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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他生了一场重病,因无人照拂,最终病死在家中。
记忆画面看完,沈临慢慢睁开眼,他盯着面前船夫的尸体,恨不得结结实实啐他几口。这个人渣,打骂老婆,虐待女儿,活该他老了没人照料,也活该他到了逆界也意外惨死。
但厌恶归厌恶,找出现在的凶手也很重要,沈临还是得沉下心来,细细回想方才那些画面中的细节。
船夫在逆界被杀,若是仇杀,那么第一嫌疑人必然是他的妻子或者女儿。只不过他的妻子早亡,说不定早就轮回转世,不在逆界了。而他的女儿正年轻,按理说应该还在世,更不会出现在逆界。
除非,因着一些原因,她们其中有人生活在逆界,所以才将船夫杀害,但在记忆画面中,沈临并未看清她妻子和女儿的脸,只隐约记得,她女儿出嫁时,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还记得那摆满了一院子的彩礼,想必女儿嫁的定然是个大户人家,就算不情愿,但日子也不会难过到哪里去吧。
因为女儿身上的嫁衣都绣着满满的金线,连盖头上的穗子也穿了金珠,看来这家人还是挺重视这未过门的媳妇,衣着穿戴都是最好的。
还有,女儿嫁衣上绣的纹饰,也并不常见,一看就是专门定制的,除了金凤团花,还有布满了整个衣袖的特殊纹饰,像是……一些错落有致的枝条。
等等……枝条?……青枝!
沈临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名字,他思忖了片刻,觉得既然当下没有太多线索,他还是应该先从那玉兰花入手。
所以沈临离开了殓房,直接又去了南城红湘街,他还是想要见那个乐妓一面,问一问锦悦楼花魁青枝的事。
锦悦楼还是一如往常,刚一靠近大门口,就有姑娘们围过来。沈临便又忙换上老狸客的嘴脸,左拥右抱地进了锦悦楼。
这一次,他还是点了和上次一样的厢房,并指名要浣月来弹琴。老鸨已经认识他了,知道沈临有钱,便十分痛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
但是这回沈临并没叫其他姑娘来作陪,只留了浣月一人在厢房里。浣月性子沉静,只默默不语,低头弹琴。
沈临也不打扰她,就坐在桌前一边喝酒一边赏曲。一曲终了,浣月抬起头,笑着问沈临:“公子还想听什么,奴家可以再弹。”
沈临却放下酒杯,看着浣月说道:“不急,先歇一会儿,陪我聊聊天。”
“浣月嘴拙,不像楼里其他姑娘会讨人欢心,怕扰了公子的雅兴,不如再叫几个姑娘过来,陪公子喝酒作乐,浣月可继续为公子弹琴助兴。”
“不必了,”沈临道,“我就想让你陪我。”
浣月抬眼看了沈临一眼,忙说:“奴家卖艺不卖身,还请公子见谅。”
沈临大笑道:“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说想让你陪我聊天。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我欣赏你的琴艺,证明我们之间定然有共同的喜好,闲时聊聊天,也可适当放松心情,不用总是那么拘谨。”
见沈临打定了主意,浣月也不再推脱,只道:“好,公子想聊什么?”
“你喜欢玉兰花吗?”沈临问。
浣月道:“尚可。”
“但我隐约闻到你身上有玉兰花的香气,难道不是因为偏爱玉兰,所以专门用了这个香气的脂粉?”
“公子误会了,这香气许是我从别的姑娘身上沾染到了一星半点,锦悦楼里这么多姑娘,这是常事。”
浣月对答如流,但却一直垂着眼睛不看沈临,似乎是在敷衍了事。沈临也不急,只淡淡一笑道:“哦?那倒是也有可能,之前我听说你们锦悦楼的花魁青枝似乎就爱用此香,而你跟青枝的关系还不错,说不定就是从她身上沾染的味道吧。”
听了这话,浣月突然抬头看向沈临,脸上露出一丝隐隐的慌张,但转而消失,她微微一笑道:“公子认识青枝?”
沈临摇头:“不认识,但若姑娘愿意引荐,我倒是十分渴望一睹花魁的芳容。”他说着,从衣袖里抽出那绣着玉兰花的丝帕,继续道,“不知青枝姑娘喜不喜欢这丝帕,这上面的玉兰花绣工极佳,我只愿赠予相配的有缘人。”
浣月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怪异,她看了眼那方丝帕,笑着跟沈临说:“这丝帕真好看,奴家也喜欢,公子若如愿见了花魁,能不能也赠我一条?”
“这么说,姑娘是答应带我去见青枝了?”
“明日入夜,公子在琼枝花后巷等我,我带你去见青枝。”
“好,一言为定。”
第二日,沈临早早等在琼枝花后巷,入夜,前巷开始热闹起来,后巷因为人烟稀少,所以依旧安静,倒更像是个正常的夜晚街巷。
浣月果然履约出现,她引着沈临往后巷深处走,绕过了许多细窄的巷弄。沈临跟在她身后,闻见了她身上那异常浓郁的香粉味儿,比上次在锦悦楼时要浓得多。
于是沈临笑着说:“看来浣月姑娘也很喜欢这玉兰花香,怎么上次不好意思承认呢?”
