招在脑海中逐渐成型,一套像舞蹈那样连贯的动作跃出河面,陆行舟索性闭上眼睛,跟随着幻想的指引,拔剑动了起来。
他握剑的手逐渐变得寒冷,但丹田处却有一团火焰烧了起来,那火焰不是发烫灼热的,那是一种醇厚的温暖,游走在陆行舟的腹部,让他感到无比的舒畅,无比的自由。
他不像是在挥剑,更像是挥出了一瓢水,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就是一条河,他吸收着、化用着万物之灵,他掌握着水的流动,他的呼吸是湿的,剑面被月光洗净,剑尖的颤抖是蝴蝶的叫喊,剑影的纠缠是蜘蛛织的网,他的剑招是天地的剑招,剑上就连星星的倒影都是水淋淋的。
出剑陡然变得猛烈,用至柔之物淬炼剑锋,一招一式如沛然的流水,充盈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沧海龙吟之声不断嗡鸣——
说不清是他在舞剑,还是剑在控制他的动作,陆行舟睁开潮润而明亮的眼睛,月光照得满地银光闪闪,青锋剑像一条青川,粼粼碧色,水纹满身,这个世界原本是嘈杂的,可耳畔那么安宁,仿佛世上只剩他一人,只他在一人扇动眼睛的翅膀,只他一人的喘息声,只他一人的思与怜,只他一人所不能理解的事和能理解的事重叠着,他的影子在沉静的草丛中拉长,他的眼里、心里都是永不止歇的河。
他将这套剑法命名为“剑水星纹”。
第232章 祸兮福兮-1
这日在关州的街上,陆行舟见到一位意想不到之人,他用浅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人,下巴那颗小痣好像淡了些。陆行舟记起,他和吉无心的第一次相见,也是在这里。
莫非,是现代世界的客服机器人回来了?它……他都想起来了?
陆行舟走到算卦摊前,试探道:“百宝粥?”
吉无心偏了偏头,波澜不惊:“百宝粥?那是什么?”
“我以为……你想起了那十年的事情。”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刚好是这个地方,如果陆行舟的记忆没有出错,这跟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位置分毫不差。
“抱歉,我什么都没想起来。”吉无心嘴角小幅度地扬起,“但我确实是为了陆公子而来的。”
听闻此言,陆行舟心中竟然没有一丝半点的失望,他想他对“回家”这件事真的彻底释然了。或者说,他已经不再抱任何的希望,因此失意没法再击倒他。
陆行舟坐下,他的影子盖住了签筒:“你说你为我而来。可你都不记得我了,找我是为了什么?莫非你改变主意,想找回这十年间的记忆?”
“非也,我不执着于寻回记忆。”吉无心的神情微有困惑,“那日与你分别之后,我一直想着你,我想不起来关于你的任何事,但就是会想到你这个人。你应该是很重要的人,我想再见你一面,我算到你到了关州,便来了此地,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陆行舟微微一笑:“你已经不记得过去,再见一面,再见许多面,又有什么区别呢?”
吉无心说:“我来见你,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情罢了。所以有没有区别,有多大的区别,都不是我在意的事。”
若再早几个月,陆行舟或许不会想听到这样的话,他浑身是刺,吉无心想做什么是他的事,为何要牵扯到自己?他凭什么要配合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人。可自从在河边顿悟“剑水星纹”之后,陆行舟的心境平和、包容了许多,他没十四岁时那么天真,也没十八岁时那么偏激,他垂下形状漂亮的眼睛:“那么,你已经见到我了,还想做什么?”
“我来之前的打算,是想给你算一卦。”
“听你的意思,现在不这么打算了?”
吉无心点点头:“我觉得,你已经不需要我这卦了。”
“你回过招魂殿吗?”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我原本想打探一位友人的消息,他前段时间去招魂殿治病了。”宁归柏进了招魂殿后,音信全无,不管陆行舟怎么打探,都得不到半点消息。他甚至去找了包打听,包打听也说不出什么。
陆行舟心绪微动:“你能为他算一卦吗?”
“可以,我需要他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但他距离太远,算出来的结果未必精确。”
“既如此,还是算了吧。”陆行舟想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确凿无误的事实,他念头一转,“不过,我人在这里,你能算出一些跟我有着较深关联的人的……命运吗?”
他跟宁归柏过去的羁绊,应该也算是深的,能否通过他算出宁归柏此刻的状况?陆行舟期盼地看着吉无心,希望他有这样的能力。
吉无心说:“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但可以一试,现在你可以在心里想想那个人,想想你要算的事情,然后闭眼摇一支签。”
陆行舟照做后,下意识想看签,吉无心却遮住道:“抱歉,门中规矩,算卦之人不得看签,只能听解读。”
“抱歉,我忘了。”不知是吉无心影响了百宝粥,还是百宝粥影响了吉无心,陆行舟恍然觉得,他们太相似了,像得仿佛是同一个人,所以陆行舟方才忘记了招魂殿的规矩。
吉无心沉吟须臾:“有一个跟你有过关联的人,现在正陷入水深火热的危险之中。”
有过关联之人?跟他有过关联的人可太多了。陆行舟问:“那是什么人,跟我有过怎样的关联,能再具体一些吗?”
“因果。”吉无心轻轻叹,“你种下的因影响了此人,此人此时在受难,与你脱不开干系。”
陆行舟如受当头一棒:“是我的亲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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