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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这土特罕汗狼狈逃出来的不过几十人,战斗不消一刻钟便已结束。
土特罕汗被谢逍一剑挑下马,谢逍一眼没再看他,给部下丢下句“抓活的”,纵马径直冲向平川峪去。
平川峪这头,主帅逃走后余下的土特罕人军心溃散,已不堪一击。
峪谷中的厮杀声响渐渐平息,三万土特罕骑兵折戟沉沙,全军覆没。
晏惟初的车驾出现在后方谷口,他低调前来,没用仪仗。
听闻土特罕汗跑了,晏惟初面露不悦,问传讯来的斥候:“有没有派人去追?”
斥候禀道:“邴总兵已经派出了骑兵,他们跑得太快,不一定能追上。”
晏惟初皱眉:“不能再让他跑了,务必追上把人给朕拿下。”
谢逍领兵自平川峪前方而来,一路扫荡窜逃的土特罕人。
最后一名土特罕骑兵倒下,这场战事也就此结束。
京营将领见到他又惊又喜,谢逍却顾不上对方,他先看向的是御驾,却见出现在上方的人是晏镖,刚要开口问,忽地瞥见了前头自车上下来的晏惟初。
心神被瞬间涌起的激动牵住,谢逍不管不顾地策马狂奔过去。
晏惟初却并未注意到谢逍也来了,他下了车正专注与崔绍交代事情,便被猛冲过来的人抱了个满怀。
皇帝的扈从甚至没反应过来,根本来不及拦住他,翻身下马的谢逍已冲向晏惟初。
晏惟初自己也懵了,落入熟悉的怀抱,被谢逍的气息包裹,他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轻声开口:“表哥……”
崔绍反应迅速地带着所有亲军侍卫后退三步,背过身去。
短暂的寂静后谢逍忽然放开晏惟初,猛地退开身。
晏惟初一愣。
谢逍的神色像被定住一般,唯有眼中的错愕昭示出他的不可置信。
他似乎这时才看清楚了,或者说意识到,他小夫君身上穿的,是龙袍。
刺目的五爪龙纹紧紧攫住了谢逍的目光,他动作迟缓地反复确认了几遍,才确信不是他看错了。
他也嗅到了晏惟初身上那淡淡的、冷冽的清香,是他无比熟悉的,每每耳鬓厮磨、亲热缠绵时萦绕于他鼻尖的味道,他不可能认错。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谢逍此刻唯一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心脏疯狂跳动的声响,咚咚咚,一下接着一下,提醒他这不是他做的一场荒诞梦。
晏惟初也没想到谢逍会这样出现,猝不及防地撞破了他的身份,表哥此刻的反应让他有些难受,他犹豫着想说点什么:“表哥,我……我很想你。”
谢逍却听不进任何一个字,空白一片的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现的皆是晏惟初从前说过的那些话语——
“我与陛下在表哥心里孰轻孰重?”
“其实今日也是我生辰。”
“陛下也是我亲表哥。”
“我这是感同身受。”
“陛下长得比我好看。”
“我不介意你也喜欢陛下。”
“……”
同样喊他表哥、从不当面召见他、将天子剑也赐予他……
所有一切其实早有蛛丝马迹。
他早该发现的,根本没有安定伯世子边淳,有的从来只是景淳皇帝晏惟初。
第61章 定北侯他扛着马跑了
谢逍像终于从千头万绪里回神,更后退了一步,低头拱手,艰涩道:“臣谢逍……参见陛下。”
他的恭谨与避退让晏惟初心焦不已,心口似塞进团棉花,闷得发紧,众目睽睽下却又必须强压下情绪,问他:“表哥,你怎来了这里?”
谢逍也不狡辩,直接请罪:“臣无令调兵擅动,请陛下治罪。”
晏惟初望向他身后跟来的乌陇骑兵,这才意识到谢逍的这句无令调兵是何意思。
谢逍知晓了他这个皇帝要做的事情,怕他出事,特地带人赶来,甚至不惜事后被问罪。
可他就是皇帝,他又怎会责怪谢逍:“不是无令调兵,朕让人给你留了口谕,你可以带兵过来。”
皇帝一句话帮谢逍撇清了罪责。
谢逍身后原本心头惴惴的副将暗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是很明白世子怎敢冲上去就抱住皇帝……还是不要明白了。
几位京营将领在旁,以及同样过来拜见晏惟初的东路军邴元正等人,皆目睹了先前一幕,犹豫着不敢出声,连上前见礼问安都忘了。
晏惟初只看着谢逍,他们有近九个月没见了,他夜夜梦里都是谢逍,却没想再见是这样尴尬的情景。
他虽已打定了主意要将身份告知,也不愿在大庭广众下,表哥的反应分明只有惊、没有喜,他连解释都没法解释。
他看不透谢逍脸上此刻的情绪,谢逍垂着眼举手投足间皆是对他这个皇帝的恭敬疏离……但不该是这样,他好不容易才又见到表哥,他要的不是这样。
晏镖慢吞吞地挪过来,视线在晏惟初和谢逍之间回来转了几圈,意识到皇帝这是玩脱了,被他夫君抓了现行,又见这会儿没人敢说话,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问:“陛下,这边的事情是不是了了?大军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先回昨夜的地方扎营?”
