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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万年来沉寂的心弦,不敢被轻易拨动,只怕山崩地裂。独寂惯了的神主大人,怎会轻易承认自己的沦陷,哪怕是正中红心的致命一击。
神主不要面子的吗?!
手突然抓空,沈临却不疾不徐地轻笑,看着神主大人优雅清冷的背影,他默默上前一步站在擎涳身后,笑着说道:“既然神主不承认,那便算了,只是,我有句话要告诉神主,很重要,希望你听好。”
擎涳未语,只有些许紧张地听着沈临的每一言每一语。只听背后传来他刻意压低的声音,像是一种来自深渊的蛊语,从耳廓直达心尖。
“我不会与旁人成亲,无论那乔筠是否美艳无双、倾城绝伦,我都不在乎。只因我早就心悦一人,这人在我心里,比骄阳更艳,比川凌更洁,比星辰更灿,世间所有的美物与他相较,都黯然失色。我眼浅,便除他之外,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沈临说着,稍稍停顿了片刻,想再次握住擎涳的手,却犹豫着又放弃了,只轻轻拽着他的衣袖一角,微笑着继续说道:“这人此刻就在我眼前,我却不敢将他拥入怀中,因为他是天神而我只是个凡鬼。所以神主大人你能不能帮帮我,帮我告诉他,我心悦于他,不管是否僭越逾矩,我都不管了,我只心悦于他。”
“擎涳,我喜欢你。”
凛阁中的素馨花香已浓郁得快要迷了眼,神主大人的心跳没有了节奏,像是要冲破胸膛。他从未像今日一样如此心乱,就像烈日下覆盖了冰霜的花蕊,被一层层褪去冰封,渐渐露出稚嫩的花心,灼烤于艳阳天下,尽管炙心,却又甘之如饴地肆意疯长。
他便在这层层暖阳中,渐渐失守。
但是,擎涳一直记得,万年前,师尊曦光归隐的那天,曾单独与他说了许多话。
“阿筠,逆界今后就交予你了,记得要永正严明,不可懈怠,三界的稳定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是,阿筠谨记师父教诲。”
“从今往后,你便是三界上神之一的皓涅神,师父相信你的能力,你定能将逆界管理得井井有条,但是阿筠,你要知道,身为一方神明注定是孤独的,你要守护着四方碑,维持人间和冥界的连通,永远不能离开逆界,你可愿意?”
“师父,徒弟愿意,令三界永世太平,是徒弟唯一的夙愿。”
“还有,阿筠你要记住,莫要与人过度相熟交心,你外表虽清冷高傲,但师父知道,你内心极度柔软善良,若轻易与人交换了真心,师父怕你难免会吃亏伤心。这逆界中的所有亡者,皆是过客,总有一日要前往冥界转生,世间没有一个人能永生陪在你的身边,因为你是皓涅神,是逆界的依靠。”
“师父放心,阿筠记住了。”
“阿筠,逆界并不像你想象中那样风平浪静,但是师父老了,如今只能将重任交予你,师父会在深幽灵居中看着你,护着你的。”
……
那日师尊的教导,擎涳不敢忘记,万年来,他从未与人有过较深的接触,哪怕是与他相熟的烺篂,姜禄阱他们,也只限于一起共事久了,所以才勉强比旁人多说了几句话罢了。
直到沈临的出现,莫名打乱了擎涳的一切生活。
那个聒噪的家伙,好像突然在他非黑即白的世界中,洒上了许多从未见过的色彩。让擎涳知道,原来自己也是会高兴,会心痛,会担忧的。原来自己与常人无异,是能毫无征兆地为一人心悸,是会不由自主地被一人吸引,然后渐渐陷入迷惘,冲破心防,到最后,满心满眼皆是他。
只不过,面对沈临突如其来的坦诚相对,神主大人却还是犹豫了……
沈临等了许久,没有听到回应,便只好轻轻松开了手,淡淡一笑道:“我心意至此,今日说出来只是想让你安心,没有逼你的意思。不早了,我就不打扰神主清休,先回去了。桌上有些吃的,你别饿坏了肚子,多少吃一些吧。”
沈临说着,便落寞地转身离开,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擎涳微愠的声音道:“你去哪儿?”
沈临停下脚步回头,看见擎涳已转过身,面带一丝隐忍的羞赧,浩瀚的明眸投射到他的眼中,眼神中略带埋怨。
“我回落苑。”沈临道。
擎涳瞥了眼桌上的食盒,板起了脸,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似的,沉了片刻说道:“我吃东西的时候…不能没人伺候。”
“啊?”沈临一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擎涳平日里从不喜欢仆从们离他太近,这会儿竟然摆起了神主的谱儿,这个别扭的谎话精!
但沈临却不胜欣喜,赶忙先一步跑到桌边,拉开凳子让人坐下,然后打开食盒,脸上带着满满笑意说道:“那今日就让小的来为神主大人侍膳如何?”
