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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洲接着道:“其二,可向工部借调人手。前几日我听闻,工部负责修缮皇陵的工匠队刚完工,眼下正闲置着。让他们来修静云轩,不用额外付工钱,只需管饭即可。工匠的手艺有保障,还能省去请外面施工队的高价费用,户部那边也挑不出错。”
赵衡茅塞顿开:“借调工匠?这倒是个好主意,既盘活了闲置人手,又省了开支。只是工部尚书会不会不乐意?”
“这点无需担心。”谢临洲淡淡一笑,“你可在奏折里提一句,‘应急修缮后,静云轩可暂借工部存放闲置的木料和工具’。工部库房一直不够用,静云轩位置宽敞,正好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这么一来,工部尚书得了便利,自然愿意配合。”
他对朝堂之事之所以这般熟悉,亏得广业斋那些‘牛鬼蛇神’。
阿朝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夫子这法子想得周全,既省了钱,又不得罪工部,户部那边也说不出话来。赵兄,你大可试一试。”
赵衡彻底松了口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脸上的疲惫散去不少:“多亏谢兄点拨,我明日写奏折时,就按这两条来写。这样一来,既解决了秀女住处的问题,又不用跟户部扯皮了。”
“算不得点拨,是你两日过于疲惫罢了。”谢临洲不敢邀功,“更何况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赵衡摆摆手,“话说,谢兄有如此智慧,当初为何要去国子监?你若是在朝廷做事定能大放异彩。”
“我并不喜爱朝廷上的弯弯绕绕。”谢临洲简短的回答,“况且,在国子监内教书也很好。”
阿朝夹了泡好的炸蛋放到谢临洲碗中,“我倒觉得夫子现在刚好,去了朝廷,不免要累上几分。”
暖阁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铜炉里的汤还在咕嘟作响,四人的笑声混着肉香、茶香,将窗外的寒意彻底挡在了外头。
古董羹吃到尾声,铜炉里的汤渐渐收了浓,剩下的冬笋和菌菇吸满了肉香,反倒成了最抢手的吃食。
赵灵曦挑了块最大的冻豆腐放进赵衡碗里,笑着道:“多吃点,补补你这几日熬瘦的脸。”
赵衡无奈地笑了笑,也不推辞,慢慢嚼着。
阿朝放下筷子,摸了摸鼓起来的肚子,满足地叹道:“这古董羹真是越吃越香,尤其是最后这汤泡饭,绝了。”
谢临洲闻言,便让下人送了碗酸梅汤上来,温声道:“吃的多,待会回去可要好好走走,免得积食。”
喝了几口汤,阿朝道:“都是灵曦这儿的吃食好,我吃的就忘了。”
等众人都放下碗筷,下人撤了铜炉和碗碟,换上煮茶的炭炉与茶具。
阿朝把带来的梅片茶取出来,拆开纸包,茶叶条索纤细,还带着淡淡的梅香。
“这茶是夫子去年从江南寻来的,煮着喝最是解腻。”他说着,将茶叶放进银壶里,注上热水,放在炭炉上温着。
赵灵曦靠在软枕上,捧着暖炉,“我就念着这一口了。”
谢临洲道:“灵曦若是喜爱,等我回府了让下人送几罐过来。”
这些茶,他多的是。
赵灵曦大喜,“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瞧着几人安静下来,他缓和气氛,问道:“赵衡,除了尚书吵架,礼部近日还有没别的新鲜事?”
赵衡端起刚煮好的梅片茶,浅啜一口,缓缓道:“新鲜事倒有一件。前日有个刚入部的小官,把选秀名册错写成了选绣名册,还递到了尚书案前。尚书看了半天没明白,问他选绣是选什么绣品,那小官脸都白了,跪在地上请罪,最后还是侍郎替他解了围,说他是连日抄录名册累糊涂了。”
这话一出,阿朝和赵灵曦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朝捧着肚子道:“这小官也太慌了,竟能把秀写成绣,莫不是平日里也爱琢磨针线活?”