晏惟初勉强稳住心神,目光转向一旁的邴元正,问他:“派出去追土特罕汗的人那边有没有消息传回?能不能追上?”
邴元正这才率部下上前见礼,言说先前土特罕汗逃走时他已派出骑兵追击,目前还没有消息。
谢逍的副将见他默不作声,无奈也上前一步,参见了皇帝之后解释说他们刚在来的山道上迎面撞上窜逃的土特罕残兵,那土特罕汗被谢逍亲手挑下马,他们已经把人拿下了,一会儿人就会押过来。
晏惟初闻言神情一松:“很好。”
正说着,恰好后方来人复命,连同邴元正派出的追兵一起,将土特罕汗和他几个手下大将拖了过来。
这几个壮汉被卸了兵械五花大绑,灰头土脸地按跪到晏惟初身前,早已失了往日威风骄横。
晏惟初扫了一眼,有些嫌弃。
自几年前一统漠北草原的兀尔浑汗王被谢逍亲手斩杀,兀尔浑部四分五裂后,这些土特罕人捡了便宜,趁机收拢兀尔浑的残余势力,大有取而代之的架势,若是坐视不管,待他们壮大,又是下一个兀尔浑部。
如今却是没了机会,晏惟初也不会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这土特罕汗也是个识时务的,看清楚晏惟初身上的龙袍,知晓他就是大靖皇帝,再无先前高呼将皇帝拿下的威风气势,谄媚用汉话道:“臣土特罕部哈日勒,拜见大靖大皇帝陛下。”
晏惟初听得发笑,他知晓自己年纪小,底下那些臣子大多不服,私下里提起他总是一口一句的小皇帝语带蔑视,第一次有人称呼自己“大皇帝陛下”,这般奉承讨好,且还是前一刻还想活捉自己的蛮夷可汗,嘴脸转变之快令人捧腹,果然拳头硬才是真道理。
晏惟初却不吃这一套,他没做声,这土特罕汗为了活命絮絮叨叨地保证愿意向大靖称臣纳贡、按岁进奉,再不敢进犯大靖边境。
“臣有一女,是我土特罕部的明珠,草原上的第一美人,年方十六,臣愿将她献给大皇帝陛下您……”
晏惟初淡漠听着,并未表态。
从先前起就一直沉默不言的谢逍忽然上前一步,抽剑削向那土特罕汗。
他动作极快,众人皆是一惊。
土特罕汗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剑风贴着他耳朵而过,他抱头惊叫,只以为脑袋搬了家。
耳边一缕头发掉落,是谢逍削去了他左侧脑袋上的辫子。
众将不明所以,不知这位定北侯这是做什么,知晓真相的崔绍默默移开眼,晏镖看着暗自咋舌,吃醋发疯的男人好可怕,这次削辫子下次再有谁惹他不定得被削脑袋了。
谢逍手中剑回鞘,面无表情地退回原位,也不解释。
晏惟初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传令:“全军启行继续往前,过平川峪再扎营,将这几个蛮夷一起拖上。”
皇帝那用作诱饵的御辇先前被敌寇射中了两箭,晏惟初觉得晦气,依旧上了自己来时的车驾。
他想叫谢逍一起,尚未开口,谢逍已返身回去上了马。
晏惟初停步在车驾旁,远远看着他,谢逍正与部下交代事情,一眼没看过自己这边。晏惟初心里不好受,也只得按捺住心绪,先上了车。
待到他迈步进车中,谢逍的目光才落过去,复杂情绪在眼中流转,目送皇帝的车驾启行,半日未动。
副将或许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犹豫问他:“世子,你与陛下……”
谢逍什么都没说,淡声示下:“出发跟上。”
除了部分人留下清扫战场,大军随皇帝御驾向前。
晌午时分,浩浩荡荡的队伍终于过了平川峪,在这边的一处水源边扎营。
众将被传召进皇帝中军帐,进门时谢逍注意到跟在赵安福身侧的一个小太监,视线在对方身上顿了一刻,那小太监有所察觉,吓得慌忙低了头。
定北侯并未瞪他,他却觉自己脖子凉飕飕的抬不起来。
谢逍已经认出这人,他唯一一次真正面圣,在瑶台的御书房里见到的皇帝,其实是这小太监假扮的。
在他偶然提过一次皇帝召见他从不露脸必有古怪后,晏惟初给他安排了这样一出戏。
当时晏惟初就在旁边,边慎也在,所有人都知晓的事情,只有他被蒙在鼓里被晏惟初耍得团团转。
何其可笑。
谢逍的视线收回,走去他该站的位置站定,情绪没有在脸上表露分毫。
土特罕汗几人被押入中军帐中重新按跪到地上,先前被谢逍那一剑恫吓,他们这下彻底老实了,也不敢再在皇帝面前胡言乱语。
晏惟初坐在上位,这才亲口审问起他们:“尔等既在朕面前自称臣,可知臣子起兵伏击朕御驾是什么罪?”
