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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司机毫无波澜地踩着最后两秒绿灯急转弯,看起来十分迫切地想结束这一单。
“嗳!”顾轻舟的脸险些和副驾驶座来个亲密接触,“宁停三分不抢一秒,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不急,您也别急。”
“刚刚我说到哪儿来着?对,那时候我们还是两个高中生。”
稳住平衡后,顾轻舟第一时间继续他的恋爱播报:“他那时候学习特别好,回回都考年级第一,长得也好看,现在那些青春偶像剧主角完全就是照着他写的。”
司机偏头瞟了他一眼:“那你呢?”
顾轻舟难得噎住:“我……我体育特好,人缘也不错。”
终于能从高强度喷射的秀恩爱牌蜂蜜糖浆中挣脱的司机抓住机会,慢悠悠补上一刀:“那你咋就肯定人家愿嫁给你。”
顾轻舟深吸一口气,司机本以为他受到了打击,刚生出一丝愧疚,就听他道:
“六年啊,那可是六年,梁山伯和祝英台也就同窗三年,罗密欧和朱丽叶不提了,一周都没到。”
“我们才24岁,也就是说,他给了我四分之一的人生。”
“……”
他算是发现了,这位乘客内耗不会超过三秒。
很快,顾轻舟又神采飞扬地问:“花样年华您看过没?”
“王家卫拍那个?”
“对!”
“看过,你爱看啊?”
“不,我没看过。”顾轻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就是想说这电影名简直就是说的我俩,没准儿我们的实景画面还比电影镜头更好看,最好的年纪对的他,从校服一路到婚纱……”
大叔用尽毕生忍耐力,才没告诉他,《花样年华》拍的是关于出轨的故事。
导航传出“您已到达目的地”的提示音,司机大叔长舒一口气,“到了到了,快去吧小伙子。”
“好的,我扫您。”顾轻舟拿起手机对准二维码,后知后觉发现,充电宝根本没电,手机仍然是块没用的砖头。“您有lightning的线吗?我手机没电了。”
“甭给了。”司机大手一挥,“当我随份子。”
“那多不好意思……”
顾轻舟很快被赶下了车,扬长而去的汽车尾气里,他对着出租车屁股用力挥了挥手:“谢谢啊!”
他盘算着是先找地方借个充电宝还是直接冲到办公室找温执意,但脚步已经朝着能研所的大门去了。
除了求婚路上不小心死掉,他的运气向来不错。刚刚走到紧邻入口车道的铁栅栏门前,就看到了温执意。
尽管只是背影,但顾轻舟还是一眼认了出来。质地柔软的棉质衬衣罩在他身上,从后面能隐约看见两片薄薄的蝴蝶骨。
“温执意!”
顾轻舟高声叫道。
那个人的脚步顿住了,奇怪的是,他就站在原地,没有左右张望,也没有回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像不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而是一句定身咒。顾轻舟又叫了他一次。
这次他僵硬地拧动脖子,缓慢地转身向后望过来。
“喊什么喊!”保安打开岗亭的门,一把将他拽了进去。“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对不起啊,我找人。”
被他这么一拽,顾轻舟瞬间避开了温执意的视线,他有许多话要和他说,飞机、求婚……因此他冲着保安双手合十,简短道了个歉就急急忙忙向外冲。
“你找谁?”保安伸手把他拎回来,顾轻舟指着窗玻璃外,“我就找他,温执意,我是他的……”
他含笑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出去,看见温执意的神情,却愣住了。
温执意盯着他刚刚站的地方,现在那里是空的,他的眼睛也是空的。
秋天的太阳在他头顶洒下温润的光,可是那暖融融的金色好像照不进他身体里,他披着一层沉默的阴影,把晴日、微风、鸟鸣都隔绝在外,自成一个灰暗冷寂的季节。
顾轻舟下意识按住左肋,他最后看见的就是类似的目光,也许那时候温执意的眼睛还要生动一些,双眸装不下的痛感变成眼泪,通过身后扑来的热浪,传到断裂的肋骨,最终作用在他身上。
在他愣神的当口,温执意漠然地背过身,脚步匆匆,很快走远了。
“你是谁也得先登记。”保安的声音把他从茫然中拉出来,他指了指桌上的登记表,“看见没,在这儿写名字,单位,来访原因……”
“好,有笔吗?”
