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温执意捡起一半的烟卷扔进垃圾桶,换成戒烟棒,耐咬。
路对面交警逐辆给停在街边的车子上贴条,褚韬没话找话,“好倒霉啊,这边就是划线车位,停车其实花不了多少钱的。”
“停那么显眼。”温执意也不知道在骂谁,“傻子。”
褚韬挠头,“温工,你是因为我给顾川发消息生气吗?”
温执意两指夹着戒烟棒,从嘴边拿开,“我看起来在生气吗?”
“也不是生气……就,从吃饭开始,不对,从下午卢主任说不用出差开始,测试场的灵异事件解决了,但你好像并不高兴。我感觉错了吗?”
温执意突然倾身向他靠近,即便褚韬对他已经没有超过朋友的心思,但停在能数清楚他睫毛的距离,KTV里那只蝴蝶还是会突然飞出来,惊得人心跳快一拍。
戒烟棒的塑料纸也进了他身后的垃圾桶,温执意问褚韬:“你怎么认识他的?”
“巧合。”褚韬支支吾吾:“你不答应他是因为还喜欢蒋一阔吗?”他痛心地看着温执意,“他们两个我肯定站顾川的。”
温执意叹了口气,“你还是离他远点吧。”
“抽根烟这么久,合着你们俩在这儿躲酒。”卢正荣推门出来,“还有没?给我一根。”
褚韬殷勤地递烟,正要帮他点上,卢正荣闻了闻气味已经很糟糕的外套,改了主意:“算了算了,一身烟酒味,回去老婆又要念。”他盯上了温执意的戒烟棒,“哟,你这东西好,给我一根尝尝。”
温执意无言,褚韬让出位置,“那我就不在这儿制造烟味了,我先进去。”
他走后卢正荣拍拍温执意的后背,“有进步,没和韩琛在饭桌上打起来。”
温执意小声辩解,“我哪有那么莽撞。”
戒烟棒是很浓的薄荷味儿,卢正荣第一口吸猛了,呛得要命。他猛咳一阵,再开口还是感觉有一阵凉风经过舌头,“那我问你,你为什么非要去褚韬他们的测试场看看,你还在想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吗?”
“我没有。”温执意否认,可片刻后他又问:“老师,世界上也有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对吗?”
马上元旦了,卢正荣看着对面,地铁站外墙的广告灯箱里已经提前写上了“你好2025”,又是新的一年,那场要了温执意半条命的飞机事故马上就要成为七年前的事。
那时他对不肯接受现实的爱徒说:“你是天才,不要让自己变成疯子。”
闹完一场以后温执意果然平静,往后流言也好升职也罢,他没再对任何人或事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卢正荣知道,他不是接受了,只是不想了,像外圈无法融化的蜡烛,灯芯埋在一汪烛泪里下陷,没有熄灭,只是不亮了。
其实现在想想,天才和疯子只是执着的事情不同而已。
几个月前,为了韩琛挑起的照片风波,卢正荣骂完温执意又后悔——事发以后,他一次也没安慰过温执意。
“算了。”温执意不想惹他不高兴,“您就当我醉了吧。”
卢正荣却说:“当然有。”
他又吸了两口戒烟棒,竟然品出了回甘,“核聚变反应堆里用超流态氦来冷却超导磁体系统,这种物质最早在1937年被发现,它可以无限流动,不产生熵,完全无视能量守恒定律,就像时间被冻结了一样——但我们至今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还有很多事都是。”
“我很抱歉之前对你那样说,是我忘记了,你、我,还有里面那群人,本来就该去寻找答案的。”卢正荣揽着他肩膀,用力捏了捏他肩头,“天冷,别在外面站太久。”
他离开了聚餐也很快就结束了,温执意等着开发票,最后一个才走。他叫车叫到一辆揽胜,车牌号正好是他生日。
温执意的手指在“取消订单”按钮上悬停,路对面的银色车子打起双闪,司机通过平台拨号进来。
“你好,滴滴专车,为你服务。”顾轻舟从驾驶座下来,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捏着罚单,“这单平台补贴五块,司机补贴两百。给个面子,上车吧。”
第70章 从头越
温执意一句话也没说,挂掉电话往前走,在横道线处过马路折回来,上了他的车,只不过坐的是后排。像真正的乘客一样,他往座椅上一靠,闭着眼睛假寐。
顾轻舟也就继续扮演司机,“有矿泉水,湿巾,还有果篮,请问需要什么?”
