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给她能逃跑的希望而已。
为什么吃肉的刀会在笔筒里?她们才刚搬过去,她一不在书房办公,二没结束演员的工作,笔筒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给何序撞翻它,顺利拿刀的机会而已。
何序身上的优点太多了:面对困者的善心,面对职分的赤心,面对对权贵的本心,面对选择的初心,面对债务的恒心,面对情感的真心。
或者从一开始,从第一天见,从第一眼看到她腿上的伤疤开始,她就清楚何序是什么人:目标明确,说到一定做到;执着善良,欠的一定会还。
那这一刀就完全足够留住她一辈子。
何况还有方偲的死活攥在她手里。
她根本不敢走。
那只要往后乖乖听话,她仍然愿意原谅她,愿意将谎言遗忘,将被洞穿的理智修复,继续爱她,同时用时间将冲突造成的伤害一点一点淡化、扭转。
她知道何序是什么人,知道她的心多软,她对将来信心十足。
……可慢慢地,她发现现实和她想的截然不同。
何序一开始的冷淡,她用低头在腿间那种她无法抗拒又不会伤害到她,给她留下阴影的方式化解了;
后来怕她、躲她、日渐焦虑的状况似乎也被“猫的星期八”和每月亲自挑的那四幅拼图解决了。
她就以为好了。
扭头却发现何序的眼神不会再给她,她的真实也不会再向她展露;
她刻意示好,她要么迷茫,要么回避;她寻求关注,她永远视若无睹,甚至疑惑。
好像……她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同床异梦的陌生人……
她越来越不确定。
身负刻骨歉疚和执拗目标孤身跋涉那十二年真的太疼了,她只是想找一个清净的地方,周围有山有水,屋后有花有草,身边有人陪伴而已。
她只是想要她陪在身边,想要一点爱和幸福而已。
山不是她搬来的,水是她用半数身家引来的。
她在努力了。
结果全是不对。
——倒退着走是她这辈子永远也走不利索的一个方向。
可她一直在倒退着走,一直怀念那段美好的日子,一直试图让它重新到来。
她走得磕磕绊绊,却毫无进展。
她对此一直找不到原因,越来越不确定。
这种不确定导致她每天阴晴不定,一边对她好,试图寻求转机,一边用强硬的态度来命令她靠近她自己,从中获得一点真实;这种不确定导致她对出现在她周围的人高度敏感,谈茵一出现,一切崩裂。
她已经找不到方向的计划被彻底打乱;
何序又开始对她撒谎,在漠视了她三年之后的第一次主动,是她利用她来对她撒谎。
撒谎是为了去见一个从大学觊觎她到现在的人。
被长久压抑的恨意轰然回归,理智在滔天烈焰中扭曲崩断。
她愤怒到了极致,被愤怒驱使着做出反击——带何序到高地庄园,想将她们的关系召告天下。
谈茵的出现是意外,这个意外可能导致什么,她已经从何序异常的平静中有所察觉,但仍然放任愤怒凌驾于理智之上,先去解决谈茵,而非关注何序的情绪变化。
她是扭曲、病态,但如果不开始,它们只会日复一日埋藏在她身体深处,折磨她的一个人。
那是谁,把她变成了现在这副不认识的模样?
现在又扭过头来质问她。
她就不辛苦?
她又不是神,能保住一个想方设法自杀的人。
她仅剩能做的不过是藏住方偲自杀的秘密,以及——
她自杀的理由。
要藏住,就要将何序留在鹭洲。
这很好。
和她的初衷殊途同归。
她就一直这么做着,以为这个秘密一直到何序死都只是烂在她自己的肚子里。
何序却说,“她不是早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无形刀刃切割着她们之间模糊不清又岌岌可危的关系。
何序正在迅速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
她在流走,让她恐惧。
————
裴挽棠望着眼前抽噎不止的人,胸腔里迅速堆积的窒息感快将她胀破,回忆里的爱恨交织卷入重来将她疯狂撕扯;她的理智还在被恐惧俘虏,失控感越来越重。
“何序……”
裴挽棠没意识到自己口腔里的唾液什么时候干涸了,吞咽像是吞沙。她抬手想摸何序的脸,被她用力挥开,失声大哭:“我知道我有错,可我一直在努力改呀。是我后来给你的补偿不够多,还是这几年我改得不够好,你要这样对我……”
你都不知道,我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你身上,是用了多大的信任和勇气。
何序一瞬不瞬望着裴挽棠,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她已经浑浑噩噩三年了,没有力气再这么不明不白地和她继续下去。
“是我改的不好吗?”何序哭着问。
裴挽棠视线飘忽不定,刚和何序对视就迅速挪开,死死盯在握着她的手上——她的手骨骼感强,很瘦,腕部血管被压迫导致她本就明显的青筋正在迅速凸起,手背因为缺血已经呈现苍白冰凉之色。
裴挽棠视线凝固一瞬,迅速松开手指。
几乎同时,何序反手将裴挽棠紧紧抓住,语速越来越快:“你跟我讲一讲好不好?三年了,我到底还有哪里是没有让你满意的?”