浣月偏过头,淡淡一笑道:“还是叫公子发现了呢,不过也无妨,反正公子是不会传出去的对吗?”
沈临不解,喜欢玉兰花又如何,什么叫不会传出去?但他也没太过在意,便随口答道:“那是自然。”
不知走了多久,只是这说话间,两人穿过许多小巷,来到了一片村落。沈临觉得这地方实在眼熟,仔细一瞧,这里不就是之前郑三才和阿兰家附近吗,上次和擎涳一起送他们的灵魂去往冥界之后,他们回去的路上还经过了这里。
浣月带他来到一户人家门前,对他说:“青枝就住在里面。”
沈临看着眼前这扇大门,顿时更觉眼熟。想起上次和擎涳路过这里,无意中撞到一对夫妻,那夫妻俩就进了这户人家,关门前,那女人还看了沈临一眼。
怪不得当时沈临就觉得那女人的眼神明艳婉转,看了叫人心神荡漾,原来,她竟是锦悦楼的花魁?
“青枝有丈夫?”
浣月一惊:“你怎么知道?”
沈临道:“之前有幸在路上遇见了一次,但那时我并不知道她就是锦悦楼的花魁。”
浣月闻言不语,只轻轻地推开了大门,领着沈临走进了院中。
今夜的月色并不十分皎洁,院子里没有点灯,屋里也漆黑一片,不太像有人住的样子。沈临站在院中四处环顾,开口问浣月:“青枝姑娘的确住在此处吗?”
浣月笑着回过身,对沈临说道:“当然,奴家不会欺骗公子的。”
“她在哪里?”
“你回头看看。”
浣月抬起手指着沈临的身后,沈临下意识回过头,忽然他的脸被一抹白色盖住,是那方绣了玉兰花的丝帕。紧接着,他闻到了一股极浓郁的玉兰花香,甚至香得有些发腻。
沈临只觉头晕得厉害,眼皮也越来越沉,脸上的丝帕滑落之时,他的意识也渐渐消散,马上就要昏厥过去。
只记得眼前最后的画面,是一个美艳清丽的女人,就站在他的面前,对着他笑靥如花。
第26章 婚礼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沈临不确定自己是否得救了,他站在一户宅院中,院里满满当当都是人,但他们都纷纷忙碌着自己的事情,似乎没有一个人在意他。
这户宅院很大,到处张灯结彩,窗子上贴满了红色的喜字,就连院子里的树都被红色绸缎缠绕着,甚是喜庆,很明显,这家是要办喜事。
这会儿是晚上,宅院中点着纸灯,只是这灯却是白色的,与那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沈临不禁差异,为何自己昏倒后再醒来,竟直接到了这个地方。他拦住一个正端着果盘走来的家仆,想向他打听这是何地,谁知,家仆竟跟没看见他一样,急匆匆从他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就有些奇怪了,沈临一回身,又看见一个捧着珠花的侍女朝他走来,沈临刚想上前询问,没想到那侍女不仅没停下脚步,反而径直从他身体中间穿了过去。
这?……我难道又死了?
沈临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四肢健全,无痛无伤,难不成自己现在只是个魂儿,所以才没人能看得见他。他该不会是被浣月和青枝给弄死了吧,所以魂魄游离身体之外,不知飘到了哪里。
正纳闷儿呢,沈临忽然听到院门口有人喊了句:“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
回头望去,见大门口停着一顶花轿,接亲的队伍已经回来了。
随后从屋里出来许多人,走在中间的是位喜婆,手里抱着一个红布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轿帘掀开,等了很久也不见里面的人下来。喜婆忙笑着说:“新娘子这是害羞了啊,来人,把新娘子搀下来。”
三两个家丁突然上前,用蛮力将轿子里的新娘给拽了出来,这新娘子穿的喜服有些眼熟,沈临像是在哪儿见过,尤其是喜服上绣着的纹饰,那纹饰好像……枝条?
这不就是在那溺亡的船夫前生记忆中看到的,他女儿出嫁时穿的喜服。难道说,这是那船夫女儿出嫁的现场?
花轿中的新娘似乎并不情愿被拉出来,但她挣扎不过那些家丁,只好被人架出了轿撵。
喜婆这时又喊了一句:“请新郎!”
沈临这才注意到,一般本应是新郎来接新娘下轿,但他在这院里晃荡半天了,也没见着新郎的影儿。
只见喜婆打开了手里的红布包裹,牵出一条红绸缎,塞进新娘的手里让她拿好,然后喜婆将那红布包裹完全展开,谁知里面竟然包着一只黑羽红冠的大公鸡!活的!