顾轻舟依言趴在小桌上填表,他人高马大的,弯腰在狭小空间里写字看着有点憋屈,保安用脚尖把椅子勾出来:“你坐下写吧。”
“谢谢大哥,怎么称呼?”
“姓王。”
“王哥。”写完最后一格,顾轻舟不着急起身,笑眯眯地和他搭讪:“你是不是刚来工作不久,我感觉以前没见过你,我是温执意的家属。”
“净扯淡。”王哥顶着一张天生黑脸,“我都在这儿工作好几年了。”
“那可能是我以前没注意。”顾轻舟从善如流,把登记表递过去,顺便拍拍他肩膀:“今天在这儿刷个脸,咱们认识认识,叫我小顾就行。”
“填好了,你看看,我是不是能进去了?”
王哥铁面无私,“打电话,叫他来带你。”
“行。”手刚伸进口袋,顾轻舟就想到了他那没电的倒霉手机和充电宝,“那个……哥你有苹果充电线吗?”
拙劣得像是演的。
王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摇头同时叹了口气。
“你是他家属,哪门子家属?”
毕竟是温执意单位,比起在出租车上,顾轻舟要拘谨得多:“我……”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王哥打断他,“堂哥,表弟,远房亲戚……还有装成供应商、合作方的,你这样的每个月都有那么几个,男男女女,我见多了!”
他打量了一遍两手空空的顾轻舟,“你还算聪明的,上次有个人捧了一大束红玫瑰,非说找温工有公事,你说这我能放他进去吗?”
“那必须不能!”顾轻舟心道我怎么不知道,但还是十分感激地和他握了握手,“这单位没你得乱!那些人换着法子打扰我们温工工作,太没边界感了。”
“不瞒你说,其实我是温执意的……”
王哥又一次无情打断他,“你还知道呢,所以你没事儿也少来招惹人家,替人温工想想,在单位影响多不好啊。”
“是,低调,我们肯定低调。”
大约是看他态度良好,王哥的语气缓和下来:“你们这些年轻人呐,看人家长得好看,脑门子一热,什么也不管,就要往上扑。人家温工有男朋友了,你们没戏。”
“何止长得好看,还很聪明,一表人才。”顾轻舟铺垫了一大堆,正要揭晓那个幸运之子、传闻中温工的男朋友就是自己,就听保安道:
“要不人家男朋友开迈巴赫呢。”
“是!不然怎么配得上……迈巴赫?”
顾轻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他接送温执意一直开的是辆揽胜。
“你是不是看错了?”这俩车标也不像啊。
“不可能,我来之后这几年,经常看见人来接温工。”王哥很笃定,“那小伙子我见过,瘦瘦高高,说话也和气。”
“绝对是误会……”
话音未落,他瞥见桌角摆了一册日历。
日期是9月9日没错,可下方写的年份分明是“2025”。
飞机失事那天是2019年9月9日。
他并非回到了事故前,而是穿越到了六年以后。
或者更准确地说,死后第六年,他复活了。
第3章 遗忘
日落西山,顾轻舟看见了迈巴赫。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货:条纹上衣显得很没品味,裤腿外侧沾着形似猫毛的可疑絮状物,靠在车上等待的样子仿佛失去了脊柱。
不可能,温执意不可能喜欢这种类型。
下班时间的人流阴影一样向外腾挪,温执意夹杂在其中,随着他走近,旁边的人和物都化成了高斯模糊过的背景。顾轻舟的目光细细滑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想要在他身上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六年的影子。
可是他什么也没抓住,他的额头眼角依旧平滑,光洁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细纹,墨黑的发丝被轻轻吹动,偶尔会拂到睫毛上,但下面那双眼睛是沉静的,让人错觉风并不会经过他。
在他面前,时间不是一柄刻下痕迹的刀,而变作一泓流水,沉入他身体深处。仿佛什么都没留下,但在视线窥探不到的地方,一定有什么改变了。
比如此刻,他加快步伐走到另一个人身边,从对方手里接过一大束白色的重瓣百合。
“我好像又出现幻觉了。”
顾轻舟听见他对迈巴赫车主说,后者则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
“走吧。”
温执意点点头,坐进副驾驶。透过开了一半的车窗,顾轻舟看见那个鸠占鹊巢的男人问了句什么,也许在提议一个约会餐厅,温执意则摇了摇头。
