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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世泽见状赶忙让人去叫护院,喝多了闹事在他这里每日都会上演,他倒是见怪不怪。
谢迤被掼倒在地,晏惟初打量了一下那名为星哥儿的小倌,若柳扶风的模样,长得还和那苏小郎君有些像,难怪了。
他看热闹一般伸手戳了戳谢逍手臂:“表哥,你真不管啊?要是让你家老太太知道你眼看着她另一个宝贝孙子被人揍了袖手旁观,她怕不是要气得一命呜呼。”
谢迤的小厮还在哀求,谢逍看了笑嘻嘻的晏惟初一眼,终于迈步上前去。
晏惟初撇撇嘴,示意自己的护卫跟上。
郑世泽看戏一阵,忽然想到什么,凑晏惟初身边小声说:“陛下,跟谢老二起冲突的那几个都是南边来的考生,这段时日每天在我这里挥霍,我记起来之前他们喝高了曾经跟伺候的姑娘吹嘘知道考卷内容,我当时以为他们胡言乱语,没想到他几个好像真的都考中了,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晏惟初闻言眉头一蹙,看向那几人,一个个醉醺醺的花天酒地、放浪形骸,看着就不像是有心思念书的,若朝廷取仕都是这种人,不如作罢。
他横了郑世泽一眼:“你之前怎不说?”
郑世泽尴尬道:“当时我没当真也没往心里去,刚看到他们才想起来……”
晏惟初有些没好气,神色渐冷,若这些人不是吹嘘,是酒后吐真言,事涉科举舞弊,那便是朝堂上又有人皮痒了。
那边,谢逍走进轩亭,他自己懒得动手,让人去将争执中的双方拉扯开,这里的护院也已赶到,很快止住了这场闹剧。
谢迤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面无表情地擦去嘴角的血。
谢逍道:“回府去吧,弟妹她们还在家中等你。”
谢迤却不领情,或许是喝醉了,也或许是心有不忿,头一次他在谢逍面前展露出本性,冷漠道:“大哥管好自己便是,何必管我。”
郑世泽啧道:“这谢老二还真是不识好歹。”
晏惟初倒是十分清楚这厮对谢逍的嫉妒心,尤其江沭进了京营成了神机营的五品管队官,他自然以为是谢逍的功劳,谢逍宁愿提携舅表弟,也不肯拉他这个亲弟一把,他怎能不心生怨恨。
谢逍大概也觉话不投机半句多,事情解决了便返身回来,示意晏惟初:“没热闹看了,可以走了吗?”
晏惟初笑笑:“表哥你别理他,不识好人心,我们回去吧。”
回府谢逍还有些公文要处理,去了趟书房。
晏惟初跟进去,谢逍做正事,他便趴桌边捣乱,好奇去够书案上的公文,被谢逍按住手:“军中机密,你不能看。”
“看看怎么了。”晏惟初嘟哝,反正早晚还不是要给他看。
谢逍严肃说:“阿狸,为陛下做事,公是公、私是私,要时刻谨记其中的分界线,不能得意忘形。”
晏惟初乖乖点头:“知道啦。”
他表哥总是操心这些,也确实是为了他好,他受教就是了。
他不再扰着谢逍,又不想先回屋,便无聊在多宝阁那侧闲逛,旁边的剑架上搁了四五柄宝剑,谢逍说是自己收藏的剑,先前他一直没仔细看过。
当日谢逍自瞻云苑的击鞠会上赢回的青霜剑也在其中。
晏惟初依次拿起,抽剑出鞘细看,都是好剑,锋芒逼人,让人摸着爱不释手。
他最后拿起最右侧另一通体乌黑相对不那么起眼的一柄,抽出鞘时注意到剑柄上刻的篆体二字“长宁”,沉目看了片刻,将剑身推回,又搁了回去。
敲门声响起,晏惟初反正无事,亲自去外间拉开门。
一名管事在外头,小声禀报说是先前门房上收到了一张给侯爷的邀帖。
“什么邀帖?”晏惟初顺手接过来,理直气壮地翻开。
下邀帖的是那位阴魂不散的苏小郎君,他高中会元,自然要办饮宴庆祝,邀谢逍前去。
晏惟初看着无语,他夫君是武将,去跟一群书生士子坐一块喝酒吗?亏这人想得出来。
而且邀谢逍不邀他算什么?想借机挖墙角?要不要脸要不要脸要不要脸?
晏惟初慢条斯理地将邀帖撕了,示意管事:“去扔了。”
跳蚤蹦跶虽不痛不痒,但也实在烦人得很,晏惟初想着,天凉了,就让这苏小郎君也凉了吧。
谢逍处理完那些公文,晏惟初仍在看多宝阁上的东西,他起身过去:“回屋吗?”