谢临洲也勾了勾唇角,补充道:“想来是刚入仕,太紧张了。我当年刚进翰林院时,也犯过把奏折写成折奏的错,被先生罚抄了十遍典籍。”
赵灵曦听得更乐了,拍着桌子道:“原来谢兄也有这么窘迫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一直都这么沉稳呢。”
谢临洲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只是给阿朝又添了杯茶。
窗外的夜色渐浓,暖阁里的炭炉烧得正旺,茶香袅袅。
四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朝堂趣事说到京城里的新鲜玩意儿,又说到开春后要去郊外踏青。
直到亥时,阿朝见夜色已深,便起身告辞:“时候不早了,我和夫子也该回去了,免得家里下人惦记。”
是个托词,他是怕夜里睡的晚,睡的时辰少了,明日谢临洲起来精神头不好。
赵灵曦虽有些不舍,却也知道太晚了不安全,忙让下人备好灯笼,送两人到门口。
赵衡站在廊下,对谢临洲道:“明日我会把修缮静云轩的折子递上去,若有消息,再与谢兄细说。”
谢临洲点头应下,又与两人道别,才牵着阿朝的手,走进夜色里。
灯笼的光映着积雪,暖黄的光晕里,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暖阁里还未散尽的茶香,萦绕在冬夜里。
出了赵府大门,冷风裹着雪后的寒气扑面而来,阿朝下意识往谢临洲身边靠了靠,嘴里嘟囔着:“冷的我都要去见周公了。”
谢临洲见状,将人留在披风里面温声道:“夜里风大,靠紧些。”
二人上了马车,青砚驾驭着马车往谢府的方向去。
车内没有旁人,阿朝感叹道:“今日这顿古董羹吃得真痛快,尤其是最后那汤泡饭,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香。要不然肚子实在吃不下了,我怎么着都不会剩下最后那小半碗。”
谢临洲侧头看他,见他眼底还带着笑意,也跟着弯了弯唇角:“喜欢的话,回头让厨房也熬一锅,咱们在家也能吃。”
他顿了顿,又道,“灵曦那套青花小碟确实精致,下次去瓷器铺,也给你挑一套喜欢的。”
阿朝摇摇头:“不用啦,家里的瓷碟够用了。”
他靠在谢临洲的怀中,把玩着汉子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家中就你我二人,无须买太多东西的。”
不多时便到了家门口,下人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们回来,忙接过灯笼,掀开门帘。
回到卧房,暖意瞬间裹住周身,阿朝解下斗篷,递给下人,又伸了个懒腰:“还是家里暖和。”
谢临洲让下人端来热水,两人洗了手,又坐在厅里喝了杯热茶,在屋内走了走,觉得肚子没那么胀了,这才去沐浴。
阿朝坐在榻上泡脚,用木梳梳着头发,“眨眼一瞧时间过得也快,这不就十二月了,再过几日就到冬至了。”
谢临洲坐在小凳子上,给铜盆放些温水,“是快些,今日晌午,师傅还约说冬至前一日的休沐日,我们大家伙去冬钓。”
他心里知晓李祭酒一家对他们的好。
“也好,上回钓鱼输给了师傅他们,这会冬钓若是能赢回来岂不美哉。”阿朝双手撑在床上,“那我可要好好准备了。”
谢临洲绞干帕子,随即弯着唇角将帕子搭在竹架上:“不急,眼下先要忙明日之事。”
他与小哥儿说起国子监的事情:“长风他们几个心思活络,想要来家里弄个烧烤宴,你觉得如何?若是可,我明日便告知他们。”
语气一顿,补充道:“主要是授衣假回来后,国子监内有大考,他们考的不错,我想不若就弄个烧烤宴奖励他们。”
正好后日是他休沐,明日让府上厨子准备食材,大冬日的围在院子里烧烤也算快乐。
阿朝道:“确实是要奖励一番的,他们从被人唾弃到现在被人称赞,除了夫子你的谆谆教导也少不得他们的努力。”
谢临洲指尖在温热的水里轻轻划着,闻言笑出声:“我就知道你会答应。上次去西市,见有铺子卖那种腌得酸甜的梅子酱,配烤肉正好,明日让厨子多备些。”
“还有还有,”阿朝忽然想起什么,眼眸亮了亮,“前几日师娘让人送了些晒干的菌子,泡发后串起来烤,定是喷香。再让小厨房温些米酒,吃着烤肉喝口暖酒,才不算辜负这冬夜。”
谢临洲抬眼看向他,眼底盛着笑意:“都听你的。明日我让管家去市集多买些新鲜的牛羊肉,再备些时蔬,让他们来了有的选。”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话说回来,长风那性子,若是让他瞧见我院子里那株腊梅开了,指不定要缠着我折几枝带走。”
阿朝掩唇轻笑:“无事,我会替你护住你的腊梅的,毕竟是你寒冬亲自栽下的,要是被他折了,我会替你心疼好几日的。”
谢临洲宠溺的说了声好。
铜盆里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眉眼,暖融融的气息在屋内漫开,连窗外的寒风都似柔和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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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阳光难得这样透亮,透过院角腊梅的枝桠,洒在青砖地上,留下细碎的光斑。
完成了课业,阿朝便让府里的仆役早把院子收拾妥当。
青砖地上架起了两座铜制烤炉,旁边木桌上码满了切好的食材。
肥瘦相间的羊肉被切成薄片,裹着晶莹的糖霜;带骨的肋排提前用酱料腌透,泛着诱人的红;还有串好的菌子、青椒与豆腐,连阿朝提过的梅子酱都装在细瓷小碗里,摆得整整齐齐。
阿朝蹲在烤炉旁,伸手碰了碰炉壁,温温的热度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年哥儿,你看这炭火燃得正好,等会儿烤羊肉肯定外焦里嫩。”
年哥儿正蹲在一旁,把串好的菌子串摆进竹篮里,闻言抬头笑道:“少君放心,这炭火是按少爷说,用的松木炭,烤出来的肉带着股松香味,比普通木炭更提鲜。”
他说着,面对四处忙活下人们灼热的视线,小心翼翼道:“少君,你瞧着我们这些下人可有机会也弄一次烤肉宴尝尝?”
