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挽棠回神似的动了一下,看向佟却:“人怎么样?”
佟却:“外伤加轻微脑震荡,休息一阵子就没事了,倒是你,知道腿不行还非要逞强,不疼?”
裴挽棠说:“不疼。”
佟却皱眉:“阿挽……”
裴挽棠:“我去看看她。”
佟却:“站住!”
这要换在平时也就算了,破点皮而已,佟却还真信裴挽棠忍得了。
可现在明明半个裤腿都被血染红了,她就是铁打的身体也该有点感觉。
况且残肢不比正常人,疼起来是要人命的疼。
佟却竭力忍住心疼,端出长辈架子命令裴挽棠:“跟我去处理伤口!”
裴挽棠:“我没事。”
说着要往里走。
佟却火气上来,一把攥住裴挽棠的手腕,将她拉到侧门外没人的地方,厉声斥责:“你到底在干什么?自己的身体不管就算了,何序那孩子看着就乖,为什么也是三天两头进医院?!”
裴挽棠:“我事先让人禁止马叫了。”
佟却:“是马的问题吗?好,就算今天这事儿是因为马,那三年前呢?三年前是谁把何序折腾得就剩半条命,送这儿来的!”
猝不及防的旧事重提。
裴挽棠身侧的手握拳,手背上青筋浮现。
佟却因着和裴挽棠母亲的关系,到底还是更偏心裴挽棠,这会儿虽然嘴上训她,心里其实更怜惜她。佟却叹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无奈:“阿挽,三年前,你和何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以前明明不太喜欢生气,还长在家里的时候,周围的小孩儿都想要你这么一个可靠又无所不能的姐姐,后来离家进演艺圈了,凡是合作过的后辈都夸你敬业专业,你不该是现在这种尖锐苛刻的模样,尤其是对何序。”
裴挽棠出生的时候,佟却是寸步不离守在庄煊身边的人,她担心自己第一次做母亲做不好,请佟却这个闺蜜帮忙一起照顾裴挽棠。
佟却一直将这个请求谨记在心,严格执行,她怕再不开口,裴挽棠真会把自己逼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裴挽棠却是礼貌又冷漠:“佟医生,你越界了,这是我的私事。”
佟却愣住,她一番掏心掏肺的话被视作越界?
“好好好,你的私事!”佟却一下子气笑,“有本事你下次不要给我打电话,我倒要看看是何序命硬,还是你嘴硬!”
佟却脚下一转,大跨步离开,毅然决然的背影好像真不打算再管何序。
裴挽棠慌了一样朝前走出一步,手攥到发白,嘴唇绷直,半晌,在佟却即将拉开另一扇门离开之前,高傲的人低吼出声:“这话你应该问她!”
佟却动作顿住。
裴挽棠:“问她既然早就决定那么半死不活的活着,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别人;问她既然都已经觉得命是用来认的,为什么还非要强迫别人把步子跨出去!”
佟却第一次从裴挽棠口中听到过去的事,尽管只有只言片语,还是让她瞬间提起了心脏:“阿挽……”
裴挽棠双眼红得惊人,快赶上她裤子上的血:“你们应该问她怎么捧起我又践踏我!问我愿意为了她舍弃一切,低声下气的时候,她怎么回报我!问把她计划进将来的庄和西究竟有哪里对不起她,她要一刀捅死她!”
“阿挽!”
佟却快步走过来想碰裴挽棠。
裴挽棠抬手避开,低垂的眼皮竭力想隐藏眼底的受伤:“佟姨,你们应该去问她,不是我。”
全力克制,还是隐隐不稳的声音。
佟却愣住:“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裴挽棠低嘲:“她是不是不顾我的意愿来了?”
“阿挽……”
“后来是不是又不顾我的意愿要走?”
佟却一点也不知道。
“到现在还是想走。”
“……”
裴挽棠腿上的血淌进鞋里,鞋在地上留下赤色脚印:“她做梦。”
话落,裴挽棠一身低冷转身,拖着伤了多少年就几乎疼了多少年的腿朝侧门走。
傍晚的夕阳斜过来,拉长她的影子,风化她的轮廓,好像在一秒一秒地,把她的时间退回到和何序初遇那年。
那年,何序也刚刚经过。
她坐在高地庄园的樱桃树下把什么都想起来了,那些关于记忆的面具被摘掉了,白雾散了,她曾经的欺骗,裴挽棠到如今的痛恨,她突然觉得好累呀。
明明最后都已经不想做猫的星期八,扭头却经常泡在那里,觉得那里好轻松好自由;
明明裴挽棠的钱包里都已经都有别人了,却还日日把她留在她的床上;
明明她在三年前就已经烂了,裴挽棠却还要当着谈茵的面儿,再捅她一刀。
一刀还一刀。
她现在算是彻底还完裴挽棠了吧?
