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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时间, 还早。既然周洄都去公司了,他也不能没事干。
回到寻枫,林堂春第一件事就是去探望亲亲荣编剧,他小心推开荣清办公室的门,里面的人头也不抬,慵懒说了一句:“哟,看来是度蜜月回来了。”
林堂春:“.…..”
荣清抬起头对他一笑,只是短短几日不见,他的脸上竟然消瘦了不少。
林堂春赶紧凑过去一看,“荣编,你怎么瘦了?”
荣清一副精气快要被抽干的样子:“问你家领导去——!”
林堂春不解。
“你们俩无事出去一身轻,不知道文州这几天发生了多大事吧。”荣清把一份数据调出来给他看,“喏,得亏是周洄有先见之明,再加上这两天我和郑天忆到处奔波转圜,才让向盛断绝合作之后的天英没有倒闭。”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
荣清自知说错了话,立刻警觉:“这可不是我们要故意瞒着你的啊,是周洄提早做好了准备,他早就预料到天英和向盛的合作不会长久,所以把这些都交代好了以备不时之需。”
林堂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倒是没有纠结周洄没有提早告诉他这件事。周洄思虑周全,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他苦涩地想,说不定到时候睡哪个棺材都想好了。
文州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大家似乎都无心办公,林堂春也闷闷地有心事,不免得消极怠工。
荣清看他一脸疲倦,劝他:“刚坐飞机回来,又不是非得上班,再说了你最近的事情不是都忙完了吗?早点回家休息吧,啊。”
十分听领导的话现在已经走在下班路上的林堂春恢复了精气神,心想,果然不上班令人快乐。
秋季凉爽,走在道路两侧还算松快,凉风丝丝地从树叶间刮过来,带了些草木间的清香,走在路上的人们也不同在兴州见过的步履匆匆,而是轻松步伐较缓,似乎很享受散步时光。
下班还早,林堂春也没准备坐公交回去,而是打算走到前面共享单车比较多的地方扫个车回去,公交车内由于人多免不了闷热,还是不如骑单车迎着风凉快。
他向前走着,忽然停下了步伐。
只见不远处人群簇拥在一辆车前,声音喧闹,似乎闹出了什么事情。
林堂春还以为是交通事故,就想避而远之,但车辆停的地方颇为巧妙,停在路旁,看热闹的人群站满了狭窄的道路,他只得一口说着一个“抱歉”企图在人群中间闯出一条路。
他正注意着脚下,忽然停着人群中央颇为凄惨的女声有些耳熟,不知道在哪里听起过,下一秒那一道尖细的女音带着不可思议猛地叫住了他:
“林堂春!”
林堂春刹住脚步。
他下意识地往人群中间看去,看见了让他此生难忘的一张脸。
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红印,却一个劲地往人群中央的方向闯。
“小春,”她泪眼婆娑地紧紧抓住林堂春的手,“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阿姨啊,你住地下室的时候阿姨经常给你送过吃的,你……你忘记了吗?”
她的眼神过于希冀,让林堂春看了一眼便别扭地垂下头去。
他忽地一挣,挣开了被女人抓在手里的手。
人群中的纷扰声愈来愈大,大多是说这女人怎么当众认亲的,看着反应架势也不像假的之类,见林堂春迟迟不答应,女人有些急了,她迫于向人群证明自己,恳求地看着他。
林堂春当然不会忘记。
藏在记忆深处的伤疤又被带着血淋淋痛苦地揭开,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他作势要走,却听到车那边有人戏谑地说:“哼!大街上认亲,你看人家理不理你!就算是真的,你看看吧,根本没有人敢要你这个带着拖油瓶的娘们!老子当初娶你是可怜你,你要是跟老子离婚,你们娘俩就等着上街上喝西北风吧!”
见女人还不走,车里面的男人一把打开车门出来揪着女人的头发让她回去:“行了,脸都给你丢尽了!还不快回去!等回去我再收拾你!”
女人不从,凄惨地叫着,过路的人无不唏嘘,甚至有人说要把警察喊来。
“不!不要叫警察——”女人的瞳孔猛地睁大,作势就要去抢路人的手机。
那人哼了哼:“不识好歹的,帮你还不要。”
场面变得越来越混乱,看戏的人群也纷纷四散,直到有一道清脆略显青涩的声音:“妈妈!”