窗户升了起来,镜面玻璃上照出一个藏在树后偷看的失恋倒霉蛋,又随车子驶离化成了一道残影。
短短几个小时从活到死再到活,顾轻舟的心理素质尚且能承受,但一睁眼直接来到死后第六年,不能不说是命运的捉弄。
几步之外有家便利店,顾轻舟进去买了个充电宝。开机后他点开微信,还好,还能登上。温执意朋友圈只有一条线,他设置了3天可见。用了很多年的头像也换了,原本是顾轻舟拍下来的他坐在琴凳上的背影,现在变成了一张树的照片。
顾轻舟往胃里浇了一瓶冰水,勉强冷静下来。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温执意不会再面临飞机失事的危险,他想回家看看,不知道父母现在如何了。
点进李雨微的动态——他本意是确认父母有没有搬家,却看到了一张全家福。
一张没有顾轻舟的全家福。
她朋友圈的最新一条是3月份,她和顾原搂着头像里的小孩站在幼儿园门前,三个人的笑容都很灿烂:“一转眼小家伙都上学了。”
很快,顾轻舟也站在了照片里那栋白色小楼前,独自面对着照片里三人背后的拱形大门和彩色花窗。
现在正好是幼儿园的放学时间,路边停满了家长的车,排成两队的小孩由老师牵着走到园区门口,老师一松手,一个个就像撒欢的小狗一样,大声喊着“爸爸”“妈妈”四散奔出来。
那些小孩都穿着蓝色的制服外套,清一色明黄小书包,他草率地扫了一眼,难以在其中揪出那个顶替他位置的小孩,倒看见一对来接孩子的年轻夫妻,妈妈把书包从女儿身上摘下来,爸爸紧接着把她抱起来,作势要用胡子扎她的脸蛋,惹得小女孩咯咯笑。
不知怎么,这个情景让顾轻舟有点心酸,他取出刚在便利店顺带买的口罩来带上,挂好挂绳后发觉一个小男孩正站在两步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加掩饰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顾轻舟心想,血缘是多么奇妙的东西,看照片时他还对这个接替他的小鬼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敌意,现在他俩面对面站在人潮里,跟滴下来验亲的两滴血似的,自然而然彼此吸引。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小孩双手扶着书包带,安安静静盯着人的样子让他仿佛看见小时候的温执意。
“哥哥。”小孩叫他。
“嗯?”
“你的口罩带反了。”他指指顾轻舟的脸,“白色的这面在里面,蓝色的在外面。”
“啊……嗯。”顾轻舟调转过来,小孩检查了一下,学着幼儿园老师夸奖他那样:“这次对啦,真棒!”
夸完就不再理他,拿出一只牛奶棒棒糖,剥开包装纸认真嘬了起来。
“哎,你能吃糖吗?”顾轻舟在他旁边蹲下,也不知道这么大小孩牙长齐没有,要不要预防蛀牙。
小孩还在努力舔,含糊地回答:“妈妈给我的,她说今天要晚一点来接我,要我等等她,她说,唔,等我吃完这个糖,她就来了。”
“妈妈……”顾轻舟停顿一瞬,“你妈妈,她身体还好吗?”
“嗯?”小孩歪着头想了一下,花了好大力气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很好啊,很……完整。”
“不是问这个。”顾轻舟失笑,“她睡觉沉不沉,去医院的次数多吗,她开心吗?”
问题太多,小孩自动忽略前面的,只回答最后一个:“开心!妈妈说有我和爸爸在,她每天都很开心!”
“那就好。”
顾轻舟笑笑,小孩却看着他说:
“可是哥哥,你看起来不开心,你要吃糖吗?”
“不了,我要走了。”他站起身,拍拍发麻的腿,“你去里面找老师吧,下次不要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等。”
“哎?你要走了吗……啊!”
小孩还在口袋里找糖,身后有人扯着他的书包带,用力把他往后一拉。
“顾晚山!你在吃什么?我也要吃。”
顾晚山没防备,向后趔趄一步,吃了一半的牛奶糖骨碌碌滚落在地。
硬糖被摔成了好几瓣,顾晚山瘪瘪嘴,眼泪唰地一下流了出来。“我的糖!”
“不就是一根糖。”拉他的小男孩在制服里多打了一条卡通领带,像只花孔雀一样挺起胸膛:“明天我赔给你,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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