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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爬上摘星楼的时候,正值傍晚,远远望下去,能朦胧见到雪融在枝杈枯叶间,葱葱白白,被淡淡的余晖照着,暗沉中也透了点亮色。风钻进陆行舟的耳中,刀一样扎着人,他只是呼吸,都觉有钻骨般的冷。陆行舟靠在栏杆上,眼如冰刃。
独倚危楼。独倚危楼,不信人间别有愁。①
“火眼金睛”的任务已经完成,可陆行舟的等级还是只有十二级,他不明白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莫非这游戏真的这么狗,要让他重新一级级升上来?
别了吧,若真是如此,陆行舟是真的想死。他现在终于知道做神仙有什么不好的了,想死也死不了,生死都不能由自己做主,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恨吗?陆行舟盯着那个明晃晃的“12”,质问自己,你真的不恨郑独轩吗?他想了良久,得出的结论依旧是“不恨”。如果是别人呢?如果是吴锁愁和吴非吾需要他的心头血,而他知道给出去的话,自己的等级会下降这么多,他还会给吗?陆行舟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否定的答案。只要是他的亲人、朋友迫切需要,而他有能力给出去的东西,他是愿意承担一切后果的。
也罢,他跟郑独轩分道扬镳,等级下降不是主要原因。这两日他想了许多事情,脑中跟郑独轩对话的场景一遍遍重现,如果他当时愿意说出“我只要一句道歉”,郑独轩应该会低头吧。等郑独轩说了“对不起”之后,他们能和好如初吗?
他为什么不愿意直接说呢?陆行舟想,如果直接说自己想要什么,是不是就太没意思了。郑独轩会不明白他想要什么吗?陆行舟觉得未必,他认为自己说得没错,郑独轩太“高贵”了,高贵滋生骄傲,骄傲演变成傲慢,傲慢则不容许低头。陆行舟悲凉地想,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任务不动,陆行舟当然不能光坐着等。他去郊外死了许多回,等级艰难地爬升到十五级,这日他意志消沉地回到客栈,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虽然已经死麻木了,但每升一级需要的经验值就更多,他要是一直靠“死”来升回原来的等级,保守估计还得死个一千次。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得让陆行舟想放弃一切,可他又知道自己是万万不会放弃的。还是得想想别的办法。
这日,陆行舟找上了宿淡月。
宿淡月正在给别人看病,陆行舟等了半个时辰。鹦鹉还是那个样子,一见到陆行舟就说“恭喜发财,樱桃拿来”,只不过陆行舟没心思理它,任鹦鹉唱了半天的独角戏。
所幸鹦鹉不是人,不会恼他,它一人自说自话,自娱自乐,也别有一番趣味。
宿淡月进门的时候,瞧见陆行舟也不惊讶,只问:“记忆已经找回,少侠找我还有什么事?”
陆行舟说:“失去记忆之后,我发现我的武功也变差了许多,而找回记忆之后,武功并没有恢复到原本的境界,我想问问神医,这两者之间可有关联?”
宿淡月说:“你之所以失去了记忆,是因为有人在你的体内留下锁念珠,但锁念珠只会让你失去两日的记忆,不会对你的身体产生任何损害。所以这两者毫无关系。”
陆行舟想了想,又问:“失去记忆之后,我被人取了两碗心头血,这是我武功变差的原因吗?”
宿淡月说:“你受伤之时,功力自然会大打折扣,但你的伤应该已经好了,按理说武功就算不能恢复到原先的水平,也不会差太多的。”
陆行舟确认道:“也就是说,取心头血和留锁念珠这两件事,是不会让我的武功大跌的。”
“不会。”
“神医可知道,有什么能恢复武功的方法?”
“有自然是有,但这得对症下药。我并不知道你武功变差的缘由,也没法让你恢复如初。”宿淡月瞥了陆行舟一眼,“我都不用把脉,只瞧你的模样,就能看出你劳神过度、忧思过多了。少侠如此劳虑,莫说武功难以进步,身体也会每况愈下。长此以往,虽不至有性命之忧,但寿命必然不长。”
陆行舟闻言,心中连半分触动也没有,人活于世万般苦难,若寿命真能缩短,未免不是一件好事。思及此处,有根绳子扯住了陆行舟的思绪,他骤然绷紧心弦——他怎么能活得如此丧气?