没有什么不满意——不再叫嚷着要走,不再口口声声东港、方偲,会看她的脸色,会准时准点下楼吃晚饭,会把手给她抓,肩给她咬,湿潮柔软朝她开放;
也没有任何满意——不再关注她发烧腿疼,不再主动,不再互动,即使虚假,也不再说“喜欢”、“一直”,即使看到,也不再对她示好予以反馈、接纳。
她改了吗?
没有。
她只是像看谈茵口中那只“无头苍蝇”一样,一天天看着她在爱恨里反复。
佟却说“阿挽,想要爱吗?想要要说出来,不是闷刀子捅一捅对方,再回头来捅自己,没有意义,也要不到爱。”
她怎么说?
为什么要说?
一个从前只要她的钱,后来只要她救方偲,现在依旧对她无动于衷的人,她为什么要求。
恐惧在退潮。
裴挽棠的记忆重溯何序那句极为认真清晰的“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种人,我只是想要她的钱”,对照她过去三年的敷衍无视和现在此刻的无畏紧逼。
裴挽棠眼里的温度一分分退去:“你这三年一直在怪我?不是我砸钱砸人救方偲,你以为她能多活那两个月?你在怪我?”
何序眼泪流进嘴角,尽是咸涩的味道:“我没有。”
方偲是自杀。
这种事就是她自己也控制不了,怎么可能怪裴挽棠。
最多……
她怪自己被恐惧击垮,没有回去见方偲最后一面,而是选择了逃避,把她在东港一扔就是三年。
何序抓着裴挽棠的手腕,隔着水汽模糊的视线,努力往她眼睛里望:“我没有怪任何人,没理由,也没资格。我只想知道我还错在哪里?还有什么需要弥补?”
裴挽棠:“之后呢?弥补完了之后呢?”
何序:“……”
何序的声音突然消失,眼泪也像是定格了一样戛然而止。
房间里明明没有风,窗帘却像被无形的手指拨动,缓缓掀起又落下。
裴挽棠眼皮微垂着,睫毛投下的阴影加重眼底的浓墨:“跟谈茵走?”
何序手紧了一下又放松,像是回过神来一样手指一根根抬起,松开裴挽棠的手腕,靠回到墙上:“没有。”
裴挽棠:“这才是谈茵今天和你说的?”
何序说:“不是。”
何序的声音和开始时一样,冷静又平静,没有分毫撒谎的迹象。
这个她是裴挽棠绝对陌生的那个她。
突然回归,裴挽棠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眼底浓墨被打散。
但不像刚开始那样,被俘虏,被左右。
裴挽棠俯视着阴影里的何序,黑眸和浅瞳对上:“是也没有用。”
嗯,她知道。
裴挽棠:“你不是担心安诺破产才清醒的?我给你这个面子,但安诺起死回生的前提是,谈茵这辈子休想再踏足鹭洲半步。”
何序手指微缩,蓦地愣住。
裴挽棠嘴角就有了弧度。
有人不是言之凿凿说她在这个人面前没有底气么。
这是什么?
能让一个人占据上风的,不乱是何底气都叫底气。
裴挽棠只解一边袖口,随意卷在手肘:“何序,你说李尽兰会答应吗?”
会。
一定肯定,根本不用想。
可是谈茵做错了什么?
何序喉咙突然紧锁,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经意想起小竹山上休息的那一个小时,谈茵说,“何序,如果把自由和名利同时摆在你面前,你会选什么?”
何序紧绷的目光闪了闪,想起自己说“自由”,想起谈茵突然充斥着向往的笑脸和那句掷地有声的“我也是,我也想要自由,就算一无所有。”
那让谈茵离开鹭洲这座钢铁樊笼是不是件好事?
