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齐齐坐下。
赵灵曦先指着墙角的博古架,笑道:“你看我寻来的摆件,这对青釉瓷瓶插了两枝腊梅,是不是添了些雅趣?”
博古架让工匠特意打造的,放在墙边好摆放东西上去。
阿朝走近一看,腊梅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点雪,衬着青釉瓶,评价:“倒有几分冬日意趣。”
赵灵曦眼里闪过几分笑,“这腊梅可是赵衡的宝贝,平日都不让碰的,昨夜我央了他一晚上这才给我剪了两支下来。”
“哈哈哈哈。”阿朝笑着道:“恐怕是今日赵兄弟要去上值,怕你闹他一夜,他没个好觉睡,这才答应的吧。”
上回在温泉小院游玩那几日,他就知晓赵衡是个爱梅之人。
赵灵曦被说中心事,耳尖微微泛红,却又嘴硬道:“才不是,他是见我要给暖阁添些景致,我又开口了,心甘情愿给的。”
话虽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显然是想起了昨夜缠着赵衡要腊梅的模样。
阿朝也不戳破,转而伸手轻轻碰了碰腊梅花瓣上的雪粒。
雪粒微凉,沾在指尖转瞬化成水珠,倒让那艳红的花瓣更显娇嫩。
“说起来,上回在温泉小院,我还见赵兄弟对梅林的梅花看了一下午。”他笑着回忆,“那时候我还纳闷,不就是几株梅吗,怎么能看得这么入神。”
那时,他刚好被谢临洲拉着去赏花,花是没赏,两个人倒是腻腻歪歪了一下午。
“他啊,打小就喜欢梅花。”赵灵曦顺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些温柔,“小时候在赵家,他院子有棵老梅树,每到冬天,他就蹲在树底下,盯着花苞看,盼着它早点开。有一回下大雪,梅枝被压断了几根,他还偷偷抹了好几天眼泪。”
这些事儿,是他从从小伺候赵衡长大的嬷嬷嘴里听到的。
说着,他拿起案上的小剪子,轻轻剪掉腊梅枝上一片有点蔫的叶子,“后来与我成婚了,他特意在院子里种了好几株梅树,什么朱砂梅、绿萼梅都有,每日都要去浇浇水、松松土,比照看自己还上心。”
阿朝听得有趣,忍不住道:“没想到赵兄弟看着沉稳,倒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正说着,外头传来下人的声音,说是厨房把煮古董羹的骨汤熬好了,问要不要现在端上来。
赵灵曦当即放下剪子:“先不急,等谢兄来了再煮,咱们先把别的布置好。”
两人闲聊了会,赵灵曦喊下人拿来,一块选了块朱红绣金线的锦缎,摸着桌布,有些怀念道:“这桌布还是我和赵衡成亲那日的用的,留到现在还这般的好。”
阿朝一边铺着桌布,一边道:“能留到现在,这桌布也是好的。说来,也不知道我与夫子当初成婚的桌布有无留下,若是有下回我邀你们一块吃古董羹也能用上。”
他没问过成亲那日席上的东西如何处理,自然不晓得。
铺好桌布,赵灵曦从漆盒里拿出几盏银质小碟,“你回去问问就省的了。这些小碟用来盛蒜泥、腐乳这些酱料的。”
忙到申时,暖阁总算布置妥当。
两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也没有了要去堆雪人的打算,捧着暖炉闲聊。
阿朝想起昨日的糕点,笑道:“昨日你送来的糖霜山药糕,我留了两块给谢临洲,他说腻的发慌。”
“你家那口子,上回一同用膳我就晓得他不是个爱吃甜口的。”赵灵曦道:“你啊,还是别给他吃糕点了,还不如做些清淡的小食给他解解嘴馋。”
一顿,又问:“对了,你纳的鞋底怎么样了?”
阿朝道:“还没成呢,我明日再弄一弄。”
“纳鞋底确实麻烦些。”赵灵曦话锋一转,“你听下人说了没,钱府家的小公子被贼人掳走了?”
阿朝捏着梅花酥的指尖猛地一顿,诧异道:“怎的会出这种事?”
他补充了句:“之前同夫子出去逛街,还见钱府小公子坐在马车里,扒着车窗跟奶娘要糖葫芦。马车周围围着都是仆人,瞧着守卫挺严的。”
赵灵曦往暖炉边凑了凑,素手拨了拨银霜炭,压低声音继续说:“可不是嘛,我觉得守卫也严,这不是前几日出的事儿,老夫人带着小公子去城隍庙求平安符,不过转身给孩子买糖人的功夫,再回头人就没了。钱老爷当即就报了官,衙役们搜了大半夜,连个贼人的影子都没找着,只在城隍庙后墙根下捡着个小公子戴的赤金长命锁。”
阿朝听得眉头紧锁,伸手端过青瓷茶盏抿了口热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这贼人也太大胆了,光天化日的就敢掳钱府的孩子。虽说钱家比不得别家根基深,可在这京都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商户,难不成是冲着赎金来的?”