东港的事,东港的人也早就已经安顿好了。
那她还坚持什么呢?
见不见面的,其实没那么重要。
真正在意的人,都是放在心里的。
那她干嘛还要继续在这里等时间呢?
可是逃跑肯定不行,会被裴挽棠抓住。
她抓人很有经验。
那怎么办呢?
反正东港的人和事都已经不需要她操心了;
反正残留的那点尊严和体面已经死了;
反正“第三者”的身份她从以前到现在都接受不了;
反正她已经感觉到累了,撑不了多久。
那不如休息彻底一点,就这样吧。
裴挽棠会追她地底下吗?
不会的。
那她不就自由了。
还能亲口告诉妈妈:你的嘘嘘这辈子可太勇敢了,马蹄踏过来的时候,她连眼睛都没有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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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医院, 距离何序出事已经过去五天了。
这五天里,不论检查多少次,结果都和佟却说的一样:外伤加轻微脑震荡, 休息一阵子就没事了。
但何序始终没有醒。
医生诊断是心因性昏迷——患者意识清醒但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 这种情况常见于严重的PTSD或极端心理逃避。简而言之,是何序自己不愿意醒。
“病人的情况属于主动性意识抑制,目前没什么特异性干预手段,主要依赖病人自身的心理调节。”医生说。
病房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裴挽棠站在病床前,深黑如寒潭的眼睛笼着床上的人,瞳孔深处明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却让人觉得狂风暴雨已经在迅速酝酿。
“孙医生辛苦了,您计划在医学院筹建的神经再生实验室,寰泰将提供全额的科研经费支持。”裴挽棠语气里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俯视感,但在高位待久了,周身那种暗流涌动的压迫气势让人根本没有办法忽略。
孙医生也就是有“权威专家”的底气在才没被震慑到,她手背在身后,面不改色地回视着裴挽棠:“那就多谢裴总对医学发展的鼎力相助了。”
胡代送医生出去,顺便准备午饭。
病房里再有脚步声,是一刻不停忙了五天的霍姿。
“裴总, 查到了。”
霍姿快步走进病房,低声道:“高地庄园赛马伤人的消息是李总让人放出去的, 目的和您想的一样, 拿您和何小姐的关系做文章,打乱寰泰的新品上市计划,为安诺医疗赢得先机。”
安诺医疗几年前就因为经营不善,加上新品推出缓慢,导致年营收持续下滑,市场占比持续减少。这几年寰泰的断层式发展,更是将连同安诺医疗在内的众多企业逼至市场边缘。
李尽兰再不尽快破局,安诺医疗来不及交到谈茵手里就会面临破产清算。
她把最后的机会押在和寰泰的合作上。
结果何序意外出事,裴挽棠当众表态,她彻底失去这个倚仗,只能铤而走险,准备用“寰泰高层因为个人性癖好,逼死了人”这个噱头为安诺医疗争取一个喘息的机会。
可惜被裴挽棠识破了——马场出事当天她的注意力是在何序身上不错,但长期浸淫商场形成的敏锐嗅觉并没有放松警惕。何序甫一被送进急诊,她就安排霍姿去查李尽兰,结果不出所料。
霍姿:“消息已经按下来了,但难保安诺不会因为被寰泰识破狗急跳墙。”
裴挽棠:“不跳也创造机会让她跳。”
霍姿抬眼。
裴挽棠:“她不是想靠新品让安诺医疗起死回生?寰泰和她同时推出同类产品。”
以寰泰的研发实力,其产品必然具备显著的技术领先性,那安诺的新品一经推出就会面临技术过时的严峻问题,同时,寰泰具备规模效应和资金优势,同等性能产品的定价只会低不会高,这样安诺医疗在价格竞争方面也毫无优势。
那只要寰泰想打,李尽兰就不会有任何赢的机会。
霍姿:“明白。”
霍姿余光看了眼病床上毫无血色的何序,声音更低:“我另外还查到一件事情。”
裴挽棠没有起伏的视线转向霍姿。
霍姿:“何小姐家里出事那天早上见过李总。”
病房里温度骤降,裴挽棠转动身体时耳饰上寒光流转。
霍姿:“何小姐本来想找谈茵借钱解燃眉之急,电话打过去被李总拦截了。李总威胁何小姐,如果不尽快消失,就让各大医院拒绝收治她姐姐。何小姐没有选择,对谈茵也没有感情,当场答应了。”
霍姿话落的瞬间,裴挽棠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动作很慢,高跟鞋踩踏地砖发出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裴挽棠:“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霍姿重复。
裴挽棠:“重复。”
霍姿继续。
……重复到第五遍,裴挽棠眼底的寒冰轰然龟裂,颈侧动脉剧烈滚动。
霍姿说:“三年前,何小姐被带到寰泰时的处境,应该和李总那次一样。”
那她怎么选?