清雅的素馨花香萦绕在两人周围,为这清冷的凛阁带来温暖的春意。
擎涳未语,只静静地坐在桌前任由这个刚对自己表明了心意的家伙,细致周到地服侍着自己。因为此刻,他突然想要任性一次,哪怕,就这一小会儿。
只见沈临从食盒中端出一个盘子,里面装着一些看似是食物,却又令人存疑的东西。
擎涳疑惑地指着盘子里的东西问:“这是…何物?”
沈临笑着说:“这是煎饼,神主吃过吗?”
“煎饼?”
“对啊,用五种谷梁磨成粉做的,很好吃,我小的时候,沈洪志就是这样做给我吃的,可香了!这些是我亲手做的,别看卖相不好,但味道肯定还不错,神主尝尝看。”
看着盘子中这一坨颜色奇怪的食物,原本不想动嘴的擎涳,一听是沈临亲手做的,便鬼使神差地拿了一块,轻轻咬了一小口,刚咀嚼没几下,却突然就停住了。
沈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笑着问道:“怎么样?好吃吗?”
擎涳神情复杂地看向沈临,嘴里又嚼了几下,然后用了些力气咽下去,并未做出正面回应,只是指着盘子里煎饼上一圈黑色的边,问道:“这是正常的吗?”
“嗯…”沈临道,“黑米熟了的话,就是这样的。”
“那黑米吃着,也是苦的吗?”
“呃……”
沈临撕下那一小块黑边放进嘴里,只嚼了两下就皱着眉头吐了出来,面目狰狞地说:“糊了!太难吃了!”
沈临忙拿回擎涳手里那块:“神主别吃了,我让人再给你做些好的来。”
谁知擎涳却夺了回来,将煎饼上黑色的糊边撕掉,剩下的勉强还能下咽,他又吃了两口说:“这么晚了,别去吵醒大家。”
“那你也别吃……”
“我饿了。”
“神明不是就算不进食也不会饿的吗?”
擎涳嘴里塞着煎饼,脸颊有些鼓鼓的,他怔了一下,然后白了沈临一眼,耳根微红着说:“就是突然饿了……不行吗?”
娇嗔的神明,像是一只懵懂又撩人的小兔子,猛地撞进沈临心坎儿里。
他恨不得把这只兔子捧在怀里揉搓亲吻个遍,但又怕惊到这好不容易对自己露出柔软肚皮的萌物,只好强忍住内心的悸动,一脸宠爱地望着眼前的人,笑着道:“当然行,神主说什么都是对的!”
神明嘴角上扬,垂眸一笑,宛如黎明时分那颗最闪耀的启明星被摘下,捧在沈临面前,将他眼前的所有阴霾,都消散无余。
这层虚掩于二人之间的窗户纸,被沈临捅破了一半之后,整个驳元驿的氛围似乎也跟着发生了一些变化。
原先总是跟神主大人唱反调的那个家伙,现如今,不仅不再与擎涳呛声,反而还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擎涳说东,沈临不敢说西,擎涳看书写字,沈临便磨墨舔笔,擎涳外出办事,沈临便随行左右,像个唯命是从的仆人。
烺篂觉得奇怪,悄声问沈临:“你是不是欠神主钱了?怎么突然就……”
烺篂其实想说他怎么突然成了舔狗,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了句稍文雅的措辞:“你怎么突然就臣服于神主了?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抓到了?”
把柄是没有,只不过,是把心交到他手上了。最后是扔到脚下踩碎,还是揣进怀里抱着,全凭擎涳一句话,所以在盖棺定论之前,自己得表现得积极一些,好争取个优待政策,最好能直接优待进神主怀里,那就更好了!
面对烺篂的疑惑,沈临满不在乎地笑笑说:“我现在,是把命都搁在他身上了。所以,臣服他,我乐意!”
沈临的回答,烺篂听不太懂,但他那春心荡漾似的嘴脸,叫烺篂忽然有种被蜜糖糊了一脸的黏腻感,不由得有些反胃。
这里傻子太多,烺大人心累。
要不,还是去天锦池给逐夜取些水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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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倒错
那日陈妙玲来驳元驿“提亲”的时候,沈临心里只惦记着赶快去哄生气的擎涳,所以匆忙支走了陈妙玲,倒是没来得及多聊几句,还冷着脸驳了人家姑娘的面子。
今日闲来无事,沈临便前往妙缘阁找到陈妙玲,上来就毕恭毕敬地作了个揖,说道:“之前沈某多有得罪,还请陈姑娘见谅,姑娘所说的姻缘,恕沈某不能如愿,若因此给姑娘的差事徒增困扰,沈某愿尽一己所能来赔偿,只唯有娶亲这一件事,沈某必不能从。”
陈妙玲听了沈临这番话,轻叹一声道:“其实我那日就已经看明白了,沈公子不愿娶乔家小姐,是因为神主大人吧?”