晏惟初偏头问:“这里几柄剑,都是哪里来的?”
谢逍看了眼,道:“有我祖父的剑,我外祖的剑,也有我上第一次上战场前祖父送我的剑……”
“那这柄呢?”晏惟初冲最右侧努了努嘴,“这柄是从哪来的?”
谢逍没有细说,只道:“友人所赠,走吧。”
晏惟初想着什么友人,赠的剑能跟你祖父外祖和你自己的剑摆在一块,想想又算了,表哥不说,他才不问,显得他多想知道一样。
回屋晏惟初先进去,先前那管事不放心,还是来与谢逍说了声收到邀帖被晏惟初撕了的事。
谢逍听罢毫不在意:“撕了便撕了吧。”
他回去里屋,晏惟初已经梳洗完,赤着脚靠在坐榻里,长发披散,身上披着件松松垮垮的便服,正在打哈欠。
下人送来热水,谢逍在旁边坐下,也脱了靴袜打算泡一泡。
晏惟初往他身边挪,脚趾贴去他小腿肚上蹭了一蹭,被谢逍按住:“不许乱动。”
晏惟初偏不,脚踩进水里,得意踩住谢逍的脚背。
谢逍由着他玩,问起他那张邀帖的事。
晏惟初不高兴,用力踩他:“我撕了怎么了?难道你还真想去?再说了表哥你自己说的在这个家里我吩咐的事都照我的意思做,你想反悔?”
“没有,不想,”谢逍平淡说,“不用这么大声,显得你心虚。”
晏惟初:“……表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心虚了?”
心虚是确实不心虚的,就是有点不好意思,闹得跟自己在争风吃醋一样,虽然他的行为其实就是争风吃醋,但他坚决不会承认。
谢逍懒得拆穿他:“嗯,没有。”
“……”感觉被嘲讽了。
晏惟初拖长声音抱怨:“表哥——”
谢逍镇定回:“怎么?”
“先前你们说的什么到底是什么?你知道是不是?为什么不许我问?”
谢逍越是回避不谈,晏惟初越好奇,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谢逍的神色有几分散漫:“别问了。”
“我就要。”晏惟初坚持。
谢逍的目光钉住他:“……真想知道?”
晏惟初用力点头。
谢逍侧头,在他耳边快速说了几句。
晏惟初听完愣住……还能这么玩的?
“你是不是在诓我?”
谢逍坐回去:“不信算了。”
晏惟初摇头晃脑,这样也可以?这么玩不是自虐吗?好玩吗?
谢逍瞥见他神情里的意动,出声断了他的念头:“别想。”
“我才没想。”晏惟初心说郑世泽这个混账玩得真花,可不能让表哥被他带坏了,哦,表哥也知道怎么玩,可表哥怎会知道?
晏惟初目露怀疑:“那你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谢逍道:“我说过的,风月之事,多看点书就能学会。”
晏惟初嫌弃得很:“表哥你镇日看的都是什么不正经的书啊?”
谢逍摇头,实则不然,兵营里都是糙老爷们,平日里吃不上肉顶多过过嘴瘾,胡乱开荤腔实属平常,他虽不参与这些,但听得多了哪还有不懂的。
他这小夫君他会亲自教,不正经的那些就算了。
晏惟初有种自己被比下去了的不痛快,又踩了谢逍一脚,将他一推往他身上爬。
面对面地坐到谢逍腿上时,他攥住谢逍衣襟警告:“表哥也不许学那些不正经的东西。”
谢逍被他推得朝后晃了晃,稳住身形,定定看他——晏惟初这样故作凶恶,张牙舞爪让人思之发笑,没半分威慑力,倒显得娇憨,让人忍不住想亲一亲他。
谢逍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被含住唇时晏惟初下意识说:“不许咬我。”
“嗯,不咬。”谢逍轻声哄。
晏惟初哼着气反咬上去。
还是很凶,与面对外人时的凶不同。
欲拒还迎,像龇着牙却又敞着肚皮等人爱抚的幼兽,谢逍想。
凶一点也好,他喜欢凶的。
第51章 唯一的逆鳞
近日朝堂之上出了一件大事,会试科考舞弊,涉案考官与考生数十人下狱。
主考官之一的礼部左侍郎在府中上吊,锦衣卫闻讯赶到时,只见到一具吊在书房房梁上早已冰冷的尸身。
这人畏罪自戕前留下了一封血书,交代自己与手下官吏为敛财而参与舞弊,共售出试题十四份,得银四万多两,与被抓捕下狱的考生人数正好相符。
“试题三千两一份,购买者多为江南士子,这些人家境殷实,购得考题后再请人做题背下答案,十四人里有十人都在会试中取中……”
晏惟初听着崔绍的禀报,颇有些心不在焉,舞弊案由三法司会审,主要负责查案的仍是锦衣卫,查到的也仅仅是这些而已。
“就这?”
