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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序赤脚转身,朝门口跑。
“咔!”
胡代弯腰把拖鞋放在何序面前,说:“您身体还没好,不宜出门。”
何序:“我就和她说几句话,说完马上回来。”
胡代站起身,眉目低垂:“抱歉,何小姐。”
何序心急如焚。她不是喜欢迁怒的人,李尽兰做的那些事,她没想过要怪谈茵,否则也不会和她去爬山,还留下合照。她太懂家里突然出现变故的惊慌失措了,那种时候如果再没有亲人倚靠,没有朋友支持就像天塌了一样,明明都快被压死了,还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持清醒,保持冷静。
那种感觉很痛苦的。
何序直接往出冲。她讨厌过胡代,后来知道她是好人,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会让着她的人,她……
她也把她拦住了。
何序愣愣地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大好大,所有人都在互相拥抱,成群结队,只有她孤零零地,被人丢了一样。
“何序!何序!……”
窗外的喊声还在继续,何序苍白的嘴唇慢慢张开,声音干涸死寂:“胡代,你知道吗?我以前很喜欢你的。”
以后,我也不喜欢你了。
我什么都不喜欢了。
霍姿、胡代、庄和西。
樱桃、蛋糕、猫耳朵。
以后这世上,嘘嘘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喜欢。
哎呀。
她的心好轻松呀。
好像只需要用一点点力气就能飞回东港——那个容不下她,但唯一属于她的地方。
以前怎么会荒唐地把她身边当成最后的容身之所呢?
樱桃树下回归的记忆在何序脑子里排列整齐,她什么都记得,好的坏的、模棱两可的、有些时候偶然清晰的……好多线索在她面前摆着,可她怎么找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再次用来解释一切的“反正”。
何序主动退回来,把门推上。
然后“咔”的一声,主动把锁锁上,锁住全部。
她坐在床边笑了笑,拿出手机充电,等着开机。
“……”
外面的暴雨更大了,有狂风反复席卷。
谈茵从天明一直喊到正午来临,何序依然没有出来。她的身体早就已经凉透,喉咙疼得每吞咽一口都充斥着血腥味,她快发不出来声音了。
“何序……序儿……序儿……”
蓦地,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
谈茵一愣,像是有感应一样,立刻去掏手机。
果然是何序!
“谈茵。”何序笑着打招呼。
谈茵站在雨里哽咽:“……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都这种时候了,为什么还能笑出来呢?
经历了那么多事,怎么还能笑出来?
何序屈膝坐到地毯上,下巴压着膝盖:“因为已经够苦了呀,再老是丧着个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会担心哪天一不小心在镜子里看习惯了,就忘了好日子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有什么表情。”
还担心心会被击碎,人会崩溃。
担心外露的怨气会让本来就不受待见的嘘嘘承受更多指点,损失更多友善——这世上除了家人……爱人,谁都没有义务承担一个陌生人的负面情绪。
所以她要藏起来。
好好藏起来。
她自始至终都期盼雨过天晴。
现在只有眼泪在往下掉。
“谈茵,我是不是很恶心呀?”何序小心翼翼地问,“我不是真想犯贱……”
“何序!”
“你相信我好不好?”
“不要再说了,你没有!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也很难受呀。”
“何序……”
“我很努力地保护自己,维护自己,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
“序儿……你清醒一点,不要再想了……”
“谈茵,你知道吗?我以前,我以前——”
哎呀。
哭什么呢。
何序仰头靠在床上,让眼泪往回淌。
也让记忆往回流。
她回忆着那些因为一个人心跳加速,因为她失落心酸,因为别人靠近她嫉妒吃醋,因为她的难受而难受的画面,笑着说:“我以前其实有点喜欢她。”
是的吧。
好几次都感觉到了,都快发现了,又被心里那些根深蒂固的自卑和不配迅速打消。
她是无药可救的撒谎精,骗别人也骗自己。
她好不会爱人呀。
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把她变得也不太会爱自己。
后来的债务让她彻底不堪重负。
她就笨笨的,急急的,什么都发现不了。
……一直到喜欢的人说“何序,你以为我爱你吗?”
