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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问袁洋:“这我能打吗?”
“你还没开单,所以不会分配销售线索给你,这上面大部分都是被别人打过的,你愿意的话可以试试。”
顾轻舟无所谓地点点头,抬手将一绺没被发酵固定好的头发摁服帖,“您知道附近哪儿能发传单吗?”
来这里短短几个小时,他大概摸清了同事们的工作规律,早上开会讲产品,白天各自去找客户,晚上复盘。一整天格子间上的电话声没停过,早上他在门口和两个拿着易拉宝、产品介绍册的同事擦肩而过,拓客渠道也就不难猜。
“都能发。”袁洋笑道,他看中顾轻舟机灵,但觉得他未必能吃苦:“都会被保安赶。”
“那没事儿。”顾轻舟瞄准门口的产品单页和宣传册,“传单能给我多少份啊?”
“随便拿。”
袁洋喝口茶的功夫,顾轻舟已经把门口装宣传单的盒子整个端过来了,他补上一句警告:“200张换不到一个客户,就从你工资里扣钱。”
顾轻舟立刻谨慎地放回去一大半。
手里的一叠宣传单还没放下,就看见温执意的身影从窗外飘过。
他发誓他不是那种没定力的人,但温执意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的衬衫,实在很衬他。
“哎,你小子干什么去!”
“拉客!我很快回来!”
脚步带起一阵风,前方浅杏色的衣角飘起来,如同初秋的第一片落叶。顾轻舟习惯性伸手去抓,临近却又收回来,很克制地“嗳”了一声,吸引前面的人注意。
温执意的身体僵了一下,身体像是强行踩下了刹车,急剧地停住,转身的动作却很慢。他回过头,顾轻舟手里还举着那沓保险产品宣传单,刚好遮住他下半张脸。
顾轻舟还没想好开场白,他先开口了,语速很快,像是不耐烦,但声线又有点抖:
“我和你说过,我不需要保险。”
是了,上次就是硬要推销保险,才把他惹哭了。
“我知道。”顾轻舟连忙放下手,把传单收到背后,“我是来和你道歉的,上次是我不对……”
他没能说完,因为温执意的身体晃了一下,眼睛突然瞪得很大。
将落的太阳把半边天空映得微微发红,烧得人头晕目眩。他伸手扶住路边的一根灯柱,勉强稳住平衡,然后抬手狠狠揉了两下眼睛,拿开手时,眼尾已被揉得发红。
他死死盯着那张失了掩护、完全袒露出来的熟悉面孔,睫毛还未碰到下眼睑,又用力掀起来定住,上眼皮因强行止住眨眼而微微痉挛,小幅度颤抖着。
坏了,忘了今天没带帽子也没带口罩。顾轻舟举起胳膊想遮,又觉得欲盖弥彰。
早晚要给他看到,没准这样更好。伸出去捂脸的手向下放,变成不太自然地摸下巴。顾轻舟放轻声音,以求不要吓到他:
“我能认识一下你吗?”
温执意扶着灯柱的手改为抓,五指紧紧箍在深灰色的合金上,屈起的手背鼓起两条青筋:“你不认识我?”
“上次也算认识了吧,但我想重新认识一下你。”顾轻舟上前一步,低下头仔细观察他的神情:“你不舒服吗?”
随着他动作,温执意松手退开一步,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仍旧一副要站不住的样子,眼神涣散无法聚焦,身体却警惕地弓起来。
“为什么。”
顾轻舟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问,为什么要重新认识他。
再次见面,温执意的反应超出了他的想象,顾轻舟绞尽脑汁地想着该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这个嘛……”
温执意强行从那张脸上移开目光,盯着顾轻舟解到第二颗纽扣的衬衫领口,露出来的锁骨中央皮肤上有粒小小的痣。
“你长得很像我梦里的人。”
太阳终于完全沉进云层,火烧云,水晶天,空气里浮着层薄薄的焰光,中午吃进去的辣椒此时在胃里作怪,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灼痛。温执意捂住左腹,顾轻舟上来扶他,搭在腕上的手掌带着气血充足的活人才有的体温。
温执意被他烫了一下,用力将他推开,跌跌撞撞地绕过他,伏在最近的垃圾桶上吐了起来。
顾轻舟无暇分辨他呕吐的原因是亡夫同款的刺激太大还是临时想出的土味情话太恶心,一路小跑去路口的烟酒超市,买了纸巾和水又折返。
“给。好受点了吗?”