林堂春蓦地止住脚步。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过去——
那是一个看着十二三岁大的半大孩子,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恐惧和未脱稚气的天真,女人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跑过去用身体盖住车窗。
“童童别怕,在这里等妈妈一会……”
心脏仿佛被一只不知名的手狠狠揪扯,林堂春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
他刚刚清楚地看见了那个孩子的样貌。
长得不仅仅像他的亲生父亲,还像……
他方才与那双清透的眼睛对上,竟然在其中看到了与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的无措和恐慌。
一股力量莫名牵着他向前移动,女人原本正挨着车窗哭泣,忽然看到了他,灵光一闪地要把车窗摇下来。
她教孩子叫人:“快,童童,叫堂哥。”
男孩瑟缩着不敢叫,女人尴尬地朝林堂春一笑,急切道:“快叫呀,童童,这是你亲堂哥,快叫呀……”
她最后的尾音甚至带了些哭腔。
林堂春哑着声音道:“不用叫了。”
随后,他转过身对惶然无措的女人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十年前你们把我关在地下室、选择不救我父亲的时候,有想过这一天么?”
女人脸色唰地一下煞白,嘴唇却嗫嚅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没有送你进监狱,已是仁至义尽。”林堂春扫过车内孩童的脸,“要是还想继续活下去,就不要再来纠缠我。”
他走了。
女人抬起头原本还想说什么,在无意间瞥见他松软的步伐时倏然顿住。
她脑子里又反复回响林堂春方才说过的话,过了半天,竟是凄惶地笑出来。
虽然当年只是短短相处过几日,但她却把这个看着懦弱无力的侄子的性子摸了个透。
男人不耐烦地催着她上车,女人失魂般上了车,终于像是一下子支撑不住一般紧紧抱住儿子痛哭一场,分不清是愧疚、感激还是绝望。
不知道走了多久。
林堂春回过神来停住脚步。
天色渐晚。秋天的文州天黑得早,而他竟然不知不觉已然走到江上的桥边。
他倚着栏杆,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潮湿冰冷的江风此刻无情地拍打在他的脑门上,刺激得他神经发痛。
“喂……”半晌,他接通了一起电话。
听到电话对面熟悉的声音,他忽然鼻尖酸涩。
林堂春像是一下子失去所有气力一般蹲坐在大桥边。
所有方才努力压制住的情绪忽然全都汹涌上来,像潮水冲破阀门,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他忍不住哽咽出声:“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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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的点击率只有1??
我一直在哭,你们回来吧[爆哭][爆哭]
第55章
夕阳西下。
晚霞如昙花一现很快过去, 接下来便是秋天带来的湿冷刺骨的漫漫长夜。
明明只是短短的半个小时,林堂春却觉得有一辈子那么长。
汽车的嗡鸣声由远及近呼啸而来,一辆车亮着灯劈开夜色风风火火正正好停在桥边, 下一秒从车上走下来一个人。
林堂春穿得其实并不单薄,入深秋之后周洄每天早上都会检查他穿衣服的厚度, 确认他单薄得可怜的身子骨不会被文州特有的冷秋击倒后才安心地放人出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 即使外头的冷风刺不透林堂春保暖的外衣, 那股子冷空气还是无师自通般莫名从心脏透出来,从头冷到脚,手脚更是已经麻木得几乎没有知觉。
可是林堂春似乎丝毫没有觉察到这些,一动不动地蜷缩坐在栏杆边的角落, 眼睛凑不成焦距地无意识盯在某处。
他的视线里一片模糊,一切都像是被冰冷无情的温度冻住了一般被无限放慢,直到有一双皮鞋突然闯进他视野的下方。
那双皮鞋并不是十分干净,仔细看还带有霜露和磨损的痕迹,只是被主人穿得十分板正。再往上看,风衣的一角被冷风吹起来招摇, 旁边还有一只骨骼分明的手,皮肤下隐约能看见青紫的经络纹理, 手背有些发红。
林堂春抬起头来看,果不其然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
按往常来说,周洄此刻应该还未下班,近来又发生多件大事,他应该在办公室忙得焦头烂额才对。想到这,林堂春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后悔。
周洄似乎来得很急,额上的平常梳得一丝不苟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夜色凝重, 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能看见均匀起伏的胸腔。
他走过来,什么都没说。
又一阵风吹来,周洄的风衣朝着林堂春的方向晃了晃,而林堂春被冷风吹得猛地一哆嗦,他感受到有一只温暖宽大的手掌握住他冰冷的拳头。
周洄问:“冷不冷?”