她幡然醒悟。
可她又说“你以为我还爱你吗?!”
她坠入地底。
那你看呀,讨人厌的嘘嘘,她什么事情都办不好,办不成,她连喜欢一个人都是在她已经不喜欢自己之后才忽然发现。
那她是不是活该一辈子没人疼没人爱?
知道活该了,她为什么还这么难过?
窗外的大雨毫无征兆下在何序脸上,她慌乱无措地捂着脸趴在床上,用了全身力气来压抑哭声:“谈茵,怎么办呀,我好像笑不出来了,我好难过啊。”
谈茵彻底崩溃:“你出来!出来!我带你走!”
怎么带呢?
有看不见的保镖,有实时更新的位置,有和网一样罩在头顶的权势地位。
怎么走呢?
死都死不了,怎么出去呢?
安诺医疗已经没了,谈茵怎么带呢?
她好像真的,这辈子死都只能死在裴挽棠床上。
何序的眼神散在泪水里,人好像空了,望着紧闭的窗户声音呐呐:“谈茵,对不起呀。”
谈茵:“何序,你出来!听到没有!出来!”
何序听到了,通过网络传来的声音听到了,穿透暴雨传来的声音也听到了。
但是可惜呀。
她连房门都出不去,怎么出得去大门。
何序身上那种一直存在着的逆来顺受的平静持续加深加重,变成心如死灰的死寂,她顺着那声“对不起”很慢地说:“见面那天靖靖问我想没想你们,我说想了,其实没有。我太忙了,一天比一天累,想不起多余的人和事。对不起呀。我说有缘再见,其实从来没想着再见;我答应明年再去小竹山,其实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谈茵哽咽无力:“序儿,就当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先出来,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
何序对着大雨倾盆的窗户摇了摇头:“见不了。”
这辈子都见不了了。
“谈茵,你千万不要再喜欢我了,我一点也不好,又穷又笨,还爱骗人,不值得。”
“不可能!我到死都会一直喜欢你!”
“……可是我不喜欢你呀,我还喜欢过别人。”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们的事?”何序放开捂着的脸,趴在床上,暗淡涣散的眼睛忽然又有了很亮的光,“我和你讲讲,讲完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人。”
心冷、无情。
也会知道——
忙碌自卑的嘘嘘以后可能很难再有力气喜欢第二个人。
因为她见过最好的了。
她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何序弯着眼睛一直笑,声音很轻,话说得很慢,从正午一直说到暮色来临才勉强说完。
外面雨还没停,她亮晶晶的眼睛已经风平浪静:“谈茵啊,从现在开始,不要喜欢我了好不好?我还没有找到让正在进行的这段故事结束的办法。”
找不到,它就永远不会结束。
可故事哪儿有有头无尾的。
她得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想。
谈茵靠坐在门边,整个人和放空了一样:“一开始就错了……”
何序说:“是呀。”
如果我们遇见在一个好时间,生在一个好家庭,说不定事情还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可是没有如果呀。
我看不清、不理会,她太需要、用力抓;我还事情多,要选择,她还很敏感,没有安全感。
不然好端端的,为什么一上游轮就忽然变得阴晴不定,让人琢磨不透,还喜欢反复用语言命令、确认,还坏也是她好也是她。
她身体差,心理也差。
我偏偏走得快,眼里很空。
我们在彼此最狼狈的时间,遇到了最差劲的对方。
我们这样的两个人……
不会有结果。
那就好好想想结束。
何序想了很久,问:“谈茵,我还是应该走对不对?”
谈茵一愣,陡然回神:“对!现在就出来跟我走!”
何序说:“好。”又说:“现在不行,你再等一等我。”
“等多久?”
