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是我的朋友?”
“也不是。从卦象上来看,你们二人并不熟悉。”
那会是什么人?陆行舟在脑中苦苦搜索,想不出他最近直接或间接地害过哪位陌生人,但如果这人真的跟他有关,他绝不能坐视不理。
“你说的受难,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断言,只能说此人目前承受着莫大的痛苦。”眼看陆行舟眉头紧蹙,吉无心话锋又转,“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此人的大概位置,能不能找到,就看你的运气了。”
陆行舟问:“什么地方?”
“在关州郊外西北边的某个山洞里,山洞里有一条密道,通往隐秘之处。”
陆行舟还想再问,吉无心说:“你要想知道山洞的具体方位,恕我无能为力,这已是我能算到的最详尽的位置了。”
“好,多谢。”再问下去便是强人所难,陆行舟想了想,“需要付银两吗?”
吉无心反问:“我以前为你算卦时,是否要过银两?”
“有时有,有时没有。”陆行舟本想说“多数时候都没有”,但吉无心“失忆”了,这样说太像是刻意占人便宜。
“我不要银两,能给我别的什么吗?”吉无心试图从陆行舟的脸上找到过往的痕迹——名为熟悉感的东西。他毫无缘由地想,陆行舟变了。他坐在矮凳上,四肢修长,姿态舒展,日光顺着他的发丝流淌,滴滴答答在他身上形成一点点光斑,陆行舟微微眯着的眼睛往上挑,吉无心感觉某种特别尖锐的东西从他身上消失了。
可他明明不记得陆行舟了。
真是奇怪。
他知道陆行舟准备走了,他急着去救某个人。吉无心想留下陆行舟的某样东西,不管是什么,他会好好收起来的。
陆行舟犯了难:“你想要什么?”
吉无心将球踢回去:“你有什么?”
“我……”陆行舟在胸前和腰间摸索片刻,掏出绿色的荷包、素雅的竹扇、精致的玉剑、金疮药、纱布、拇指大小的瓷杯、半个没有吃完的烧饼、几张皱巴巴的白纸、以及一枚透亮的黑棋。陆行舟对这枚黑棋毫无印象,他不是个中高手,也没有太多时间琢磨棋局,这枚棋子是从哪里来的?他有刹那间的疑惑。
陆行舟看着这些东西,有一些不好意思给出去,另一些则是不舍得。但吉无心拾起那枚黑子:“我想要这个,可以吗?”
“当然可以,但这是不值钱的小玩意。”
“没关系,我就想要这个。”吉无心有声有调地笑了,他转动着棋子,“一枚棋子,跟我这个以算卦为生的人很合适。”
“是吗?”
“是啊。从某种程度上说,人就像是一枚棋子,你不知道命运会将你摆在哪个位置。”
“但有时候,人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来,不是吗?”陆行舟慢慢将桌上的东西收回去。
“不是的。”吉无心的情绪敛进眼中,“因为你不知道一个格子和另一个格子之间的距离,有没有一辈子那么短,有没有一辈子那么长。”人可能穷尽一生都走不到另一条路。
陆行舟笑得云淡风轻:“有路好过无路,路再差,也总是希望。好了,那这枚棋子就当做是报酬吧,我得走了。”
吉无心站起身:“如果你找不到呢?”会怀疑是他的问题吗?学艺不精,浪费力气,白跑一趟。
“那我就一直找。”陆行舟没有回头,“实在找不下去的时候,或许就放弃了。”
第233章 祸兮福兮-2
在关州郊外的西北方,陆行舟已经找到了第五个山洞,他不知道吉无心所说的“通往隐秘之处的密道”到底有多神秘难寻,所以他在每一个山洞都得停留许久,细细摸索过每一寸洞壁和岩石,基本确认此处没有密道之后,他才会前往下一个山洞。
晃神时,他会以为自己还在做任务,他甚至想象了,如果这真的是一个任务,那么任务名和任务描述会怎么写?
