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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要住最好的地方,转了一圈,看上了县令的院子。
但晏含英进去一瞧,屋子里像是有半月不曾住人了。
晏含英心觉奇怪,莫非江今棠往日都不住在这里么?
那他都住在何处?
他来了这里江今棠必定已(n)(F)经知晓了,自己身边那个隐卫吃里扒外,晏含英早已发觉他在给江今棠通风报信,但也从未揭穿。
可知晓他来了,竟然也能如此沉得住气?
晏含英忽然有些郁闷,但如今也不是郁闷的时候,他让人将县令屋子里的东西收拾了,转眼便摆上了一堆属于自己的东西。
晏含英坐在太师椅上,又和跟进来的官员道:“朝廷送了些银两和衣衫来,先去发放了吧。”
“诶诶好,微臣这便去。”
那官员离开府邸,去清点了晏含英与慕辰带来的赈灾物资。
出乎意料,却又好像在意料之内。
那些东西少得可怜,朝廷倒也没必要克扣这些东西,国库里多得很,唯一的可能,只能是刚来的这位在路上私自挪用了粮款,中饱私囊。
他们在该知道,晏含英在大宁风评那样糟糕,又怎么可能这么好心,还亲自来柳城,只怕是来了这里,京城手伸不过来,好方便他暗里操作。
但人已经来了,也庆幸江今棠已经将灾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不需要将存活的希望放在这些贪官污吏身上。
官员叹了口气,叫人将剩下的东西全都发放了下去,又听府邸中传来消息,道是掌印大人体弱,受不住天寒,需要草药与火盆。
官员不敢怠慢,忙着去替他寻找。
晏含英靠在软垫上看着下人来回忙活,又问:“县令在山上焚烧什么?”
“大人有所不知,县令道高地燃烟施火,可扰动气流以消雹,以免再次发生。”
晏含英皱了皱眉,“怎么能如此?”
“这……”官员满头冷汗,“这有何不妥呢?”
“风雹之灾乃是因为你们柳城属地的官员惹怒上天,上天降的天罚罢了,如今尚景王得罪王室天子,早已落马,上天大赦天下,又怎么可能还会在发生灾害?私自燃火,怕是妄动天威。”
官员听得目瞪口呆。
早听闻当朝掌印晏含英是个大字不识的蠢材,如今一见果然如此,肚子里没几两墨水,心思倒是坏得很,实在是让人心惊。
晏含英像是不清楚那官员在想什么,又继续道:“依我看,倒不如大兴祭祀,祈求上天原谅。”
“这……这……”官员有些不情愿,都这种时候了,求上天不如求自己,若是再发生灾害,瘟疫盛行,民间恐怕要生灵涂炭,他想了想,又记起那个新找回来的皇子殿下,像是寻到了一点希望,于是又问晏含英,“大人可要同皇子殿下商议一下。”
晏含英面色冷下来,“你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微臣并非此意!”官员连声解释道,“微臣只是觉得,皇子殿下毕竟出身皇室,行事必然得先经过皇室允诺,否则传出去岂不是……岂不是落人话柄。”
晏含英闻言脸色又缓和下来,思索片刻说:“你讲得有些道理。”
他向着外头招呼,“来人,去将殿下请来。”
官员一听他这话简直两眼一黑。
这晏含英真是猖狂惯了,对着皇子也敢颐气指使。
他从入官后便一直在柳城,从未入过京城,丝毫不清楚,晏含英甚至在皇帝面前也这幅模样,曾有几年民间一直传闻晏含英已是实际上的皇帝了,猜测着他什么时候会直接登基。
但这么多年了,晏含英竟然丝毫没有要登基的意思,还是当着他的掌印。
也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
很快,慕辰便跟着下人进了屋,晏含英道:“我觉得可以在镇上举行祭祀祈福,至于在高处焚火,还是算了吧,殿下觉得呢?”
慕辰想了想,道:“焚火到底不安全,确实应当及时制止。”
在一旁听着的官员;“……”
完蛋了,来了两个蠢货。
可无奈也没办法,现在柳城的一切都是这两人说了算,说要制止,便马上叫人去阻止了。
江今棠站在山坡上,接着下人递来的手绢,一边擦拭着自己脸上沾上的灰屑,一边皱着眉问:“让停下来?”