林堂春还来不及反应和回答,便被一阵有力的力道拉了起来,下一秒就被宽松的风衣拢进怀里。
风衣里面的温度已经被体温烘得温热,林堂春猝不及防和周洄的腹部贴了个正着,周身一下子暖和起来。
他能清晰地听见擂鼓般的心跳,只是分不清到底是他的,还是周洄的。
所有的湿冷和风声全部被屏蔽在外,周洄的怀里像是乌托邦,连同着心脏一起被火苗似的温度烘热,只不过这个姿势不免羞耻,林堂春感觉耳朵有些微微发烫。
这个高度正好能让他的整张脸全埋进风衣里,这种被包裹的温馨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他眯着眼睛干脆不去想其他事情,只能闻到周洄身上好闻的松木香。
林堂春闷闷的声音从风衣里传来:“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哄人……”
周洄一本正经答:“可能是我天赋异禀吧。”
和接吻一样,天赋异禀。所有种种都在他遇见林堂春之后无师自通。
林堂春本以为他一本正经的语气会说出什么高深的话来,没想到只是短短几个字,他愣了片刻,随后破涕为笑。
两个彼此依靠的人相拥在文州的秋夜。周围寂静无声,寒冷的夜晚行人寥寥无几,偌大的桥边,只有无尽的江水,一辆汽车,和两个相拥的人。
风衣里氧气稀薄,林堂春被闷得大脑发昏,却还是不愿意离开,而是没头没尾地突然叫了一声:“周洄。”
“嗯?”
“你说,妈妈的怀抱会是什么样的?”
方才他一整个缩在风衣里,被周洄用身躯庇护着,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竟然是几个小时之前那个女人把儿子死死挡住的情景。
她身形单薄,但居然能把整个车窗全部挡住。
林堂春想,那个孩子应该是痛苦却又幸福的。
十年的时间距离太过遥远,远得他记不清上一次和妈妈拥抱是什么时候。或许在小时候某一个吃过晚饭的夜晚,又或许在某个放学的下午,他飞奔着扑到母亲的怀里,被抱了个满怀。
可是现在他记不清。也想象不到。
在话刚问出口的瞬间林堂春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周洄思索片刻,说:“抱歉,我也不知道。”
随后,他有补充:“但我想,应当是最浓烈、最纯粹,是世界上任何一个拥抱都比不了的。”
林堂春沉默了一会,往后挣了挣,示意他把自己放开。
周洄松了些力气,让林堂春一双澄澈的眼睛能够对着自己。
“你不问问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只要你想说,我就听。不想说,我也不会过问。”
林堂春绞着手,“我们还是先上车吧。”
周洄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两人上了车,车辆在道路上稳稳地行驶着,通往回家的路。
路上,林堂春简要说了下午发生的事,“.…..我认得她,但是那个孩子我是第一次见。他长得实在是……”
后半句话他没说完生生咽了下去,周洄通过镜子瞥了一眼他的神色,当即明白他想说什么。
“所以,在那之后,她到底去了哪里?”
在林堂春恢复记忆之后,他能隐约猜到所谓他的叔叔的去向,再加上那天问了孙琳和后来的质问,他可以确定那个男人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件事情是两人共同的心魔,这么多天里他也从来没有仔细问过周洄关于这件事的细节。
车子缓缓停下等红绿灯,周洄的手指有频率地敲击着方向盘。
“我把你接回家之后,没过多久她就和林覃离了婚。”林覃是那个男人的名字。
林堂春心头一震。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拿林覃没有办法,他搬了家,有了新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日子过得美满。”周洄的语气平缓,却让人无端感受到一股压抑的火气,似乎被带到那个无可奈何的时候,看着仇人近在咫尺却无法抗衡。
“直到后来我成立了天英,接触到上层社会,有了资源和权力。”他的话语中听不见一点愉悦和欢欣,甚至带有一丝厌恶。
“那些我从前求也求不来的人和事,在我功成名就的时候全都围了过来。也许这是权力的魅力之处,那就是能轻而易举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他说。
“我把林覃送进了监狱,他运气不佳,前几个月染上重病死在了监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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