“需要安静。”
“好的,有事随时叫我。”这句是用气声说的。
暖风温度正好,车载香薰还是从前他喜欢的,温执意舒适地倚着靠背,手臂放松垂着,不时摸摸光滑的真皮坐垫,手掌突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见顾轻舟在专心开车,才放心地全部张开,打量着手边的东西,是一个黑色的圆形纸盒,扎着缎带,像是礼物。
陷阱。
温执意告诫自己,强行使眼皮重新闭合,上睫毛却和下睫毛打架,扎得他心里痒痒的,手指不受控制,在盒盖缝隙处来回滑动。
车子忽然减速,温执意没有防备,手掌打在盒子上,发出很大的响声。
“呀,不好意思。”顾轻舟头也没回,“旁边那果篮你想吃就吃,不加钱。”
温执意实在忍不住,“车上为什么会有果篮?”
“啊,这个……”
车也坐了话也说了,温执意懒得听他卖关子,破罐破摔打开盒盖。六棵石榴摆成太阳的形状,空隙用肉桂粉、灰栗棕、深红三色的玫瑰花填满。
前方路口刚好变成红灯,顾轻舟转过头,“我问了全城的花店,只有这家说有石榴花,去了才发现是石榴和花。”
车载音响适时打开,放的是李斯特爱之梦第三首。顾轻舟像第一次遇见他一样,认真地做着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顾轻舟,今年24岁,身高一米八九,本科学历,职业保险销售,月薪六千到三万五不等,家住观潮路,名下一房一车,父母恩爱,都有社保和退休金,家里还有个弟弟,年纪还小但不怎么烦人。”
静止的车子拦住了道旁的风,金色的路灯在夜幕中幻化出小小的白昼,琴音从顾轻舟手边一直流淌到温执意脚下,往事结出鲜红果实,沉甸甸落在掌中,旧梦铺成一条繁花锦簇的路,使他和故人在崭新的时间里重逢。
顾轻舟亮出两张电影票:“我喜欢你很久了,明天能和我约会吗?”
温执意不答,顾轻舟耐心地等着,微笑注视着他,片刻后,温执意指指前方,“绿灯了。”
趁顾轻舟转回前方,温执意飞快从他手里抽走了电影票。
今晚回家的路格外长,半路飘起了雪,郊区的雪下得比市里更大,车轮推开两指厚的积雪,辘辘碾过金鱼巷的石板路。
后座安安静静,温执意头歪到窗玻璃上,睡着了。顾轻舟把他抱进去,一楼的卧室的门开着,和他走那天没什么两样,床上搁着一对枕头,这几天温执意还是睡在里面。
内侧枕头上躺着一沓A4纸,顾轻舟把人放在床上,俯身时刚好能看见纸上的内容,他的脸在观潮路9号的摄像头面前放大,因进不去家门而眉头紧皱的倒霉样被做成封面,往后翻翻,还有他复活后的种种行迹。
这沓文件应该叫“顾轻舟三宗罪”,想到温执意可能每天看着这玩意儿入睡,以此巩固和他冷战的决心,顾轻舟就觉得该把它销毁。
还没来得及实施,温执意翻了个身,精准地将文件从他手里打掉。
顾轻舟在床边蹲下,趴在他耳边说话:“睡着了?”他故意叹了口气,温执意耳朵立刻抖了抖,“偷偷亲一下睡美人,不会被发现吧?”
温执意猛地坐起来,额头把顾轻舟撞开,“我要喝水。”
加了蜂蜜的温水很快送到他手中,温执意咕咚咕咚喝干净,抬头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顾轻舟站在床边望向窗外,雪花在紫杉树的灯光里变成彩带,“雪还没停呢。”
“你开的又不是自行车。”
顾轻舟弯腰捏捏他的脸,“你睡着了我再走。”
温执意背对着他躺下,拉起被子一直盖到下巴。安静了两分钟又转回来,不料顾轻舟盘腿坐在地板上,枕着胳膊趴在床沿上看他,近在咫尺的脸上一副无辜神情。
温执意闭上眼睛,“你守着也没有用,酒醒了我还是不记得。”
“哦——”
不等他睁眼去看顾轻舟的表情,比雪花更加柔软轻盈的东西落在皮肤上。
“那醒来重新和我恋爱吧。”
蜻蜓点水吻了下他额头,顾轻舟意犹未尽,手掌反复搓着自己裤子,“温甜心,如果你还在生气,我就多追你一会儿,现在这种感觉也挺新鲜的。我就一个请求,不要每次都把进度条清零,从今晚的开始保留可以吗?”
温执意全身心装睡,嘴唇紧闭,他拍拍裤子站起来,“我走啦,明天见。”
刚出房门,身后有脚步声,顾轻舟回过头,温执意拿着一把长柄伞追上来。
“哎呀,从门口到车上也就两步,你也太体贴了。”
他伸出手,却抓了个空。温执意举起伞,狠狠敲了一下他大腿。
明明拿着武器,但是温执意的口吻比他更像受害者:“角色扮演好玩吗?”