【主线任务:(寻寻觅觅)西来直指,事因嘱起。找聒丛林,元来是你。①找到密道0/1,救出被困之人0/1。任务奖励:5000点经验值】
随即,陆行舟似笑非笑,如果这还是游戏,十几年过去,他都走了这么久了,五千点经验值绝对不够,起码要五万点吧。不过五千和五万都只是数字,对他这个人、以及这个世界都没有太大的影响。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在洞壁处摸到了一个怪异的凸起,他往左拧,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便往右转到尽头,一条窄道无声打开。陆行舟走到窄道旁,只见后面隐约是一条狭长幽暗的走廊,想再往里看,却什么都看不清了。但救人要紧,他管不了那么多,直接走进去了。
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潮湿阴森的味道,陆行舟走了一百多米,转弯处豁然开朗,他看见了另一扇门,听见了微弱的呼吸声。
那门没有上锁,陆行舟只是轻推,便听见了“吱呀”一声。
门后坐着的人脖颈上套着一只铁打的项圈,项圈与钉在地上的粗黑链子相连,她的右边袖子空荡荡的,仔细一看,在她衣裙的掩盖之下,腿部也缺失了一部分。陆行舟不知道,缺失的部位原是一截小腿,还是一整条腿。
那人的黑发油腻腻地披散在肩头,她察觉到有人站在了自己面前,于是极为缓慢地抬起头,她的脸上有一道长且深的刀疤——陆行舟认出来了,那是“发如针”傅贞秀!
瞧傅贞秀现在的状况,估计连路都走不动,他要怎么把人救出去?陆行舟快速思考中,他动了动唇,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傅贞秀唇延冷笑:“又换人了啊。”
“换人?”陆行舟转念就想明白了,他蹲下身,几乎平视着傅贞秀,“傅前辈,我叫陆行舟,我不是他们派来的人,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陆、行、舟。”傅贞秀咀嚼着他的名字,“你就是那个从蓬莱岛找到长生药的陆行舟?”
陆行舟道:“不错,就是我。”
——你种下的因影响了此人,此人此时在受难,与你脱不开干系。
吉无心说的话像一计重锤那样敲进了陆行舟心里,他跟傅贞秀的关系十分简单,他找到了长生药,而傅贞秀吞下了他带回来的第一颗长生药。这就是全部了。
所以傅贞秀落到这般结局,是因为吃了长生药?
陆行舟心头怆然:“前辈为何会在此,又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傅贞秀凄然一笑:“因为我吃过长生药,而且是唯一一个被世人所知道此事的人。”
长生药不止一颗,除了傅贞秀吃下的那颗,有五颗被陆行舟丢进海中,还有三颗被人吃了,可谁都不知道,还有哪三个人吃下了真的长生药。这就是傅贞秀成为“箭靶子”的原因?陆行舟倏然变色,莫非幕后之人把傅贞秀锁起来,是为了从她身上将长生药炼回来?
但这说不通,陆行舟看着傅贞秀狼狈的模样,这无论如何也说不通。
傅贞秀字字落沉:“他们将我锁在这里,是为了观察长生药的效果。”
“观察?”
“对,我已经七八天没吃过一粒米,也没喝过一滴水了。”傅贞秀嘴角平静地拖下来,“可我感觉不到一点饥渴,也不觉得饥饿能夺去我的性命。你也吃过长生药,你试过这种情况吗?”
陆行舟摇头:“我没吃过长生药。”
傅贞秀不可思议:“不可能,如果你没吃过长生药,你怎么知道那就是长生药呢?”
因为那是任务说的。陆行舟神情微黯,只能僵硬地转移话题:“我……我想办法帮前辈解开锁链吧。”
傅贞秀断言:“你解不开的。”
“我总得试试。”
“我身上的铁链是千年玄铁,你没有钥匙,又那样年轻,不可能有足够深厚的内力解开这把锁。”傅贞秀似乎已经认命了,“我都一百多岁了,我练武的日子比你长多少,连我都解不开,更何况是你。”
陆行舟还是那句话:“不管怎样,我总得试试。”
一刻钟后,陆行舟颓然地跪坐在傅贞秀的身边。
傅贞秀说:“你不必自责。”
长生药让傅贞秀的模样变得年轻许多,增长了她的寿命,但也害她落到了如此境地,断手断脚,断水断粮,成了没有任何尊严的观察标本。曾经以为是天大的福气的事情,到了今日,或许变成了傅贞秀此生最后悔的事。陆行舟如何能不自责?祸患的根源,就是从他手中流出去的。
陆行舟敛眉低眼:“对不起……对不起。”
傅贞秀说:“我吃下长生药时很感激你,眼下也不怪你,因为让我承受这样折磨的人不是你。”
“前辈可知道是谁?”