“明天吧。”
明天就是2025年的6月9号了。
她在2021年的这天签下合同,遇见庄和西,往后四年的好四年的坏实在太多了,她得整理整理清楚,才能给这段错误的关系画上正确的句号。
何序:“谈茵,你再等一等我,就一天。”
谈茵:“好!明天这个时候,我准时过来接你!”
谈茵的语气太坚定,何序顿了一秒,才说:“好。”
电话挂断。
谈茵起身攥着冷冰冰的大门,往里看——里面明明灯火通明,给人的感觉却阴冷压抑如同监牢。
“序儿……”谈茵攥紧大门,血气浓重的嗓子发声困难,“你等着我,我……”
身后忽然有车灯穿透雨幕打过来。
谈茵沙哑破损的声音剧烈震颤,消失在喉咙里。她在铁门自动朝两边打开那秒,踉跄着松手转身,看到寰泰生命科技裴总的车和她生杀予夺的人一样缓缓靠近,降下车窗。
裴挽棠坐在后座,声音比从灰黑天空倾倒而下的暴雨更具压迫感:“怎么,谈小姐想效仿令堂当年的做法,有问题直接绕过当事人,找更好欺负的那个威逼解决?”
第60章
“当年?威逼?”谈茵攥着手机站在裴挽棠冰冷的视野中,丝毫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裴挽棠:“看来谈小姐还不知道自己当年到底错过了什么,那不如回去请教请教令堂,看她是怎么落井下石、仗势欺人的。”
谈茵:“裴挽棠!”
谈茵一开口, 怒从中来。
最近安诺的事,刚刚何序的事,她对裴挽棠这个人简直厌恶到了极点,什么落井下石、仗势欺人,这些难道不是她最擅长? !
谈茵快步往前走,想看看后排阴影里的那个人现在是以一副什么样的姿态、表情说出这种让人发笑的话。
霍姿撑着伞拦在车边:“谈总。”
谈茵:“让开!”
霍姿伸着手臂纹丝不动。
“霍姿。”
“是, 裴总。”
“当年什么情况,一字不漏,仔细和谈总说一说。”
“好的, 裴总。”
霍姿说话干脆利索, 两分钟而已, 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孩子彻底被碾碎在权贵之下的故事就结束了。
谈茵不可思议地盯着霍姿,想说不可能。话到嘴边想起李尽兰的行事作风和高地庄园茶歇室里,李尽兰警告她的那些话——
“别惹我发火,真到我亲自处理那一步,你会比自己主动断了念想后悔百倍。”
“如果我就是不听呢?”
“那妈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何序身上,想办法让她知难而退了,可你说,她有什么错?她都不知道你的心思,就要为你的行为买单。”
谈茵愕然失色,脚下踉跄着后退。她知道,李尽兰做得出来背后下手的事。
可她也明明知道她喜欢何序啊!就不想一想她以后想起这段暗恋会有多痛苦? !
退一万步,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孩儿来找自己的舍友借钱而已,为什么要羞辱她,逼迫她?
谈茵一直知道李尽兰不是什么良善的人,她理解她独自撑起一个公司的辛苦,理解她对女儿寄予厚望的迫切,可不理解,她怎么连做人最起码的同理心都没有?
现在好了,何序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她也无形之中成了帮凶。
她说喜欢她,说带她走。
她哪儿来的资格?
“啊——!啊啊啊!”
谈茵蹲在暴雨里尖叫,手指在胳膊上抠出血印。想到何序,她猛地站起来,扑向车边:“你搞垮安诺是为了报复李尽兰,为了替何序出气是不是?!”
裴挽棠叠着腿,眼皮微微一抬尽是睥睨之态:“怎么能说是报复,谈小姐做了三年的小谈总,难道还不明白优胜劣汰这个道理?”
谈茵:“一夕之间优胜劣汰?!”
“霍姿,安诺是一夕之间破产的?”
“不是,前后一共一周。”
裴挽棠手指撑在额角,凄厉的雨被霍姿的伞尽数阻挡在外:“小谈总听到了?是一周。”
谈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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