垃圾桶里的气味十分难闻,温执意把胃里的东西吐干净了,手掌撑在大腿上,弯着腰艰难地挪远了一些。递过来的水瓶是拧开了的,他喝下一大口,漱得差不多了才不情不愿地回到垃圾桶附近吐掉脏水。身边的人也不嫌弃,跟着他走过来,又贴心地展开一张手帕纸放到他下巴边。
“谢谢。”温执意费力直起身,顾轻舟判断现在是加微信的好时机,默默把手伸进口袋,手机却在这时候不配合地震动起来。
“喂师父,开会?五分钟,马上回去。”放下电话,他一分钟也不肯浪费,迅速打开微信亮出二维码,“我得回去上班,加个微信吧,需要帮忙你再联系我。”
温执意摆手:“你走吧。”
“或者你告诉我你的号码?”顾轻舟退而求其次,“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像是不愿意和他多纠缠,温执意率先背过身去,向着和长厦保险相反的方向走,“我叫家里人来接我,你走吧。”
他早就没有亲近的家人了,这个“家里人”指的只可能是蒋一阔。
一连五天,温执意没再路过他窗前。
离他的开单大限也就剩最后一天了,顾轻舟原本还斗志满满,早上和一众销售一起开会打鸡血,上午躲保安抓着商圈路人塞传单,下午对着那份打满了叉的表格打电话,一整天下来口干舌燥,进度为0。
再加上迟迟看不见温执意,这张桌子也没那么诱人了。
但他还是坚持把表里的最后几个电话打完,万一就出现奇迹了呢。
“您好,这里是长厦保险。”
嘀——
下一个。
“先生你好,请问有配置保险的需要吗?”
“我叫什么名字?”
“呃,张无敌先生?”
“哈哈,我知道了,你是在外卖平台拿到了我的电话,买卖信息,你们都死定了!”
……
“天天防病防灾防意外,再给我打你全家出意外!”
“你们保险都保什么啊?有保证我发财的吗?”
……
收集了一些对他家人的美好祝愿和来自成年人的天真问题后,顾轻舟终于在表格的每一列后面都打上了叉。
滚轮沉重地碾过地面,身旁袁洋的椅子转过来,“出去聊聊?”
抽完一支烟,他直入正题:
“你就不是干这行的料。”
顾轻舟无从反驳,只能闷闷道:“还有一天,我不会放弃的。”
“你不放弃我,我也要放弃你了。卖保险不是做慈善,谁能养着你吃干饭?”
一番话让他想到了叶予庭关于上班、捐款和诈骗的论调,顾轻舟有点想笑,嘴角刚扬起来,就被袁洋一巴掌拍在了背上。
“还笑!我这几天一直听你打电话,产品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就会问人家要不要买!”袁洋看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气,“业务不熟悉也就算了,连个愿意帮你冲一单业绩的人都没有,老大不小了,怎么混成这样的?”
自觉众叛亲离的顾轻舟被他戳到痛点,瘪瘪嘴,“看在我吸了半天二手烟的份上,您别扎人心窝子啊。”
“收拾东西。”袁洋连连摇头,“我看也不用等明天了,今天就给我滚蛋!”
“别啊。”顾轻舟想到所剩无几的生活费,还是向生活低下了头,“万一我明天开单了呢?”
“你拿什么开?靠你这张嘴还是这张脸啊?”袁洋将燃尽了的烟头掷到地上,“天上掉馅饼的事也就梦里有,趁早死了这条心。”
然而下一秒就有人从天而降,凉凉的一把嗓音像从琴弦上滚下来的珍珠。
温执意不知道听了多久,站在阶前仰头看着顾轻舟:“我想买份保险。”
第15章 如何维系客户
隔着两级台阶,两人视线交汇。
上次见面的狼狈消弥得无影无踪,温执意站得笔直,珠光米的衬衣领口延伸出一截修长脖颈,白皙皮肤在阳光下透出一种纯净的色泽。
就连那对黑色的瞳孔也是清澈的,毫无保留地映出顾轻舟的影子,他额前没太抓好的头发凌乱散下来两绺,莫名很配那张不驯的脸。
温执意平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应,一点情绪都没露。而顾轻舟在这个长长的对视里百感交集。
老婆真好看。
那天温执意会吐一定是因为吃坏了。
他还爱我。
“你们俩搁这儿脑电波交流呢?”被当成空气的袁洋忍无可忍,给了顾轻舟一肘:“赶紧请人进去聊啊!”