“我不知道。这里就来过几个人,都不是幕后之人。”
“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出现在我面前的人,都没有害我到这步的能力,而有这等能力的人,躲在阴沟里根本不敢见我。”傅贞秀的眼睛里映着两把痛苦的刀,“我都活到这个岁数了,什么东西没有见过?是人是鬼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肯定不是那些人。”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猜,幕后之人是想观察长生药到底有多好的效果,再决定……要不要花大力气去蓬莱岛找长生药。”
陆行舟在心里骂了一句神经病。
傅贞秀说:“我的手、腿被砍断的时候,没有人为我止血。再加上不吃不喝这么多天,按理来说,我早该死了,可我还活着,这就是长生药的作用。心怀欲念之人,谁能不为此鬼迷心窍?难怪当初长生药被窃之后,那么多人为它变了模样。”
陆行舟思索良久:“我想到了一个方法。”
“什么?”
“我蹲守在门后,若是有人来了,来一个我便伤一个,把他们都留下。等幕后之人察觉到不对劲之时,应该会亲自过来查验一番,到时就可以知晓那人的真面目了。”
“此法不妥。”
“为何?”
“你不会是幕后之人的对手。”
“此事因我而起,我绝不能看着前辈受苦而无动于衷。”
“我有一个更好的方法。”傅贞秀面沉如水,“他们每隔九日就给我下一次强劲麻药,再过一两日,就会有人来给我下药,到时你制住那个前来的人,等我身上的药效过后,就把所有的功力都传给你。”
【📢作者有话说】
①《颂古四十八首》
第234章 祸兮福兮-3
陆行舟勃然变色,听傅贞秀的意思,她似乎已经放弃了从这里出去的希望……甚至是活下来的希望。他摇了摇头:“就算前辈不怪我,我也不能无功而受禄,我不要前辈的功力。”
傅贞秀说:“不是你‘要’,是我‘给’,这两者间的差别很大。”
“不管怎么说,前辈留着身上的功力,总有用处的。”换个角度想,陆行舟可以不怪自己,因为他和傅贞秀都不过是所谓任务的受害者,但他目前是自由身,而傅贞秀郁郁困于此处,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收下这样的“馈赠”?
“不会再有什么用处了。”傅贞秀意气懊丧,“你瞧我现在这幅模样还能做些什么,颈上的铁链解不开,失去的手脚也不可能再生,我活到这个岁数,活累了啊……”
陆行舟试图点燃傅贞秀对生的欲望:“前辈当初之所以吃下长生药,难道不是因为觉得还没有活够吗?”
“不一样了。如果我不死,幕后之人一定会想更多的办法折磨我,不断测试我的极限。”傅贞秀闭了闭眼,“我不是不能忍受这样的痛苦,只是不想再这样活着了,当初我答应吃下长生药,心中确实期盼能多活一些年岁,我留恋世间,但绝对不是以这样的姿态继续留恋。但我舍不得这身功力,总觉得可惜,总觉得浪费,不然今日我也等不到你。所以我想把我功力都传给你,这幅身躯便是彻底没有用了,这样,我就能够放心离去了。年轻人,就当是完成我一个心愿吧。”
陆行舟心里像生了乱草,如果他不同意,那么傅贞秀就会因着可惜的轻叹,继续这样痛苦地活下去吗?对于傅贞秀的困境,他确实无能为力,何不答应她的请求,让她走得轻快一些?
良久后,他呼了口气:“好。”
傅贞秀的脸上未见喜悦,她活到这个年纪了,百年来产生过较深羁绊的人,多半都已下了地府,而她还坚实地活着。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运气好,很多时候她又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就在年复一年的摇摆中,她得到了吃下长生药的机会。
花白的头发变黑,下垂的眼皮收紧,鼻翼的细纹争着逃离这张脸,凹陷干瘪的脸庞渐渐恢复饱满。她解开了时间的死结,她变得年轻,她感到浑身充满了力气,可以再攀新的高峰。那么多年的经验明明就在心里,可她怎么又忘了,高峰之后往往是低谷,她一步不慎落了下来,激情烧成了灰烬。
傅贞秀问:“你真的没有吃过长生药吗?”
陆行舟说:“是。”
“你居然能抵挡住那样的诱惑。”傅贞秀眼神幽幽,“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太老了,很难理解你的想法,也或许是因为你还太年轻,并不觉得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其实都不是,只是因为那时他面前有更大的命题,对于“空间”的执念太过强烈,甚至影响了陆行舟对于时间的判断,他对长生药提不起一星半点的兴致。但如果那时任务让他吃下长生药,陆行舟一定会照做无误,现在想来,他是个任务的傀儡,一举一动都被看不见的线操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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