既然命运让他处于如此艰难的境地,那么,他哭着过也是一日,笑着过也是一日,为何要过得这般丧气?如果他能回到现实世界,去做一个专业的医学检查,是否已经到了“抑郁”的地步?若是一直这么黯然神伤地活着,失去的不在乎,得到的也不珍惜,得失都无所谓,他就这样瘸着精神的腿,往任务指引的方向走,哪怕真的能走出去,他恐怕也已经面目全非了。
不行,绝不能成为游戏的奴隶。他是玩游戏的人,不是被游戏玩的人。陆行舟想明白这一点,眼前豁然开朗——青山尚且直如弦,人生孤立何伤焉?②
宿淡月见他目光数变,过了不久,眼中突然迸射出让人震惊的光彩,气质也随之变化。他进门的时候面若死灰、嗒焉自丧,现在却精神抖擞、神采奕然。宿淡月身为医者,见惯了大喜大悲之人,但像陆行舟这样,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原地就能完成悲喜转换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她盯着陆行舟看,突然毫无根据地想,陆行舟以后一定会前途无量。
陆行舟问:“我现在的气色是不是很差?”
宿淡月直说:“看着像病入膏肓的人。”
“还请神医给我开张滋补的药方,我想好好调理一下身体。”
宿淡月本想让陆行舟去找别的大夫,因为这点小事,关州随便一个大夫都能做到,叫她来做这事,就是大材小用了。但她最终没有拒绝陆行舟,而是认真为他把脉之后,给他写了两张药方。
宿淡月说:“接下来的五日,照着这张药方熬药。五日过后,丢掉这张药方,用第二张药方抓药。”
“多谢神医。”陆行舟付了诊金,离开时还摸了鹦鹉一把,惹得鹦鹉大喊:“摸一下大爷,两桶葡萄液。”
陆行舟:“……”快走快走,鹦鹉以为自己是狮子呢,居然在那大开口。
陆行舟先去药铺抓了药,再回到客栈让伙计熬药,他自己回了房间,刚坐下来,眼前就飘出了熟悉的大字。
“触发新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四者取一)请从以下四个任务中选择一个任务。任务奖励:等级提到30级】
【任务一:(众口铄金)想尽办法散播谣言,让温竟良臭名远扬0/1】
【任务二:(认贼作父)认金钩门门主倪玉峰为义父0/1,为他做十件事0/10】
【任务三:(声色犬马)放肆享受,游戏人间。近歌舞,好女色,养狗傲,纵马乐0/4】
【任务四:(言而无信)不去登龙城赴宁归柏之约,且约期后的两年也不能相见0/1】
“此任务为限时任务,请在二十四个时辰内进行确认,否则任务将消失”
“重要提醒,限时任务消失后,不会再次出现!不会再次出现!不会再次出现!请谨慎决定”
【📢作者有话说】
①辛弃疾《丑奴儿·此生自断天休问》
②袁枚《独秀峰》
第72章 一念之差-3
陆行舟望着任务面板,久久不能回神。
他刚抱怨完游戏太不自由了,马上就出现了一个可供选择的任务,而且还是从四个选项中选一个,自由度瞬间变高。但是……他想要的不是这种选择啊!陆行舟觉得这个任务是纯纯有病,四个选择没一个是好的,言而无信、声色犬马、认贼作父、众口铄金,简直是一个比一个恶心。
居然还是个限时任务,二十四个时辰也就是两天,他必须要在两天时间内作出选择。眼前有五条路,要么选择其中一个任务,要么直接放弃任务。任务奖励是“等级提到30级”,正是陆行舟最近苦寻而不得的渴盼,陆行舟怎么能选择放弃?他有种预感,如果错过了这个任务,那么他接下来只能老老实实地通过打怪升级,要过很久很久的时间,要死很多很多次,才能让等级回到三十级,才能完成“初入江湖”的任务。不过是“初入江湖”而已,如果在第一步都浪费这么多的时间,那么他不敢想象,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到现实世界。
所以,他不可能放弃“四者取一”这个任务,现在让他踟蹰的问题是,到底选哪个?