穿过被两块格子阵工位包围的狭窄走廊,顾轻舟带他去了里间的小会议室,玻璃门隔绝了此起彼伏的电话、交谈声,温执意拉开内侧的椅子,看着顾轻舟进进出出三次,先后拿进来一杯水一本公司介绍册还有串洗好的葡萄,葡萄是从同事手底下抢出来的,隔着门都能听见同事啐他。
一颗水珠从饱满果粒上滑落,滚到盘子里,顾轻舟拖出原本摆在对面的椅子,塞进温执意旁边,顺手把水往他面前推了推。
“渴不渴?”
“还好。”
“那吃点葡萄。”
顾轻舟揪下两颗最大的,塞进温执意手里,见他不吃,才随手翻开介绍册摊在桌面上,支着下巴微微偏过脸看他:“想买什么保险?”
温执意反问:“你不介绍一下?”
“是我不懂事了。”顾轻舟笑笑,真的和他说起了险种:“我们的保险种类很全,有医疗险、重疾险、寿险,现在分红型的年金也很火热,看你比较偏向哪方面?”
他问了,又不认真听,一下下捏着手心里两颗圆圆的葡萄,敷衍地指了一下桌上的册子。
“那就这个吧。”
“好啊。”
具体产品顾轻舟确实记得不熟,他低下头,打算对着上面的文字仔细给温执意介绍一下。
翻开的这页恰好是出行意外险。
配图里一架铁灰色的飞机在天空中穿行,理赔范围都加了红底标注,“民航”明晃晃地排在驾乘车、公共交通、骑行等出行场景前面。
他一挥手,硬卡纸印刷的册子被扫下去,砸到靠过来和他一起看的温执意手肘。
“嘶。”
“我看看。”顾轻舟要去卷他袖子,被躲开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很快就若无其事地去拾掉在地上的册子。“买个补充医疗怎么样?”
经过快一周的学习,这是他判断最适合温执意的保险,不需要受益人,实用,且便宜。
“嗯。”温执意甚至没问月费,“你微信发我资料吧,现在付款?”
他亮出付款码的样子过于爽快,顾轻舟不着急扫,把那本碍事的宣传册丢到一边,一手搭上温执意的椅子把手,向前俯身:“到底是要买保险,还是后悔那天拒绝我,想加我微信?”
温执意没回答,将屏幕倒扣在桌面上,剥开那两颗已经被他攥得温热的葡萄来吃。顾轻舟又往前一寸,垂落的指尖堪堪蹭过他胳膊。
“是不是傻,免费的时候不加,非要花这份冤枉钱。”
干瘪的葡萄皮进了垃圾桶,手机也收起来了,温执意点点头,“是不太值得。”他作势要站起来,顾轻舟眼疾手快地抓住他手腕:“你干什么去?”
“到大街上加免费的微信。”那张嘴只有说气人的话的时候才最红润,带点似有若无的笑意,讥讽意味的,“顺道找个庙把买保险的钱捐了,祝愿你24小时内能迎来下一个客户。”
“我错了。”顾轻舟即刻滑跪,“付钱不急,投保需要一些材料,齐了再走流程,先加个微信,你扫我我扫你?”
“松手。”温执意抬抬还被他抓着的手腕,“手机号。”
顾轻舟不太流畅地报出自己的新手机号。
“你兼职挺多啊。”
“嗯?”
温执意把他的号码输进了通讯录,这个对他而言都还稍显陌生的号码在温执意的联系人里竟然有名有姓:
“婚介所”。
谁会给婚介所备注啊!
顾轻舟被他这奇怪的严谨打败,“没办法,讨生活嘛。”
所性温执意没有多问,他把原本的婚介所删掉改成了保险公司,头也没抬问顾轻舟:“你叫什么名字。”
“顾……川。”身份证上的名字太丢人,顾轻舟的微信、在公司用的假名都是顾川。
温执意对他的名字没什么波澜,只是在从通讯录里存了一下。“哦,那再联系。”
从会议室出来,顾轻舟的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袁洋冷眼看着,正要敲打他别太得意,顾轻舟过来把剩下的葡萄放到桌上,揽过他肩膀用力拥抱了他一下。
“师父,你真是我的福星。”。
袁洋斜着眼睛去他,“不记恨我骂你?”
顾轻舟哈哈大笑,“要是你骂我就能开单,那麻烦您老人家天天骂我。”说又补充:“就站在今天的地方,在门外大声骂。”
最好温执意多来英雄救美几回,他直接以身相许报恩。
可惜英雄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自从当天短暂出现了一下替他解困,温执意就仿佛忘记了有这么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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