红绸缎的另一端绑在公鸡身上,公鸡突然被掀开了布,有些受惊,便“咕咕”地叫了两声,还煽动了几下翅膀,试图飞走。喜婆忙将它的翅膀按住,然后抱着那只公鸡迎着新娘子往正堂走。
听见动静,新娘转头看了一眼,透过薄薄的红盖头,她看到了那只大公鸡,吓得她连忙后退。
“这…这是何物?”新娘指着那公鸡惊讶道。
喜婆笑了笑说:“莫要惊慌,你新嫁的夫君身体不好,让这只公鸡来替他拜堂也是一样的。”
话说到这儿,新娘也差不多猜到了,这门亲事应该就是让她来给夫家冲喜的,怪不得送到她家的彩礼有那么丰厚,怪不得她的父亲这么痛快就答应了这门亲事,原来是急着想用自己的女儿去换无尽的财富。
“我不嫁了,放我回去!”
任何姑娘都不会甘愿嫁给一个病秧子,毕竟谁想要刚过门就成了寡妇呢。于是新娘将手里的红绸缎扔在地上,摘了盖头,转身就要往门外跑。但还没等她走到门口,就又被人抓了回来。
只是她这一折腾,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沈临终于看清了这新娘的脸,长相清秀隽丽,是难得的美人坯子。而且,这张脸沈临也很熟悉,因为这个悲惨的新娘,正是他昏厥之前见到的青枝姑娘。
如果青枝是那溺死的船夫的女儿,那么事情也就说得通了,或许是她怨恨自己的父亲将自己嫁到这样的人家,所以就算死后也不想放过他,这都是前生的恩怨。
可是想到这儿,沈临突然意识到,之前擎涳说过,逆界中的亡者年龄不会增大,会一直停留在他死亡时的年岁,直到去冥界转世轮回。
逆界中的青枝,与现在他看到的青枝,是一样的年岁,难不成这青枝姑娘嫁过去之后没多久就死了?若是这样的话,那这便是个更加悲伤的故事,青枝很有可能是因为想不开,所以便自杀了……
沈临带着疑问,默默走近了些,想弄清这事情的真相。
这府上的家丁将青枝抓回来,强行把红绸缎又塞进她手里,青枝不肯拿,家丁便将绸缎绑在了她的手腕上,推着她走进了正厅。
沈临此时只是个可以随意游移的魂儿,于是他忙挤到最前面,先众人一步进到了正厅。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正厅中央端坐的两个等着新人拜礼的高堂,竟然就是之前逆界中死于“手帕成精”的那对老夫妇。
这会儿,众人已经推搡着青枝来到了正厅,俩个家丁将她用力按跪在地上,不顾青枝的哭喊反抗,硬生生按着她的头,让她和那黑羽公鸡行了拜堂之礼。
只是整个过程中,除了喜婆在笑意盈盈地提醒着流程,其他人,包括端坐于堂前的老夫妇,脸上皆没有一丝笑意。
沈临看不懂,他本以为是新郎病入膏肓,所以即便是冲喜,大家也都提不起兴致。可礼成之后,家丁们带着青枝去了后院,当沈临看见后院的景象时,他忽然惊得说不出话来。
后院的景象与前院截然相反,没有华丽的喜堂,没有喜庆的红彩,有的只是满地的白色纸钱,还有院子正中间放着的,那口漆黑的棺材。
这不是冲喜,竟然是……冥婚?!
“吉时已到,送新人入洞房!”
礼生在一旁大喊着,家丁们忙推搡着青枝就往那口棺材走去。
青枝看到这场景时,吓得她慌忙后退,脚一软,摊坐在了地上。她疯狂地摇着头,不停哭喊着:“不要…我不要……救命啊!救命…救救我……”
随后跟着来到后院的老夫妇,只站在堂前,冷眼看着地上哭闹的姑娘。老妇人满脸厌弃地说道:“你爹收了彩礼,把你卖给我们,你便是我们梁府的人了,福祸生死便是我们说了算。我儿子一表人材,是梁府嫡子,配你这渔民的女儿,简直绰绰有余,你不要不识抬举。进了梁家祖坟,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那地下的荣华富贵,可是你几辈子都享用不完的,你就知足吧!”
说完,老妇人便命家丁将青枝抬进棺材里,青枝死活不从,挣扎中还抓破了家丁的脸。后院一时间十分混乱,吵闹声不绝于耳。
站在一旁的梁老爷板着脸道:“给我把她的手脚捆起来,嘴也塞上,别再让她出一点儿声,叫外人听见成何体统。”
老妇人也忙应和着:“就是的,若是误了吉时可如何是好,赶紧把她抬进去!”
家丁们忙拿来绳子,不顾青枝的挣扎,将她的手脚捆住,令她无法动弹。还把她随身带着的手帕塞进她的嘴里,让她喊不出声音,这手帕的一角,就绣着一株漂亮的玉兰花。
之后家丁们抬起青枝,将她扔进了那口棺材中。沈临急忙想上前阻拦,可此时的他只是一副游魂,没人能看得见,也没人能听得见他。这可把沈临急坏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枝被放进棺材中,然后梁老爷命人合上了棺材盖子,用一条红布将棺材绑起来,又在上面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符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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