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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看到她哭,何序以为她的反常是腿疼闹的。
那就有点理解了。
理解没多久, 她压在她肩膀上说了几句清醒时候应该不会说的话。
“嘘嘘, 东港你回不去了。”
“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何序还以为她说的回不去是镣铐锁住了她的双脚。
结果她说:“方偲自杀了。”
明明手术成功了,人在慢慢变好, 方偲却突然自杀了。
何序至今都想不起来自己听到那个消息时的反应。
可能因为太痛苦了吧。
方偲一死, 这世上好像真就没有她能去地方, 没爱她的人了。
她完全不敢往下想。
但是不想不代表事情不存在。
相反的, 逃避让她变得有点焦躁,扯不断的脚环持续加剧这种焦躁。
她很惶恐,很害怕,着急忙慌找了胡代,尝试自救。
霍姿突然送来的真相和《履行完毕确认书》把压在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彻底挪走了, 她本来应该变得轻松,应该从方偲死了这个噩梦里走出来一点。
但可能是忙习惯了吧。
她只是突然没有方向, 整个人空了。
然后,被高烧和腿疼折磨着的裴挽棠在她空空如也的心脏上插了一把刀子。
她突然得知自己以区区十万块的价格卖掉了裴挽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于是她空空如也的心脏里只剩下“方偲的死亡”和“卖了宝石”这两把刀子。
每一把都让她不堪重负。
偏又意识到自己喜欢了一个人——有点开心。
偏又记得自己伤了她——难过得想死。
她快被撕裂了。
她一面拿出手里的最后一颗樱桃向裴挽棠赔礼道歉,一面在夹缝里挣扎为自己寻找出路。
还真被她找到了。
她想起胡代送蛋糕给她那天, 她发现自己的记忆正在退化。
这个发现让她有一点慌,过后隐隐觉得轻松。
那不如把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全部忘了?
好主意。
她就把手机拿出来, 在备忘录里记了一些事情:
【方偲手术成功出院了, 以后有最好的康复医院住,有终身免费医疗;
东港的钱还完了,妈妈的名声保住了……
你叫何序,骗过一个人,伤过她的腿, 还捅了她一刀,你对不起她……】
但她说:“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说得很情真意切的。
她就心安理得地留下来了,带着备忘录末尾的深刻告诫和虔诚期盼:
【她是你喜欢的人,任何时候都不要恨她;
她明显也喜欢你,那就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嘘嘘,耐心一点,等着她帮你把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修补好带回来,也等着那个被你弄丢了的和西姐不生气了回头找你,你们会在未来的哪一年,重新开始。 】
她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来的一会儿好一会儿坏,让她琢磨不透。
然后毫无征兆地,谈茵出现了,那个伤痕累累的嘘嘘被迫自己回来。
她忽然知道自己在发现一辈子可能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去时,为什么会觉得心里缺点什么;
忽然知道自己明明不是贪心不足的人,为什么还会期望,在期望什么;
忽然知道“和西姐”这个称呼曾经就在自己嘴里含着,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每次她尝试着想把它叫出来的时候,心口总是莫名其妙地一阵阵发疼发涩是因为什么;
忽然知道照片和蓝灵对起来的时候,为什么会心疼得无法呼吸;
……
她一面因为豁然开朗,知道自己不体面的这三年坚持是为了什么,一面低头看一看破得更厉害的自己,只有满心的委屈和不解。
————
“为什么别人的人生都有容错率,可以错一次,错两次,甚至一直错,只有我没有?”何序疑惑地问:“为什么呀?”
裴挽棠还停留在何序那句“可她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带来的巨大冲击里,表情凝滞,瞳孔龟裂,前所未有的慌张感在她身体里发酵翻滚。她对着听话又好说话的何序,生平第一次张口结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山洪爆发一样不论如何抵挡都无济于事的恐惧在迅速逼近。
裴挽棠竭力压抑。
恐惧这种弱者才会有的情绪在她身体里滋生愤怒。
二者狂乱交织。
裴挽棠还停在何序脸颊上的手指失控般剧烈抖动,弄得何序很不舒服。
何序后退靠着墙,一身的平静:“对东港,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一直补救;我都补救了,还在一直失去。对你,我就算有错,也只是出租房里一次、车库里一次,只有这两次的恶念闪过,没对你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可我还是要一直道歉,一直补救,最后因为捅了一刀,要对你一辈子愧疚。”
“为什么会这样呀?”