“不好玩。”顾轻舟站在原地没动,做好准备再挨两下,“吃醋都没资格,酸倒牙往肚里咽。”
温执意气鼓鼓举着伞,没打他也不说话。顾轻舟趁机抓住雨伞尖尖,手指水珠一样沿着伞面向下滑,慢慢把人拽到身边,一把搂住。
“真的知道错了,再给顾轻舟一次机会吧,求你了小温哥。”
温执意任由他抱着,伞掉下去也浑然不觉,“可是你不可能是顾轻舟啊。”
“那我重新做一次DNA检测,你陪我去。”
“检测结果说明不了什么。”温执意抬起头,卸下伪装的样子反而让顾轻舟大感不妙,“有很多种可能,平行时空,借尸还魂……”
“我怎么确定,你就是原来那个人?”
如何证明我是我?
这个充满哲学意味的命题驱使顾轻舟第一次翻开了弗洛伊德,看完序言就哈欠连天,他还是选择走捷径,打开小红书速通何为本我、自我和超我。
很快顾轻舟就发现此人的理论对他的情况没有任何指导意义,但他还是恭敬拜了拜笔记封面上穿黑西三件套拿着雪茄皱眉凝视他的白胡子老头,希望弗大师能给他托个无需解析的梦。奈何他的睡眠质量太好,一夜无梦,醒来没得到大师的启示,先收到了温执意的拒绝信息,昨天的电影票白送了。
下午他直接把车开到能研所后门,温执意刚下班就被逮个正着,看清车牌转身就要走,“不看电影也不吃饭,不想跨年夜出去人挤人。”
“我知道我知道,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人烟稀少。”顾轻舟半推半搂把他塞进副驾驶,“陪我去吧小温哥,就这一次,今年我都不再纠缠你。”
第71章 自掘坟墓
车子往西南方向行驶,离开下瓦区域后竟然一路通畅,走到一半温执意差不多明白了他们的目的地。
他解开安全带,“我要下车。”
“你饿啦?”顾轻舟给他一盒手握寿司,“垫一垫,回来路上我叫外卖,我们回家吃。”
前面红灯,温执意趁他停车直接去开车门,发现落了锁,他把寿司盒丢回去,“顾轻舟!”
顾轻舟利落地打开盒子,往温执意嘴里塞了只三文鱼握,自己吞了个芝士虾卷,重新启动车子,“下次要喂我吃东西记得拆包装嗷。”
宝山地处城郊边界,其实仍属于市区,不过夜晚总是透着股冷清,即使在翡湖被挤得水泄不通吃饭排位两小时起的跨年夜,这里依然漆黑寂静。
人确实少,准确来说,活人很少。
穿过一排排石碑,顾轻舟用Ultra3打光,逐个扫过上面的照片,嘴里念念有词,“不好意思,打扰了,无意冒犯……哎,这碑是吗?哦不好意思,兄弟你和我长得有点像。”
“再往前三座碑。”
路上温执意还誓死不从,进了墓园就变得很配合,现在还给他指路。他说的那尊墓碑前放着束花,白色的重瓣百合,顾轻舟立刻想到他醒来那天,能研所门口,他看见蒋一阔递给温执意的那一束。
石碑上那张脸明明和他一模一样,温执意却宁愿看黑白照片,也不看他。“你该不会是带我来祭奠过去的吧?”
“本来没有这个计划。”顾轻舟蹲下,和碑里的自己对视,“你想的话祭奠一下也行,来都来了。”
百合应该已经在这里放了几天,花瓣边缘有些焦了,有些已经脱落。顾轻舟把散落的花瓣一一拾起来,装进口袋,心疼道:“温甜心,你想送花直接送我啊,干嘛放在这里,没人看就枯了,好可惜。”
他一边往里装,温执意一边往外拿,“别闹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顾轻舟把背包往地上一扔,从里面掏出把折叠洛阳铲。
“我要挖开看看。”
“什么?”温执意正将花瓣一片一片摆在顾轻舟的生卒年月下面,抬起头迷惑地看他。
“首先,我有这具身体的所有记忆,所以可以排除其他人借尸还魂。”顾轻舟认真分析:“至于我是不是从平行时空穿来的,我不知道,因为飞机失事的瞬间,我就到这里了。但是他知道。”
“他?”
顾轻舟踩踩脚下,“尸体知道。”
“我们挖开看看,如果尸体消失了,那么在你面前的就是独一无二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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