怎么会这样,烽火治雹还是晏含英从前教授给他的,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忽然制止。
那禀报的官员又道:“除此之外,送来的粮款和物资,似乎也是少的。”
江今棠脚步停了下来,“你是觉得,掌印私吞了粮款?”
“应当是的。”
江今棠没有盲目相信,也没有丝毫不信,只是沉默下来,道:“我清楚了,先将火灭了,不然,他们会迁怒你们。”
他觉得自己得去找晏含英问问清楚了,晏含英这么做实在是蹊跷,他总觉得不安,有些摸不清楚晏含英的打算了。
晏含英来第一日,一整日没做什么好事,也没做什么坏事,但是下令停下了焚火一事还是让当地的官员有些怨言。
江今棠偷偷回了自己目前暂住的屋子,沐浴换了衣,又戴上幕笠,趁着夜深去了县令府。
晏含英的屋子窗外烛光还在亮着,他还没歇下,窗上映出晏含英的身形,他似乎在同慕辰说话。
江今棠想了想,又跃上屋顶。
交谈的声音清晰了些,晏含英在训斥慕辰,“你什么都不懂,来了这里边多听我的话,你今日去给人送钱做什么?你钱多得花不完了?”
“我看那人快死了——”
“快死了你给他钱有什么用!”晏含英像是气急了,又咳了两声,许久才缓过来,继续道,“你现在缺少的就是钱和权,你以为有了皇子的身份,你便能名正言顺上位当皇帝了?”
顿了顿,晏含英又问:“你这什么表情?不想当贪官?你真天真慕辰,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不贪心之人,谁的手都不是干净的,呵,你先前不还想毒杀江今棠么?”
他这一番话像是戳中了慕辰的心思,慕辰再也掩藏不住自己的假面,有些心虚道:“好了,我知晓了,不是你说不要提他的,现在还把这些就是拉出来说什么。”
晏含英没说话了。
慕辰在他这里呆了没一会儿便走了,晏含英站在门外看着对方身形消失在转角处,脸上神情冷淡下来,多少有些严肃。
转身要回屋时,一人忽然从屋顶上跃下,晏含英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对方一把捂住了唇推进屋,重重合上了屋门。
晏含英后退两步,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一绊,顿时跌坐在椅子上。
眼前眼花缭乱,下一瞬,那人便俯身下来,却是小心翼翼地亲了亲他的唇瓣与唇角,抱着他撒娇,嘟囔道:“师父为什么说不提我?”
晏含英乱跳的心在听见熟悉的声音,闻到熟悉的熏香时才平息下来,他有些烦躁地抓着江今棠的发髻,逼迫他抬起脸来,佯怒道:“你要把我吓出个好歹来。”
“我不敢,”江今棠似是很委屈,说,“师父当初不陪我来,如今却带着外人来了,也不问问我的下落,我找过来,又听见师父和外人说不要提我,我有点难过。”
他倒是一口一个外人,像是要强调八百回慕辰是外人。
晏含英听得想笑,声音小了一些,问:“人家是外人,你是什么?”
“我是师父的内人,”江今棠臭不要脸地说,“师父就说是不是吧!”
【作者有话说】
江今棠:师父开门,我是师娘
[1]选自《世说新语容止》
第68章 容许他放肆
“噗——”
晏含英险些将水吐出来。
什么内人外人的,胡言乱语。
他面颊滚烫得要命,只顾着将江今棠往外推,道:“你再胡说八道具从我房间里滚出去。”
“师父……”江今棠委屈道,“这也不是师父的房间呐。”
晏含英当然知道不是,这是他抢来的屋子。
提起那个真正的县令,晏含英又问:“他人呢?”
“我看他也不想做事的样子,放在这里吃白饭看着碍眼,所以将他送去牢里了。”
“送进牢里还要给他伙食,”晏含英道,“这不是便宜了他?”
“怎么会呢,”江今棠继续蹭着晏含英撒娇,“他要干活的呀,我让他去外面河道上清淤,不干活没饭吃的。”
晏含英总算笑出声来,捏着江今棠的面颊笑,“从哪学来的手段,真是坏死了。”
说完他又继续问:“是从我这学的?”
“师父怎么会教我坏事,”江今棠嘟囔着说,“师父只会教我很多很多有用的东西……但是,师父为什么要下令停止焚烧呢?”