“何序……”
裴挽棠的声音低寒紧绷到像被暴雪绞紧的钢丝,风哨风伴随着恐怖的嗡嗡。
何序能清楚感觉到,但她就算是刻意用手抓紧手臂,也找不到丝毫从前那种慌张无措的感觉。她就把手放开了,表情、动作和声音一样放松:“因为谈茵有妈,你有爸,只有我是自己一个人?”
裴挽棠:“我和他没有关系!”
何序:“因为你们都有人爱,只有我没有?”
裴挽棠:“你怎么没有!”
恐惧终于还是逃脱压抑,将理智俘虏之后,高高在上的人不再使用命令式的口吻说话,不再游刃有余的反击,只剩位置颠倒后的仓皇找补。
而何序,她被裴挽棠那两声低吼吵得耳朵有点嗡嗡,抬手揉了揉,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和关注。
裴挽棠:“……”这个何序陌生得前所未见。
裴挽棠悬空的心脏倏然滞顿,看了那张熟悉的脸半秒后,猛地砸入地底。她看着明明近在咫尺的人,却好像连五官都莫名不清的人,清楚感觉到她正在从自己指缝里流走,水一样,沙一样,她越想努力抓住,流逝的速度反而越快。
失去控制的感觉让她的愤怒暴涨。
愤怒背后是触不到的黑色深渊。
裴挽棠一把抓住何序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我和他的关系是好是坏,你比谁都清楚!”
何序很乖地点了点头,老实说:“清楚。”接着问:“他被关在远离陆地的岛上,船一周只过去一次,是你做的吗?”
裴挽棠:“是!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拿他来反问我?!”
“对不起。”何序说得波澜不惊。
这个态度像闷棍猛抡在裴挽棠头上,她愣了足足五六秒时间才回过神来,发现那种抓不住的感觉更重了。
谈茵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回放。
一次比一次清晰。
势必要逼她承认她口中所说,全都一针见血切中了她的要害一般。她抓着何序手腕的手紧到发抖:“谈茵今天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何序的手机,裴挽棠早就没让人继续监听了,她根本不用。
但很明显,她和谈茵今天说了很多。
这些话给了谈茵和她抗衡的底气,给何序的,正在逐渐显现——她的无所畏惧,她的波澜不惊,她的陌生与平静,她的陈述与质问……
裴挽棠脖颈处的动脉在皮肤下疯狂搏动:“谈茵和你说了什么?”
何序低头看了眼裴挽棠手上泛白发抖的骨节,觉得自己的手腕快被她捏碎了。她不高兴地抿了抿嘴唇,把头抬起来:“说我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
突如其来的死寂。
裴挽棠攥住何序的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像是被刀子割破:“我……”
“你真的很讨厌我。”何序笑着打断,“我做过什么,心里是很清楚,但对后来那些,我很疑惑。你能不能帮我分析分析?”
何序坐起来,主动靠近裴挽棠。她记得裴挽棠很喜欢她主动的,不论床上还是床下,只要她主动,裴挽棠就会变得很宽容,很好说话。
她就主动靠近了。
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那秒,裴挽棠却是喉头滚动,下颌线突然绷紧:“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些。”
何序:“可是刚才是你先问的。”
“何序!”
“你又生气,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我做了你生气,不做你也生气,我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脚永远踏不到实处,又永远被你锁在原地。”
何序笑着笑着,忽然红了眼眶,“这样的生活好辛苦啊。”
心脏沉得都快跳不起来了。
沉甸甸把何序的眼泪猛地坠在地上。
“啪!”
裴挽棠被烫伤似的瞳孔紧缩,脊背瞬间绷直。
何序离她又近了点,很认真地问:“我们家是欠了钱,我姐姐是有病,可我有努力赚钱让自己活下去的权利是不是?我爱她们,那我就也有让她们活下去,好好活在我心里的权利对不对?”