崔绍不是很明白皇帝的意思,事情其实已经很清楚了,证词也都对得上,科举舞弊虽是大案,但案情本身并不复杂。
晏惟初道:“朕这几日翻阅历年科举旧录,发现京郊这间云山书院着实了不得,这几十年每科春闱,少则三四人,多则更多,定有出身其间的学生能取中进士,名列一甲者也不在少数。
“这些人如今许多都已是朝中肱骨,例如先前伏诛了的次辅林同甫,和这位上吊了的徐侍郎,甚至今科会元那位苏小郎君也是这间书院的人。”
崔绍神色一凛:“陛下的意思是?这间书院有异?”
晏惟初淡道:“朕只是觉得这间书院教书有方罢了,朕的恩师章先生也是这间书院出来的,这几年还回去做了书院的山长,他确实教得好。”
崔绍想到什么,说:“臣之前见徐侍郎的履历上记载他是先帝泰初十四年的二甲第六名,他那一科的主考官座师便是太师章文焕。”
晏惟初“呵”一声:“章先生若知晓自己教出了这样一个学生,也不知会作何想法。”
崔绍拱手道:“臣会再派人去查一查这云山书院,不会大张旗鼓也必不会打草惊蛇,陛下放心。”
晏惟初淡淡点头,不抱什么希望:“你去吧。”
*
三日后,三法司主官将案情审定结果呈报御前,晏惟初看罢没说什么,就此结案。
涉案官员斩首抄家,考生革除功名,戴枷游街、流放。
先前的考试成绩作废,所有取中考生须参加复试,与殿试合并进行,时间仍定在四月下旬。
听闻那位苏小郎君办的那饮宴也推迟了,晏惟初只当听了个乐子。
到手的会元飞了,这可怨不得他,若有真本事,大可以去殿试上争状元。
但状元花落谁家,自己这个皇帝说了算。
在那之前,一道新的诏令下发再次引发轩然大波。
皇帝谕旨在殿试之前开加科,考纲不涉经史子集,唯经世致用与格物致知,参试者不拘生员举子,只要识得字能写字,就可报名。
取中者入朝为官为吏,与正科进士等同。
最先跳出来的便是那些以圣学之道自居的读书人。
开加科考这些非儒家正统的东西不稀奇,前朝早已有之,但非正科进士出身者,向来只能做小官胥吏,天然低人一等。
现下皇帝却说加科取中之人与正科进士等同,甚至只要识字者就能报名,这是要挖了他们天下读书人的根,叫他们如何能忍?
一时民间舆论沸沸扬扬,皆是唱反调的声音,毕竟能高调发声的都是这些读书人,他们说皇帝此举离经叛道悖逆荒唐,别人哪怕有不赞同的也不会当着面跟他们理论。
事情的升级是在半个月后,国子监上千生员被煽动前往瑶台聚众叩阙。
当下便有人到京营传皇帝口谕,调神机营兵马去西苑。
谢逍接谕时意识到皇帝这是要动真格的,甚至不惜让神机营的火器手去对付那些只有一张嘴的书生,不免讶然。
“陛下还说了什么?”他冷静下来问。
传谕之人摇头:“只有这些,侯爷还请尽快派兵过去,不要耽搁了大事。”
谢逍又多问了一句:“现下瑶台那边的情形如何?”
对方道:“陛下命麒麟卫先过去盯着了,那些生员暂时还只是跪着想要陛下收回成命,没起大的冲突,之后就不好说了。”
有下头将官咧嘴便骂:“他娘的这些读书人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天天的闲出个屁,给他们多个机会考试不好,这也要闹。”
众人附和。
谢逍一听皇帝竟派出麒麟卫去镇场,心生担忧,当即命神机营的坐营官去点兵,兹事体大,无人敢耽搁。
而谢逍自己等不及,交代完事情立刻出门上马,先一步纵马往西苑去了。
瑶台外此刻正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麒麟卫一众人与叩阙的学子展开骂战,你来我往,口沫横飞,战况激烈。
晏惟初命麒麟卫过来压场,是想着这群宗室子弟也操练了快三个月,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溜溜,对付别人不行,对付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还不容易吗?
但他低估了这帮纨绔的少爷脾气,尤其是以晏镖为首的那些个,虽被他抽了两顿现在老实多了,但不代表在这些自命清高实则狗屁不是的书生面前,他们能给出好脸色。
这会儿初夏天气渐热,他们在大太阳底下站了半日,听着这群人一会儿絮絮叨叨指桑骂槐,一会儿痛哭流涕仿佛死了爹,谁能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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