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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到门前阶梯,照亮一双黑色鞋面,来人抬手,叩响了门板。
“渝哥儿你睡了吗,我有东西给你。”
云渝放下绣线,小心放回桌上,桌上东西放稳当了,才起身去给彦博远开门。
兔子从窝里出来,跟在云渝后面,屁.股跟屁.股,牵成一长串。
两人还未成婚,云渝一个未婚小哥儿,住的地方就是闺阁,除了云渝刚回来那日外,彦博远之后再没进去过。
彦博远停步留在外头,将前日买的物件递给云渝,眼睛往斜下方瞥去,和云渝投来的目光错开,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局促忐忑,“从一算命道士那买的,上面的朱砂可保你平安。”
等云渝接下后,才补充:“就当定情信物。”
云渝接东西的手,微不可察地一哆嗦。
他看见彦博远腰间有个同样款式的玉佩,上面只比自己手里的少一点红,彦博远挑起腰间的玉佩,冲他晃了晃,其下的绳结被风拂过,云渝心中丝丝发麻。
彦博远显摆完自己的,示意他也带上。
云渝顿觉手里的玉佩烫手,双方互换信物才定情,彦博远这么突然送东西,他哪给他找个定情信物去。
“哪有农家子挂玉佩的,哥是读书人,读书人挂玉佩,再者,你需要在外头行走,比我更需要这朱砂,你两个换着戴呗。”
云渝说完,就要把玉佩还回去。
“那就把它当项链。”彦博远执拗。
那道士抠门,玉佩丁点大,做项链也合适,还没等云渝反应过来,彦博远三下五除二,把玉佩从绳上拆下。
“你在这等等,我去拿根绳子。”
“哎!”
云渝抬手想叫住他,奈何人腿长,两步就没了影。
没过一会儿,他手里拿着根缠有金丝的红绳回来。
“这是我爹在世时,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绳,受了香火开光,消灾解难的。”
云渝一乐,开玩笑说:“你是多怕我出事,玉佩保平安,绳子保平安,就差写张大符,贴我脸上了。”
谁知彦博远眼神一肃,黝黑的眸子在月下发沉,像深潭,定定望着云渝,要将云渝整个人装进去般。
“你平安,我才不算白活一世。”
上一世,你在我未知的地方受苦受难,今生得以机会弥补,彦博远不求其他,只求云渝平安。
云渝被他郑重的语气闹得一怔,心头也是一沉,心口酸酸涨涨,不难受,也不新奇,自从跨进彦家的大门起,他的心脏就失了控制。
“你帮我拿着线。”语气低沉,略有欢愉。
云渝指挥起彦博远,两人一人拿绳子的一头,合力打了个绳结。
云渝抿着唇,专注穿绳,彦博远就有些走神,他的目光多半在云渝身上。
一大一小的手,时不时碰到一处,不大点的绳结,他们打了许久,将玉佩串上,云渝低头让彦博远帮他戴。
彦博远默默许愿,亲手为他戴上平安祝愿。
玉佩戴在颈间,云渝拿起端详,看了又看,最后顺势往内里一塞,被他们二人握过的玉佩温热,划过脖颈,落入内里。
云渝突又觉得,贴着皮肉过于暧.昧,就不自在,想脚抠地面,然后他就抠手了。
殊不知这正合彦博远的心意,心中暗爽,不知何时解下了自己的玉佩,饶求云渝替他戴上。
云渝急需找个事情做,想都没想就依了他,微微俯下.身,将玉佩挂到他腰间。
彦博远得意地走了两步,在他故意摆弄下,玉佩在他劲瘦蜂腰间来回飘荡。
云渝的眼眸被那抹摇曳的青色模糊,在黑暗中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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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诸事皆宜,头戴大花,装扮喜庆的媒婆,一路从村口问信到彦家。
在村里众人的注视下,笑容满面的李秋月欣喜地将人迎进门。
媒婆见人先带三分笑,见了女主人就是一顿吹捧,好话一箩筐往外倒。
“恭喜彦秀才,喜得良缘。”
“想必这便是渝哥儿吧,我张媒婆说亲数十载,哥儿这身姿面貌,在我这,也是这个。”张媒婆竖起个大拇指,继而又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小哥儿。
今日,云渝穿了件白青长衫,彦博远则是深色的青色儒袍,一淡一深,一高一矮,汉子眉目正气凌然,哥儿眼角孕痣一点,清秀俊朗。
“般配,般配,当真般配。”
媒婆连连夸赞,眼中藏不住的惊艳。
数十年看人的本事,彦博远找上她时,一眼就看出,此人前途不可限量,原还想着,什么样的哥儿能入这般人的眼,今日一见,属实养眼。
婚后夫夫幸福与否,与媒婆说亲名声直接挂钩,能说到两情相悦,还这般养眼有前途的,媒婆自然高兴,脸上的职业笑真诚许多。
“彦夫人好福气,彦秀才文武双全,日后青云直上,不可估量,又得渝哥儿这么个儿夫郎嫁入你家,老婆子我看得都眼热。”
李秋月一阵谦让,一来一回尽是互捧,张媒婆被捧得开心,夸起来更是卖力。
两方互相夸赞一番后拿出彩礼、聘书并嫁妆单子,李秋月与云渝一一过目,诸事谈妥,只等择日成亲。
凡是问到云渝的,云渝无有不答应。
三媒六娉已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体面,乡下村户,能有个崭新红布盖头都是顶好了的,更不消说要用纸墨书写的聘书,他何德何能。
守在彦家周边的村民,看见媒婆从彦家出来,议论纷纷。
一妇人起了话头道:“还真要娶个哥儿做正夫?”