沈临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陈妙玲却笑笑道:“沈公子不必担心,我的嘴还是很严的。”
沈临摇摇头笑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原本还在想着要如何与陈姑娘解释清楚,没想到姑娘冰雪聪明,竟自己看破了。”
“哈哈哈……”陈妙玲笑声清脆,她调皮地眨眨眼说道,“沈公子也压根儿没隐藏啊,你的心思都快从你的眼睛里溢出来了,一点儿都不难猜。”
沈临不好意思地笑笑,沉了片刻说道:“我今日来寻陈姑娘,其实还有一事请教。”
“何事?沈公子请讲。”
沈临道:“这事原本我并没太过在意,毕竟我还是对自己打过的官司很有信心的,只不过,前些日子我无端陷入一个诡异的梦境,在那梦境中经历了一些事,起初我以为那只是一场梦。但后来发现,梦里的有些情景,竟与现实中相互重叠,似幻似真,所以我心里便存了个疑影。”
被夜游魂制造出的那场梦境,让沈临一直都充满疑惑,总觉得,就算是梦,可有些经历似乎也太真实了些。
再加上现如今逆界竟真的出现了一个叫“乔筠”的女子要与自己成亲,与那梦境中的事意外重合,沈临想着,那场梦或许是个半梦半真的虚境,梦里发生过的所有事,也许不一定都是假的,或许掺杂了一些现实中的情景在里面,混淆了他的感官。
沈临继续道:“我在梦境中见到了王桓瑛,虽然王桓瑛一口咬定陈姑娘的失踪与他无关,也并不知道姑娘的生死,但我却从他的脸上看出了说谎的痕迹,并且梦境中的王桓瑛身上有一只胭脂盒,样式与我初到逆界那日碰见姑娘时,姑娘手上拿着的那只胭脂盒一模一样,刻着相同的芙蓉花。不知这是否在暗示我,他与姑娘的死因,脱不了干系。”
沈临神情严肃地问道:“王家和陈家的官司是否并非我想的那样简单?所以,还请姑娘告知我真相,你的死,究竟与那王桓瑛有没有关系?若我真的断错了案,我愿意替姑娘讨回公道。”
陈妙玲听了这话,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落寞,她微微低垂双眸,轻轻一笑道:“你猜的没错,我的死,的确与王桓瑛有关。”
沈临眉眼间满是歉意:“那我……”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陈妙玲便又开口道:“但是,沈公子你也并没断错案。”
沈临一愣:“姑娘此话怎讲?”
陈妙玲沉了片刻,神情略显忧伤地开口道:“王桓瑛的确想强娶我为妾,但我宁死不从,那日他在店内查账,我恰好经过他家店铺门前,他便以要核实我家的账目为由,把我骗进店中,命人将我绑起来关在他店铺的后院。他的目的,是想强逼我与他拜堂,但我却趁他的手下不备,一头撞死在梁柱上。”
沈临听了这话,很是惊讶,他开口道:“这么说来,陈姑娘你是…自尽而亡的?”
陈妙玲道:“没错,我不是被王桓瑛所杀,但我的死,也确实与他有关。王桓瑛在公堂上没有说谎,他那日的确并未离开自家店铺,伙计们也没替他做伪证,是我自己走进去的,所以沈公子不算是断错了案。若非要定论的话,那也只能说,沈公子是遗漏了此案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陈妙玲所阐述的真相,令沈临无法言语,半天才回过神,叹了一句:“说到底,还是沈某没有思虑周全,太过轻信雇主的话,所以没当堂看出破绽。陈姑娘,总之都是我对不住你,要打要罚我都认了。”
谁知,陈妙玲却淡淡一笑道:“沈公子真的不必自责,其实,我之所以毅然赴死,也并不全是因为王桓瑛。我自幼爱慕着一名男子,他住在我家隔壁,是个自小就善于骑射的全才。后来他加入了御林军,每日穿着锦罗铠甲,骑着高头大马从我家门前经过,我便悄悄躲在门缝后面偷看他的英姿。他跟我说过,等到建功立业,便会风风光光的来将我娶回家。可是,没过多久便传来他战死疆场的消息,我伤心欲绝,恰好这时出了王桓瑛的事,我反正也不想苟活,便干脆一死了之,想着九泉之下还有个他在等着我。可是……”
陈妙玲说到这儿,突然脸色一变,眉眼间燃起一丝哀怨。沈临不解地问:“可是什么?”
陈妙玲苦笑着说:“可是,当我来到逆界后,却遍寻不到他,后来无意中遇到几个与他同期入御林军,却战死疆场的人,他们说…说他是被当朝公主看上了,要去做驸马,所以才想出这‘假死’的主意,只是为了骗骗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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