裴挽棠心跳声大得几乎震耳,掌心渗出细密的冷汗:“没人说你不对……”
“你说了,”何序不假思索,“你一直在说,你还做,我只是想回去救我姐姐,你都不让我走,你一直在审判我为了活下去犯的错误。”
何序的话字字珠玑,扎向庄和西,她想辩解点什么,脑子里念头强烈,可喉咙却像被那些话语幻化的手掌死死扼住了,一阵阵连呼吸都变的困难。
何序望着她,第一次觉得她即使冷脸,即使瞳孔黑得像是要把她卷进去,好像没有那么可怕。她只是很难过很疑惑地继续问:“我就是想吃饱饭,想妈妈不挨骂,想姐姐好好在,我努力这么做了的时候,真的错得那么离谱吗?离谱到2022年夏天以前为你做的一切都因为以谎言开端,变得没有意义?”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何序的眼泪不断掉在地上,湿了一片,“你一味恨我骗你,从来没想过我也对你好过。对你很好很好。你把我的人当骗子,把我的好当骗局,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换位思考,那你说……”
那你说“你以为我还爱你吗?”
你都没有想过要认真看一看我,看看我的难处,看看我的好,看看我对你好,你怎么会好好爱我?
你都没有好好爱我,干嘛要反问我“还”?
你都没有好好爱我,后来还要跟我接那么多的吻,睡那么多的觉,我以后怎么办呢?
一想别人就要想起你。
我怎么办呀。
……
何序难过得一直抽气,和小孩子一样,完全不压抑不克制,眼泪最大颗最大颗的往下掉。
像掉在裴挽棠心上,泛滥成河,她一秒一秒往下沉没,漫过头顶。
窒息感袭来那秒,裴挽棠的感官世界变成一片空白,只剩眼前抽气着大哭的何序。她被迫看着,被拖进去,被动反思她的那些质问,一句一句,停在最后一句:“你一味恨我骗你,从来没想过我也对你好过……”
怎么没有?
连谈茵都说“你太知道她的好了”,“你根本不敢想象没有她的庄和西会有多生不如死”。
那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一开始明明没有那么在乎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撒谎,只是压抑着被欺骗的怒气,尽量理智地反复向她确认“喜欢我吗”,只是把自己沉入河底去找她眼里的那丝真心,只是在她毫不犹豫选择退出、在知道了她对彼此将来的规划后仍然无动于衷时,继续问她“现在还想走吗?”
她不断找机会掩盖,想将一切抹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
对了。
后来有一天,她亲耳听到眼前这个人说:“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种人。我只是想要她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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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
第62章
那天是何序向庄和西提出辞职当天。
前一天晚上她刚说了“不走……打死都不走……” ,第二天却毫不犹豫辞职,连她亲手做的巧克力都没有兴趣了,那她难免要对那个叫“方偲”的女人产生一点别样的兴趣。
她把昏迷在门口的何序抱回房间, 把美工刀装进口袋, 亲自开车去了东港。
在那儿,她坐在巷口晚八点的大柳树下,绝对的阴影和口罩将她笼罩,她每支付一万块钱就能换何序和方偲一个故事。
“那俩姐妹以前好得形影不离, 大的宠小的, 小的粘大的,我嫁到这儿十几年就没见她们红过脸。”
“饭店那事儿出了以后,方偲性情大变。有回我去门诊,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方偲当着一堆人的面扇了何序一巴掌,给那孩子扇得脸都渗血了。”
“这么丢人的事,搁谁身上都发点脾气吧?结果那孩子只是一声不吭站了一会儿,就拿着缴费单去领药了。”
“都是些什么抑制疤痕增生、缓解瘙痒干燥的,哦,还有什么褪色剂和按摩油。听说那些药能让方偲身上好过,何序就眼睛不眨地一直给买,偏偏方偲人已经钻进牛角尖了,成天阴阳怪气地问何序这么做是不是嫌她丑,如果嫌她丑以后就别回来了。”
“唉——”
“你说方偲不对吧,她也是怕何序哪天真不回来,才老是这么夹枪带棒地试探她。打她也是心疼她挣钱不容易,手里就那几个子儿,既要还债,又要吃饭,还要给她买那些死贵死贵的药,怎么说都说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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