陆行舟取出纸笔,决定做个表格,将每个任务的恶劣影响都写出来,通过直接客观的对比,选择影响最小的事件。
第一,众口铄金——等等,温竟良是谁啊?如果他是个坏人,就不用想那么多,可以选这个任务。但“众口铄金”不是个好词,他应该是个好人……先放着,等会去找包打听问清楚此人的信息。
第二,认贼作父——金钩门门主倪玉峰倒是听说过,就是西门判的父亲,那个把下半身当脑子到处留种的傻叉?那个连自己的儿子被另一个儿子杀了都无动于衷的傻叉?这还只是陆行舟知道的事,陆行舟不知道的恐怕还多着呢。陆行舟在现实世界有一个很好的父亲,在这个世界也有一个很好的爹,让他再去认一个傻叉做义父?陆行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做这个选择吧。
陆行舟在纸上认真地写下恶劣影响:其一,倪玉峰卑鄙无耻,认他做义父,不管是对精神还是道义都会有很坏的影响,一不小心命都短十几年。其二,江湖之人很在乎名声,若我跟倪玉峰混在一起,名声必然就臭掉了,以后在江湖上虽不至于人人喊打,但也绝不会好过。第三,不仅要认倪玉峰当义父,还得为他做十件事情。倪玉峰会让我做好事吗?多半不可能。十件事起码有□□件都是坏的,做那么多坏事,睡觉也睡不安稳。
第三,声色犬马——近歌舞,好女色,养狗傲,纵马乐。乍一看,这样放肆享乐好像没什么不好。但仔细一看,这里头的坏处可多了。
陆行舟写:其一,我是一个终归要回现实世界的人,听听歌舞啊,养些狗啊马啊也就算了,若是跟女子纠缠不休,那可真是天大的罪过。此事万万不可!回到现实世界被我妈知道这些事,我腿都得被打断,下辈子估计就得坐轮椅了。其二,这些事情对我的成长毫无用处。不要忘记这个游戏的名字《三尺青锋》,它不可能是一个没脑子的享乐游戏,到最后肯定是靠才智和武功通关的。若是我日日沉迷这些东西,荒废了武功,愚钝了脑子,萎靡了精神,想要恢复成以往的状态,可能跟“戒毒”一样难。
第四,言而无信——不去登龙城赴小柏的约,只看前半句的话,这个任务实在是太简单了。一年之约赴不了,他可以等到一年零三天、一年零五天的时候去赴约。不过是迟了几日,想必小柏是可以原谅他的。但是还得再加两年也不能见面……小柏不得恨死他?陆行舟想起了宁归柏留下的那个牙印,心想这人真是属狗的,得罪不起。然而,跟前三个任务比起来,最后一个任务不管怎么看——从道义的原则、精神的明暗、深远的影响上看——都是最轻松的。
陆行舟拿起毛笔,却迟迟没有下笔,墨滴在纸上,凝成黑乎乎的一团。陆行舟心烦意乱,把纸揉成一团,发泄似的揉,仿佛把纸想象成了游戏剧情的策划者。可恶,可恶。
陆行舟将纸烧了,把伙计端来的药喝光,便出了客栈。
包打听瞧见他,忍不住说:“少侠的两个黑眼圈,都比我的眼睛大了。”
陆行舟摆摆手:“最近睡不好,就别笑我了。我今日前来,是想打听一个人。”
“谁?”
“温竟良。”
“可是‘五更剑’温竟良?”
“江湖上还有别的温竟良吗?”
“有名气的只有这一个。”
“那就是这一个。”
“你想知道什么?”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只看剑法,他像个坏人。但看行为,他是个好人。”
陆行舟不解:“此话怎讲?”
包打听娓娓道来:“‘五更剑’,说的既是剑的名字,也是剑法的名字。温竟良这个人啊,锄奸扶弱,嫉恶如仇,遇见江湖上有名的恶人,就会使出‘五更剑’,将恶人斩杀于剑下。据我所知,目前为止,死在他手下的恶人,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了。”
陆行舟虽然不赞同杀人的做法,但听见温竟良杀的都是恶人,便觉得他是个好人了:“如此说来,他是个行侠仗义的好人。为什么说从剑法上看,他像是个坏人呢?”
“因为这‘五更剑’剑法啊,实在是太残忍了。少侠最近睡不好,我也不想细说,怕少侠听完之后更睡不着。总而言之,死在‘五更剑’手下的人,都死得很惨,没有全尸。因为温竟良的剑法太过凶横,不仅恶人怕他,好人也有些怕他,不少侠客都觉得温竟良不应该用这么凶残的剑法,明明是个好人,却把自己弄得跟魔道中人一般。”
陆行舟也不想听那些残忍的细节,他确认了温竟良是个好人,也确认了“众口铄金”确实是个坏任务。唉,果然跟他想的一般无二。
陆行舟不死心,想从第二个任务“认贼作父”中入手,便说:“我还想问一个人,金钩门门主倪玉峰,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包打听说:“倪玉峰风流成性,子女无数,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不知少侠还想知道关于他的什么事。”
陆行舟问:“他是个好人吗?”
“这个问题不好说,因为倪玉峰这个人挺复杂的,要看少侠心中‘好’的标准是什么。”包打听说,“倪玉峰是金钩门门主,少侠想必也知道,金钩门的厉害不在武功,而在钱财。金钩门弟子都是有钱子弟,一个比一个财大气粗,金钩门的入门费都要这个数,金钩门积累的财富自然不容小觑。在雪灾年的时候,倪玉峰会让门中弟子开门施粥派米,救济灾民,帮不少穷人度过最艰难的时候。虽然这件事的起因,是因为朝廷给他施压下令,所以他不得不这么做。而且倪玉峰这个人,也喜欢别人喊他大善人,他做这件事,绝不是因为同情穷人,而是因为压力,因为面子。但万事论迹不论心,不管他是怎么想的,他确实帮助了不少人。所以少侠问我,他是不是个好人,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答案应该在少侠心中。不过,你要是想听倪玉峰做过的坏事,那我也能跟你说上三天三夜……好事就这么几件,我已经说了一件了,不知少侠还想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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