“彦秀才还真不挑,那哥儿落魄成那样了,还不趁机纳了当妾,再另娶个漂亮婆娘。”
王二虎坐在田埂上嗤笑,笑话彦博远怂蛋一个,不像他,一有机会就娶了个姐儿,只有鳏夫软蛋才会要哥儿。
有人看不惯他小人做派,出声呛言:“彦秀才守信,可不像某些忘恩负义的乌龟王八蛋,悔婚悔得理直气壮。”
“刘丽娘,你阴阳怪气谁呢!”
“谁应声,我就说谁。”
议论话题顿时被带偏,众人转而嘀咕起王二虎的不是。
无外乎赚钱后,抛弃未婚夫,转头迎娶姐儿云云。
村里的话题,换了一轮又一轮。
彦博远在家,满心满眼忙着想和看云渝,没功夫理会旁人如何想。
送走了媒婆,之后就是张罗婚宴,这些都由李秋月接手操办,云渝和彦博远两位未婚夫夫,只等拜堂成亲。
彦博远空闲下来,将员外郎要的大字写了送去,接着就重新背上弓箭,进山打猎去了。
他赶在成亲前多攒些银钱,留给云渝和母亲,他之后去了书院,就没时间进山了。
幸好书院束脩一年一交,停学的日子不算在内,今年的已经交过,不至于连书院都去不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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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日子如流水,晃眼就到了成亲的日子。
青砖小院挂上红绸、红灯笼,装点一新。
云渝住在彦家,无须赶早出去接亲。
按照规矩,云渝和彦博远两人昨日起没有见面。
云渝在后院找了间屋子住下,饭食是李秋月送进屋吃的。
彦博远也待了一天屋里,打猎是没心思了,就在家翻旧书温习,翻两页,心思就跑到云渝那儿,一想到明日和云渝拜堂成亲,他就坐不住,好不易,时间蜗牛爬的爬到了吉日。
彦博远在第一声鸡鸣中起身。
天色未亮就在院子里东瞧瞧西摸摸的闲不住,好在不让他多等,当天光大亮时,请的办事人员陆续到来,接着便是各地客人。
彦父在时广结善缘好友颇多,现今彦博远大婚,不说彦父情面,单说秀才公的情面也是要给。
从辰时起,便有城中亲朋到来,彦家门口的马车一架接着一架。
从镇上酒楼请的大厨和伙计在灶房忙活,这场热闹将会持续一整天。
彦博远上午跟李秋月一起在门前迎客,下午便不用他在前头。
他身姿俊逸,艳红喜服穿在身上,勾勒出流畅腰线,宽肩窄腰十分吸睛。
客人来了一波又一波,账房先生的笔墨一刻不停。
村里人家来吃席,带些地里蔬果鸡蛋,最多随礼给个几文钱,但城中富户可都是真金白银的出。
彦博远美好的心情好上更好,笑得见牙不见眼。
前头待客忙得热火朝天,后头哥儿闺房也是一派热闹。
新嫁哥儿的闺房外人不能进,喜娘与哥儿除外。
此时屋里,以刘丽娘为首的众人围在云渝周边。
喜娘都是已婚妇人担当,刘丽娘儿时美满,婚后与丈夫和美,是村里公认的有福之人,于是便也接点做喜娘的活,补贴家用。
有人在一边熨烫婚服,做喜娘扮相的刘婶子,唱着喜调为云渝绞面,“……去污求吉利,百年得平安。”[1]
绞完面挽了发髻,穿上喜服盖上盖头便是准备好了,只等新郎官来迎。
云渝襦裙及地端坐椅上,身姿笔挺,六婶子在他手里塞了个大红喜果,他捧在手心,紧张地摩挲。
没有未见过新郎样貌的恐惧,有的只是对于未来的憧憬向往。
前院的热闹愈演愈烈,吵闹声越过垂花门传入后院。
云渝隐约听到了彦博远的声音。
哥儿从闺房到花轿的这段路程,得由哥儿的兄长背着送出,云渝想到此,眼中划过一丝落寞。
不知道兄长可还活着,他就要为人夫郎,哥哥不能亲眼瞧见。
“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
幼童在一边欢喜叫喊,比云渝这个被迎亲的还开心。
“渝哥儿来,让彦秀才背你出门。”
兄长不在,新人脚不沾地的规矩还在,于是便由未来丈夫背出门。
云渝站起身,裙摆在他脚边荡开摇曳。
彦博远过五关斩六将,一路答题到了房前,还得被孩童堵门,红包不要钱的洒出,才换得门开。
阻隔两人的门缓缓启开,