她根本没得选。
她没有受到任何威胁就主动退出和庄和西的那段关系,不过是因为有这个李尽兰这个前车之鉴;她又没有和对待谈茵一样一声不吭离开,和庄和西也断了所有联系,而是硬着头皮,拿出勇气,斩断退路,要裴修远给她一个公平。
她在当下拿出了她所有的偏心。
却被误解,被审判。
裴挽棠眼底赤红如血,开口如冰刀滑过空气:“凡是安诺医疗在售的产品,寰泰全部降价的同时给予大额补贴政策;安诺医疗的高层管理、研发团队,一个不留,全部挖到寰泰。”
这是要安诺死。
前面的技术创新压制已经足够拖垮安诺的运营节奏,再加上低价竞争、挖走核心团队,裴挽棠根本不想给安诺任何翻盘的机会。
霍姿低垂眸光不变,瞳孔深处的墨色甚至隐隐有些裴挽棠的感觉,“我马上去办。”她说,说完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下一批拼图的图案挑好了。”
往常这些图应该是在前一个月月底拿给裴挽棠确认,但被马场的意外打乱了;
往常霍姿会说“请您过目”,今天她只陈述工作进程——何序到现在都没有醒,她不确定裴挽棠此刻有没有心情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之所以冒险提起,不过是她觉得,确认拼图图案的时刻是让裴挽棠放松的时刻,她的表情和动作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会不自觉变轻变浅。
霍姿有一次和女朋友说起裴挽棠的这个变化,她抱着吉他静了很久才低声说:“她在怀念。”
“怀念什么?”
“有一年短暂的幸福。”
这句话对霍姿的触动很深,她一直记着,今天才敢在何序迟迟不醒的情况下把图拿出来。
平板亮起的光像朝阳驱散浓雾,裴挽棠周身戾气淡下去,手从身侧抬起:“图。”
霍姿立刻将平板递到裴挽棠手里。
图确认得很快。
裴挽棠否了最后一张:“她喜欢樱桃和蛋糕。”
霍姿:“好的裴总,我马上让人去改。”
霍姿一走,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胡代提着餐盒进来,一半是给何序准备的,没人吃;另一半是给裴挽棠准备的,同样没人吃。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何序的脸和身形肉眼可见消瘦下去。
孙医生看着检查结果,眉头紧蹙:“不能再这么躺下去了,必须尽快找到有效的促醒手段。”
喊她的名字,叫她“嘘嘘”;
告诉她樱桃红了,蛋糕熟了,拼图好了,被扔进垃圾桶的“猫耳朵”捡回来了;
一遍一遍抚摸她的头发,一次一次亲吻她的嘴唇;
……
还有什么促醒手段是她没用的?
裴挽棠站在床边反复思考,把所有正向的方式回忆完之后,静了足足有半小时之久,缓慢弯腰在何序耳边:“何序,你的好朋友、倾慕者谈茵家里破产了,你不醒来安慰安慰她?”
这个话像能划开梦境的刀子,何序本来和妈妈、姐姐走在东港的街上。
那是一条很繁华很友善的街,她们一直走,一直走不到尽头,好幸福。
忽然什么都没有了。
画面倒退,时间前行,她惊恐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卧室里。
不记得到底回来几天了。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但耳朵和从前一样灵光,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听到了窗外隐隐约约的喊声。
“何序!何序!……”
即使隔着大暴雨,何序也还是一下子听出来那是谈茵的声音。
安诺医疗的事,何序已经知道了,她撑在床头缓了几秒,急忙掀开被子跑到窗边,看见大铁门外,谈茵站在冷冰冰的大雨里不知道喊她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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