他与赵灵曦一同玩耍,对京内的商人已经认识了许多。
“谁说不是呢。”赵灵曦叹了口气,吃了口红豆糕,“我家下人今晨替我买酸疙瘩时,听茶馆里的人说,钱府昨夜已经收到赎信了,张口就要五千两银子,还不许报官,不然就撕票。钱老爷急得满嘴燎泡,正四处找相熟的商户拆借呢,连库房里存的上好丝绸都打算折价变卖了。”
“五千两?这可不是小数目。”阿朝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杯差一点都要掉在地上,“寻常百姓家一辈子也见不着这么多钱,钱府就算凑得出来,交赎金的时候也凶险。万一贼人拿了钱还不放手,那孩子可就危险了。”
赵灵曦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担忧:“可不是嘛。现在城里人心惶惶的,我们这样的人家,更是把孩子看得紧。要不然近来,赵衡阿爹作何看管着我,不让我出门。”
阿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忧虑:“希望官府能快点抓到贼人,救出钱府的小公子,也让城里的人能安心些。不然这么下去,连出门都提心吊胆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赵灵曦压低了声音:“此事难办,官府近来的人手都派到名下村里去了,想把此事解决,难得很。”
到了冬日,天寒地冻的,小偷小摸……犯罪之事层出不穷。
阿朝眉头皱得更厉害:“此事我也知晓。前几日听府里的老农说,城郊的庄子近来总丢东西,鸡鸭牛羊丢了不少,农户们闹得厉害,官府就去处理这事了。可城里出了掳孩子的大事,怎么也该留些人手才是。”
赵灵曦道:“谁说不是呢。冬日里天寒地冻的,地里没了活计,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就容易生事。前儿我家采买的婆子还说,西市的杂粮铺夜里遭了贼,柜台里的碎银子被翻了个空,连掌柜的藏在床底下的棉袄都被偷走了。说是那贼冻得实在受不了,竟连旧棉袄都看得上。”
阿朝道:“往年我在王家住着的时候,听说过这些事,也遇到过。那些胆大的贼人,直接敢闯进家里抢东西。”
赵灵曦叹了口气。
傍晚时分,院外传来脚步声,下人掀帘通报:“谢公子到了。”
阿朝起身迎出去,就见谢临洲披着件玄色披风,肩上落了些碎雪,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冷不冷?过来的路上可还好。”进了暖阁,阿朝自然的为谢临洲取下披风,放到一旁的软塌之上。
“今日出了太阳倒也还好。”谢临洲回答:“倒是路上被积雪陷了下,这才来晚了。”
夫夫二人的日常,多是如此,一个关心一个解答。
他说着,朝赵灵曦浅笑了下,“赵兄弟呢?可散值了?”
天晚的早,国子监下课也早了些,今日若不是积雪化了他也不会来这么晚。
阿朝没忍住笑了出声:“方才还和灵曦说着呢,入了十二月赵兄弟的活越发的多,夜夜回来天都黑透了。”
“是啊,谢兄,我是没想到今年十二月比去年还忙。”赵灵曦让下人给谢临洲上了热茶,“不过他在礼部做事忙也正常。”
他是知道明年开春要选秀一事。
“谢兄饿不饿?若是饿了,我就让下人把古董羹送上来,我们先吃不等赵衡了。”赵灵曦特意询问。
是他请人来家中用膳总没有让人等着的道理。
谢临洲道:“无事,等一等赵兄。天黑的快,他大致也快回来了。”
阿朝捧着温热的茶盏,顺着话头道:“等一等吧,赵兄在礼部忙了一日,回来同我们一块用古董羹心里也慰藉。”
见他们为赵衡着想,赵灵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原先我听赵衡说选秀之事,还以为就是从京中女子、哥儿之中挑选,没料要从各省城选些有才情的女子、哥儿,这不礼部要统筹的事自然多。”
他也心疼自己夫君,早出晚归,偏偏自己还不能帮上什么忙,怕夫君闷得出事,他这才请阿朝夫夫二人前来。
窗外,暮色已经漫过窗棂,雪后的天空泛着淡淡的青灰。
谢临洲浅啜一口茶,缓缓点头:“不止统筹,各州府的名册要核对,宫宴的礼制要拟定,连秀女、选哥儿们的住处安排都得礼部过问。赵兄身兼礼部主事,自然分身乏术。”
此时,他庆幸自己没继续宅官场上待下去,要不然既要勾心斗角又要累死累活的工作,他怕是短命好几年。
阿朝没出声,夹了块雪花酥放在谢临洲面前的小碟子里。
他不太关注选秀女,选哥儿的事情,在他看来天大地大都没有自家夫子大,他能做的就是为夫子排忧解难,虽然也排不出,解不了。
赵灵曦听得轻轻叹了声气:“可不是嘛,前几日他回来,连饭都没吃几口就去书房看名册,我去送汤时,见他案上堆的卷宗都快没过砚台了。”
话里带着点心疼,却又很快扬起笑,“不过等选秀的事忙完,开春就能歇一阵了,到时候咱们再约着去春游,如何?”