屋内夫郎的身影冲入眼底,云渝站在彦博远身前,一身红衣似火,盖头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喜团,彦博远觉得云渝的绣工当真好,一针一线恰到妙处,栩栩如生。
云渝被喜服盖头包裹,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白皙玉手,手中还捧着个喜果,只留给别人窥见一点修长指节。
彦博远被盖头上镶着的宝石折射闪了眼,鼻腔泛酸,内心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股股说不明道不清的郁气,心被狠狠揪住,呆愣在原地。
何生用肩撞了撞彦博远,“你乐傻了啊,快去背新夫郎啊。”
暗道彦博远当真不像话,哪有让夫郎等的道理,哪像他,一秒都不让表弟多等,抢了人就跑。
何生想到当初他的英姿,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对彦博远恨铁不成钢。
身侧不轻不重的推搡,将彦博远游离的神思拉回,抹了把俊脸,朗声大笑,掀起衣摆,利落转身单膝跪地道:
“夫郎上背,为夫带你回家。”
“彦兄,你这还没拜堂,就叫上夫郎了,可问过嫂子意见。”
有混不吝的开黄腔,挤眉弄眼对四周人调笑道:“怕不是急着进洞房。”
众人哄笑出声,你一嘴我一嘴地开新人玩笑,彦博远脸皮厚,丝毫不受影响。
而盖头遮挡下的云渝,脸烫得能烧水。
彦博远双手穿过云渝的膝弯,稳稳将他背在身后,还有力气与旁人呛嘴。
扭头时,两人脸侧相碰,中间只隔层薄布。
云渝隔着布,感受到彦博远说话时吐出的气息,彦博远隔着布感受到云渝脸上的热度。
平日里云渝脸红的样子浮现在彦博远脑中,顿时心潮腾涌,恨不得背着云渝绕村子跑几圈。
去他的轿子,坐什么花轿,直接坐他呀。
彦博远想要把这条路延长,想要放缓脚步,好让他将夫郎背得再久些,当踏出院门时,又想要这条路快些走完。
如那人所说,急着入洞房。
婚礼队伍不能走回头路,花轿停在宅子后门,云渝从后院的小门出,迎亲队伍往西走,绕村子一圈,整好从东面回到彦家大门,送进前院的新房。
步子不急不快,走到花轿旁,将云渝送进轿,彦博远翻身上马,胸前挂着大红花,头戴翎羽打马前行。
唢呐铜锣奏乐,轿子旁跟着撒喜糖的人,一路吹吹打打,给整个柳溪村滚上了一层喜庆的氛围。
花轿停在正门,云渝由彦博远送入花轿,也由彦博远接出花轿。
新人进夫家,李秋月坐在堂上,旁边立的是彦弘的牌位。
拜完天地父母,再夫妻对拜,礼成,送入洞房。
彦博远将云渝送到新房,就回到前头宴客,月亮挂在天上,前头喜宴正是热闹的时候。
云渝静坐床榻,身下铺着喜被,下面放着桂圆花生等讨彩头的吉利小物。
床铺刚铺好时让三个孩童滚了一圈,一般都只让小汉子滚床,彦博远却说:“哥儿、姐儿与汉子一样好,要滚便让哥儿、姐儿也滚一圈,将来我也好盼个小哥儿承欢膝下。”
彦博远语出惊人,周遭人怔住,历来求子的多,求哥儿的实属罕见。
云渝想到此心中欢喜,手不自觉摸向脸上孕痣。
他孕痣浅淡,虽这些日子好吃好喝的将养着,身体不再单薄,脸上也有了些肉,但孕痣依旧暗淡,更像泪痣。
云渝摸着孕痣出神,喜娘端着碗汤面馄饨进来。
是彦博远担心他挨饿特意嘱托,喜娘说完就离开。
那面放在桌上热气腾腾,云渝也不扭捏,半掀开盖头,前盖头甩到脑后,坐到桌前吃面。
小馄饨和面对半开,里面还卧着个荷包蛋,云渝吃得一本满足。
吃饱肚子,空碗扔那不管,盖头一盖重坐回床沿。
待到月上中天,宴席才散场,彦博远踏月而归。
云渝听到沉重脚步声,知道是彦博远,放松下去的心神忽而紧张起来。
彦博远进屋先是给自己倒了杯茶醒神,今日大喜不免多饮几杯,不至于醉酒但也微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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