晏含英脸上笑意淡了一些,“此事我自有打算,你便别再问了。”
他都这么说了,江今棠哪还能不清楚他的意思。
他脸上多了点失落,“好吧,那我不问了。”
晏含英见他这样子,又有点良心过意不去。
他捧着江今棠的面庞,难得对他说了些真心话,“你相信我,今棠,我不会做害你的事,也不会让柳城生灵涂炭。”
“师父到底要做什么呢?”江今棠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既然这样,那更应该稳住灾情才是,为什么要阻止焚烧,甚至……甚至还去中饱私囊,拿走大量京中送来赈灾的粮款?”
“若今朝来的人不是我呢?”晏含英却答非所问。
江今棠愣了一下。
“若来的不是我,是另一个官员,他这样做了,然后呢,你要如何?”
“我……”江今棠有些犹豫,“我会杀了他。”
“然后呢?”晏含英又继续问,“杀了他,然后呢?”
“……”江今棠沉默下来,“我想不出。”
晏含英也不说话了。
是想不出,还是不想说,晏含英其实心里也清楚,也知晓没必要逼迫江今棠说什么。
他道:“想不出就算了,我要沐浴……你这几日住在何处?”
“我怕身份暴露,这几日一直住在郊外的宅子里。”
“今夜太晚了,”晏含英道,“留下来休息,我在这里,无人敢进来打扰。”
他只是通知,不是商量,江今棠无法拒绝,只能看着他转身脱下外袍,最后只着中衣,道:“我要沐浴,你还要一直看着我么?”
“不不……”江今棠面颊顿时一片绯红,“我没有要偷看师父洗澡的意思!”
“那就转过去。”晏含英看着江今棠红透了的耳廓,一时间觉得好笑。
笨蛋小狗。
晏含英沐浴的时候也挺折腾人的,躺了一会儿觉得不舒适,又去叫江今棠来给他洗发。
这地方如今穷乡僻壤,能准备出热水都已经很难得了,水里也没放什么其他东西,一片清澈,晏含英的全身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江今棠都不敢多看,脖颈后头红得像是要滴血似的。
晏含英忽然便起了坏心,伸手出去往对方脖子后面溅水。
不出所望,江今棠吓了一跳,下意识便退出去挺远。
晏含英忍不住笑道:“怎么这么大反应啊,江今棠,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过来师父摸一摸。”
“师父,”江今棠意识到晏含英在拿他取乐,脸上一瞬间晃过的懊恼与阴郁险些都没能藏住,只是捂着后颈有些慌乱地垂下眼,“师父怎么还把我当幼童一般欺负呢。”
“我是你师父,欺负你怎么了?”
江今棠没敢说怎么,但是他也想欺负师父。
水冷了,晏含英便起了身,也没介意江今棠在身后,径直便从水桶中出来了,兀自站在镜前擦拭自己身上的水渍。
江今棠的视线很是灼热,一直落在他身上,他也没在意,只问:“今天来就是为了问这些?”
他还以为江今棠会问一问其他的事情呢,比如说慕辰,比如说自己的计划,但江今棠似乎太听话过头了,晏含英不说,他便真的不问了,反而让晏含英有些不太习惯。
晏含英披上外袍,有些不悦地转回头去,“怎么不说话?”
“没有。”江今棠道,“来这里不是为了问这些问题的,只是想见一见师父而已。”
晏含英怔了怔,又听他继续说:“我来柳城已经近一月,路途遥远,送信需要时辰,总是见不到师父,不知道师父的近况,茫然像是走在迷雾中一般,也不知晓是应当继续往前走,还是应当站在原地等待,而今师父亲自来了,便实在想见师父,于是在趁着夜色深过来的。”
晏含英一时被他说得有些心疼,但又觉得这件事必须要江今棠亲自过来才行。
他把江今棠放在府邸中护了五年了,这五年里,他几乎没让讲堂去做过什么可能会触及到危险的事,生怕江今棠出现了什么意外。
那个时候他没想过自己身边或许会有什么皇子,也根本不记得自己身上背负着晏府上下五十余人的冤债,所说所做,也不过是想让江今棠一生顺遂,对他除了小测考第一以外,也没有什么特别高的要求,总觉得自己身为掌印,能为江今棠的将来铺一条路。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江今棠是太子遗孤,这件事情他还一直没有和江今棠提起,江今棠有前世的记忆,却也从未主动与他提及此事,只怕是心中也有顾虑。
是因为自己前世犯的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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