他年哥儿从今日一早起来知晓要弄烤肉宴后,就被府内的下人拉到一边,七嘴八舌的问、央求,最后成了他们的希望。
阿朝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到一旁的铜盆洗干净手,“府内下人虽不算多,但要是弄烤肉宴,我需和夫子商量商量。”
年哥儿心中大喜,“谢谢少君,谢谢少君。”
说完这话,阿朝心里却在琢磨着此事的可行之处。
他走到木桌旁拿起一小碟梅子酱,用筷子沾了点尝了尝,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在四周观察一番,阿朝又想起什么,转头对年哥儿道,“对了,等会儿学子们来了,你多盯着点烤炉,别让他们把肉烤焦了。”
有这番言语,多得了在温泉小院里,他和襄哥儿他们弄的烤肉,闲聊聊过了,肉糊了。
年哥儿也跟着笑了:“少君放心,我会看着的。再说还有青砚、青风哥们、翠姐姐在,他们做事细致,定不会让学子们闹笑话。”
他顿了顿,又道,“方才听下人们说,今日街上的雪化了不少,谢公子下值回来的路应该好走些,说不定能比往常早到一刻。”
阿朝抬头望了望天色,阳光越发暖了,连院外的麻雀都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可不是嘛,这天气要是能再多来几天就好了。等过几日不忙了,我们也能请人来烧烤。”
他说着,又拿起一串青椒串,对着阳光看了看,青椒的颜色鲜绿,看着就有食欲。
正闲聊着,院外传来下人的声音,说谢临洲带着学子们快到门口了。
阿朝眼睛一亮,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对年哥儿道:“快把烤炉的炭火再拨旺些,咱们准备迎客了。”
年哥儿应了声,手里的动作也快了起来,暖融融的阳光下,烤炉的炭火渐渐旺了,空气中似乎已经飘起了烤肉的香气。
“师郎,师郎,我们来了。”院门外传来清脆的招呼声,阿朝刚转身,就见几个身着青衫的学子簇拥着谢临洲走进来,脸上都带着雀跃的笑意。
为首的学子叫赫然是沈长风,他刚进门就盯着烤炉直咽口水:“师郎,我们老远就闻见香味了,您这烤炉可太馋人了。”
阿朝笑着走上前,面对他们的热情,笑意盈盈道:“别急,炭火刚旺,正好能烤肋排。你们路上雪化得厉害吗?没滑倒吧?”
“没呢,师郎。”另一个叫林舒的学子连忙摆手,“夫子特意让马车走得慢,还让我们每人揣了个暖炉,一点都不冷。”
说着,他指了指谢临洲,眼里满是敬佩,“方才路上遇见个卖糖画的老人,雪化了路不好走,夫子还让人帮老人把摊子搬到了屋檐下,耽误了会儿功夫,不然我们还能早到呢。”
谢临洲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举手之劳罢了。”
他走到阿朝身边,目光扫过木桌上的食材,温声道:“阿朝准备的很好。念着学子们闷了许久,今日下值早了一些。”
阿朝顺着谢临洲的目光看向木桌,指尖轻轻碰了碰盛着羊肉片的瓷盘,笑道:“知道你今日要带他们来,我一早就让厨房准备了。这些学子在国子监里日日对着书本,难得出来放松,总得让他们吃些合心意的。”
他顿了顿,想起方才学子们说的话,又补充道,“你倒细心,还帮卖糖画的老人搬摊子。”
谢临洲垂眸看着他,“不过是顺手的事,雪化后路面滑,老人年纪大了,摔着就不好了。”
他的指尖蹭过阿朝的肩头,带着些微暖意,“倒是你,为了准备这些,定是忙了一上午。课业都完成了?”
“早完成了。”阿朝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木桌边缘,望着不远处围在烤炉旁、小声讨论的学子们,语气轻快,“上午把先生留的作业写好了,想着下午要烤肉,就提前让年哥儿收拾院子。你看那串好的菌子,还是我挑的新鲜的,比寻常菌子更嫩些。”
谢临洲顺着他的话看向竹篮里的菌子串,点头应道:“确实新鲜。方才在路上,长风还跟我念叨,说盼着今日的烤肉盼了三天,说最念念不忘便是梅子酱。”
走了几步,阿朝将年哥儿方才对他说的话,复述一遍,询问:“你如何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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