阿朝刚要接话,就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着下人的问好声。
赵灵曦眼睛一亮,当即起身:“定是赵衡回来了。”
说着便掀帘出去,不多时就引着赵衡进来。
赵衡身上还带着寒气,墨色官袍的下摆沾了些雪水,他先对着谢临洲和阿朝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让诸位久等了。”
赵灵曦忙让下人接过他的官袍,又递上暖炉:“快暖暖手,谢兄和阿朝都没急着吃,就等你呢。我让下人们把吃食端来,你回去换身衣裳免得冻伤了。”
赵衡朝谢临洲二人笑了笑,随后离开。
下人很快端上铜炉,乳白色的骨汤在炉中咕嘟作响,热气裹着肉香瞬间漫满暖阁。
没一会,赵衡便回来,赵灵曦率先夹起一片羔羊卷,在汤里涮了两涮,裹满芝麻酱放到赵衡的碗中,示意后者先吃,随后招呼人:“这羊肉是今早刚从牧场送来的,嫩得很。谢兄、阿朝,你们快尝尝。”
赵衡心里像是被温水淌过,暖和的紧,在官场上的疲惫似乎在此刻消散,“快快吃,你们等得也久了。”
说了几句客套话。
阿朝夹了块冻豆腐放进锅里,冻豆腐吸满汤汁后,咬一口满是鲜香。
他转头道:“灵曦,你家这冻豆腐味道美,如何做的,我回去也让下人做。”
赵灵曦道:“简单的很,回头我让厨子把方子给你带回去。莫说这冻豆腐了,你把炸好的圆蛋放下去,吸满汤汁,味道也美。”
按着他的方法做,阿朝吃了个心满意足,夸赞:“确实是好的。”
谢临洲喝了几口汤垫垫肚子,慢悠悠地往锅里下了几片冬笋,对赵衡道:“赵兄近日辛苦,多喝点汤补补。”
他忙但没对方忙,且多是府上给他做的膳食,味道好营养也够。
赵衡笑着应下,舀了勺汤,刚喝了一口,就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微蹙,“今日在部里,倒是出了件事。”
他放下汤勺,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礼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在议事厅吵起来了,闹得不少官员都去看热闹。”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暖阁外又有下人守着,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这话一出,阿朝牛肉都不吃了,立即停了筷子,好奇地看向他。
赵灵曦迫不及待:“你快些说。”
谢临洲也抬了抬眼,示意他接着说。
赵衡无奈地叹了声:“还不是为了选秀的住处。礼部选了城东的静云轩,觉得那里清净,离宫也近,可工部尚书说静云轩的屋顶去年漏过雨,冬日里寒风大,得重新修缮,不然秀女住进去要受冻。”
“那修缮便是了,怎么还吵起来了?”赵灵曦不解地问。
这么简单的事情,有什么好吵的,他心中不解。
“问题在工期。”赵衡端起茶盏喝了口,“礼部尚书说选秀的日子定在三月,静云轩修缮至少要两个月,现在动工赶不上;工部尚书却反驳,说若是不修缮,冬日里冻坏了秀女,责任算谁的?两人各执一词,吵到最后,连去年谁批准静云轩不用大修的旧事都翻出来了,最后还是侍郎们劝住了,才没闹得更僵。”
阿朝听得咋舌:“没想到朝堂上的事,也这么热闹。”
谢临洲则若有所思:“静云轩的位置确实好,但若真有漏雨的问题,不修缮确实不妥。或许能让工部先做应急修缮,先挡住寒风,等选秀结束后再彻底大修。”
赵衡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明日打算把这个想法递上去。但仔细想想也怕户部没钱,前不久太子选秀,后又要给边疆的将士送粮草,兵部兵器制造又要钱。”
谢临洲闻言,沉吟片刻后开口:“赵兄担忧的是,眼下各部开支确实紧张,户部那边怕是要卡得紧些。不过这事倒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抬眼看向赵衡,语气沉稳:“其一,可在奏折里写明,静云轩的修缮只做应急处理,而非全面翻修。不用更换主梁,只需修补漏雨的屋顶、加固松动的窗棂,再给墙体加层防寒的草席,这样算下来,材料费和人工费能省大半。应急修缮的账目更简洁,户部那边也更容易批。”
赵灵曦凑过来听着,忍不住插了句:“这法子好。只修要紧的地方,既解决了问题,又不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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