土特罕汗闻言暗自叫苦,他怎的称臣还称错了呢?
“想活命,就把你们是如何到这里,又是从哪里知晓的朕的行踪,给朕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晏惟初的嗓音并不严厉,但自有慑人气势。
谢逍看向他又垂眼,娇憨懵懂、天真率性的安定伯世子确实是不存在的,所有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场流绪微梦,只是如今,梦醒了。
晏惟初其实也心不在焉,所有的心神都系在谢逍身上,谢逍方才那一眼他有所察觉,心头触动,但公事未了,他此刻也做不得什么。
土特罕汗支吾着,被锦衣卫抽刀架到脖子上,才惊得匍匐下身,说了实话。
去岁他们部落被谢逍带兵打散,他带着余下的骑兵侥幸逃出,曾在半道上遇到过大靖的西路兵马。
当时领兵的汾良总兵蔡桓本想将他一举歼灭,他让人送信过去,威胁对方知晓他与那些晋阳商人的勾结,若自己死了便会有安插在大靖的探子将他做的那些事连同证据一起上告大靖朝廷。
蔡桓受他胁迫放过了他,传递假的军情给朝廷和其他两路兵马,而他其实从未带兵回去过棕沐川,一直就在这附近游荡。
后他们收到情报,知晓大靖皇帝会来这平川峪,且身边扈从仅有五万人,他自持三万铁骑在手,借着平川峪的地形优势有能力一战,便决定赌一把。
在汾良边将睁只眼闭只眼的默许下,他带兵自大靖边防薄弱处闯入,得以来此埋伏试图活捉大靖皇帝。
帐中众将闻言皆面色难看,谢逍也眉头紧蹙,汾良总兵蔡桓是他舅舅江道衍的妻弟,在济州时江沭曾特地问起他九边换防之事,他没法不多想。
晏惟初冷声继续问:“是何人将朕会来这平川峪的消息告知的你们?”
土特罕汗垂头丧气道:“也是汾良那边传递过来的。”
晏惟初示下邴元正:“你即刻带兵去汾良,拿下蔡桓和所有有份参与此事的人。”
邴元正拱手领命,汾良离这里只有一百多里路,他带兵过去,两日便能到。
于是也不再耽搁,当下告退离去。
晏惟初的目光落回跪在地上的土特罕汗,问:“你手下还有多少人,你的妻妾子女现在在哪?”
这人梗着脖子没肯再说,刀锋就在颈边也不开口了。
晏惟初转而冲他手下道:“你们有谁第一个交代了,朕饶他一命。”
这群人当中有家眷的自然也不肯说,但也有光棍一条的,犹豫之后咬牙高声道:“我知道!我说!”
那土特罕汗凶狠瞪他,晏惟初却满意道:“好,你只要老实都交代了,朕封你大靖军官职。”
这人闻言涨红了脸,当下兴奋地和盘托出,他们只剩下最后三千人,留守在平川峪前方不远处的占门堡,土特罕汗和他手下大将的家小都在那边。
这人三两句话就将旧主的底给卖了,被卖的那几个愤怒又恐惧,帐中接二连三响起求饶声,晏惟初不耐打断:“你们废话太多了,拖下去。”
土特罕汗嘶声哀求他放过自己的家小,晏惟初充耳不闻,他本也没打算全杀了,跟之前对待兀尔浑人一样,女人留着嫁给边关底层军户,三岁以下不记事的小孩儿送给关内普通百姓养,其他的便算了,他的仁慈也有个度。
哀嚎声远去,晏惟初点名京营将领,让之现在就带兵去清扫土特罕人的巢穴。
谢逍上前一步,主动请战:“臣请领兵前去。”
他身上也还挂着京营总兵职,由他领京营兵马去本也无错处。
晏惟初皱了下眉,他还想赶紧将公事交代完,再跟表哥解释,但谢逍这个态度分明无意与自己多说。
晏惟初有些难受,静了一下,终是答应了:“准。”
谢逍出了军帐,碰上负责清扫战场晚一步来复命的晏镖。
晏镖踌躇叫了他一声:“定北侯,你大度点呗,为这点小事跟陛下斤斤计较,何必呢?”
谢逍却问他:“你几时知晓的他的身份?”
晏镖:“……我家里出事以后。”
谢逍又问:“他身边还有多少人知晓他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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