她就自由了,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何序不自觉露出笑容,呐呐:“走了也好,轻松了。”
裴挽棠前一秒还从容不迫的眼神,在何序笑出来那刻陡然定格,并没有走远的恐惧感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时间被拉长。
裴挽棠一动不动凝视着阴影里不惧任何约束的人,眼底的浓墨彻底晕散开来。
手机猝不及防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那瞬,裴挽棠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站起来往出走。
“啪!”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裴挽棠看着胡代,声音低得发沉:“看紧她。”
胡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答应了。
裴挽棠接着电话,径直朝书房走:“三天太长,今天一晚,我要安诺起死回生。”
霍姿:“好的裴总。”
脚步声很快消失走廊里。
何序看着紧闭的房门,眼泪渐渐干涸在脸上。她从没有光的墙角站起来,摸了摸窗帘,摸了摸地毯,摸了摸床单,摸了摸被玻璃罩罩着的干花……最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被人放在最里面的打火机,摸了摸上面手工雕刻的兔子,问玻璃里的干花:“如果我敢打碎牢笼,你能燃烧起来吗?”
回答何序的只有一室的静默,她蹲了一会儿,平静地起身洗漱,上床休息。
这一晚,卧室里始终只有何序一个人;书房的灯从深夜一直亮到天明。
早上五点半,裴挽棠疲惫抬手的时候一不小心碰到空咖啡杯,碎了满地。她像是被那道刺耳声响刮破了耳膜,熬一整夜的死寂心跳忽然在胸腔里爆炸,她拿笔的手指捏缩起来,指关节迅速泛白。
蓝牙耳机里终于传来肯定答复那秒,裴挽棠立刻扔下笔和耳机,起身往出走。
外面空无一人——胡代下去安排早饭了。
裴挽棠寸步不停地走到卧室门口,握住门把往下压。
压到一半倏地顿住,像是通宵的后遗症突然发生一样,脑子里嗡然一片,身体则像是被浸没在冻河里,冷得控制不住发抖。她死寂黑沉的双眼盯着门板,手下静止近一分钟,用力按下。
卧室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光线很暗。
裴挽棠反手将门一关,里面立刻变得漆黑一片——昏暗光线淹没何序从睁眼到闭合的短暂瞬间,裴挽棠就误以为她在沉睡。
裴挽棠一步步走到床边坐下,看着黑暗里模糊不清的轮廓。她以往总是温热的手指,今天罕见得没有丝毫温度,碰到何序额头,她马上像是被冰到了一样,往下缩。
裴挽棠手指落空,在空中抖了一下。
卧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裴挽棠没再动何序,但也没离开。
时间静默着向前。
刚刚划过六点——裴挽棠的起床时间——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摸到裴挽棠撑在床边的手后,整个人靠过来,抱住她的小臂蹭了蹭,猫叫一样,说:“和西姐……”
裴挽棠耳边“铮”的一声,神经抖索,手指在床上抓紧。
抱住她的人还在用脸颊磨蹭她,动作轻柔依赖,亲昵得像是过去三年不复存在一样,在裴挽棠喉咙里拉出来无数道声音。
她选了一道最温柔的,身体微微下压:“嗯。”
声音缓缓传入何序耳中。
何序磨蹭的动作停下了,房间里很静。
半秒后,她裸露的手臂伸上来,抱住裴挽棠脖子吻她,将她一点点推在床上,一件件剥落她的衣裳。
……
第63章
黑暗应该怎么描述呢?
一个人的时候, 困顿孤独;两个人相拥了,是无尽的月明。
何序寻着银色的窄路进入她的花园,在风啸雨打声中抖落一身陈霜,满园的花就绽放了,成片成片,热烈到梦魂里。
她以往几乎没有主动探寻这些奇景的时候。
清晰的生涩引发别样的壮观。
裴挽棠被淹没。
她一夜没睡, 忙碌和挥之不去的浮躁在她身体里徘徊冲撞, 她的神经疲倦不已, 紧绷到了极限。毫无征兆触及到一丝波涛的清响, 像不断投入池水里的石子终于激起不会消失的涟漪,她终于等到了这场有来有往, 有互动反馈的酣畅淋漓。
她被疲倦和久违感捕获, 不受控制沉进去, 忘了所有东西, 只留身心轻松,享受极致的快乐。
105/170 首页 上一页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