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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谈恋爱。
何序心忽地高抛一瞬,很快像顽石沉入水底,除了暗黑和死寂,再无半分波澜。她视线扫过裴挽棠放在后排的外套,像透过空间限制看到了口袋里的钱包和钱包里的照片。
那一秒触电似的,何序抽回了自己的手。
今天这么公开的场合,人多,记者多,万一她们的关系暴露,难堪的只有她一个人。她真的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一个更不耻的身份,或者让谁知道自己的处境。
何序沉浸在焦灼的不安里,六神无主;裴挽棠看着突然落空的手,眸光越来越沉。
被寒冰封冻之前,何序腰上忽然一紧,贴住裴挽棠的身体。
裴挽棠黑沉目光从何序惊慌失措的双眼扫过,原本只打算蜻蜓点水的轻触变成了让何序浑身发颤的深吻。
“裴……唔……”
停车场的空寂被打破,快门声响起又停止。
霍姿朝对方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悄无声息地带着相机离开。
停车场里纠缠激烈的亲吻继续。
持续了差不多五分钟。
何序双眼湿透,双手无力地扯着裴挽棠的衣袖。
裴挽棠离开何序,胸口微微起伏着,说:“我打声招呼就带你去看天鹅,在休息室等我。”
何序喘得说不出话。
裴挽棠侧目看到衣袖被何序绞出了褶子,和她红扑扑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睛相互衬托着,很可爱。
这可爱消失已久。
裴挽棠搂在何序腰上的手臂无意识收紧,把她抱在怀里:“你会喜欢。”
何序:“……”
喜不喜欢不该是她的意志吗?
怎么能是别人替她说了算。
何序下巴被裴挽棠的肩膀托高,眼底下不去的水汽倒映着晴空万里。
二楼休息室,何序看了很久霍姿亲自送过来的蛋糕后,只吃了顶在上面的樱桃——她老板可能忘记了,很早之前,她就不让她吃蛋糕了,她后来也不太喜欢吃这东西。
休息室里很安静,临湖的一排窗户大开着,能听见鸟叫、水鸣,树叶在相互摩挲,何序起身站在窗边出神。
过去不知道多久,真有一只天鹅顺着湖面游到了何序窗下。
何序空荡的双瞳撞入喜色,犹豫片刻,她选择违背裴挽棠“在休息室等我”的命令,下来湖边找那只优雅的“水中贵族”。她就看一会儿,能赶在裴挽棠回来之前上去。
天鹅很配合地游来游去,充分满足何序的观赏欲,就是可惜,她两手空空,没给它带什么好吃的。
何序有点失望,眼里的亮色随着失望渐渐暗淡下来。
在捕捉到湖对面的林荫道上,那个一闪而过的背影时,何序的呼吸突然定格。
那个背影……
和裴挽棠钱包里的背影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在于一个因为夜色模糊,一个被光影的晕染;一个穿得简单,一个恰似公主。
何序脑中空白,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差点摔进水里。她急忙后退到安全位置,手里冒了一层汗,黏黏糊糊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何序有些心慌,着魔一样在雷鸣般的掌声响起那秒绕过湖光,走入林荫道。
很长,因为光照不进来,处处散发着透骨的凉意。
何序蹲在不会被谁察觉的角落里,看到很擅长冷脸的裴挽棠端着酒,对那个和公主一样的女孩子笑得温柔潋滟。
“和西姐,你不会介意我用'小庄和西'这个名号蹭你流量吧?”蓝灵眨着眼睛问,笑意盈盈的态度和三年前还会害羞局促的模样大相径庭。
裴挽棠心里厌恶她仗着外形和自己相似走捷径,面上笑容不减:“蓝小姐该考虑的不是我介不介意,而是流量来了,蓝小姐以'庄和西'这个名字接,还是用'蓝灵'来接。在这个圈里行方便是人之常情,可想走远,还是要自己的招牌立得足够稳。蓝小姐说是吗?”
明褒暗讽、绵里藏针。
蓝灵变了脸色,但碍于裴挽棠如今的声量和蓝琮的叮嘱,她没有表现出来,只矮了矮酒杯,笑容灿烂:“多谢和西姐提醒。”
庄和西抬手,“叮。”
何序离得远,其实什么细节都不听见,可两人酒杯相碰那秒,她还是不受控制打了个哆嗦,脸上血往下退。她木讷地看着那个陌生的裴挽棠,脑子里被面具覆盖,被白雾包裹的记忆互相碰撞着,像是要冲出来。
原来她会笑啊。
笑起来还这么好看。
往常的冷脸只不过是因为憎恨她。
恨了好久压。
真难为她。
何序手在胸口抓紧,莫名其妙地疼痛撕扯着她,还好她的注意力都在那两道夺目高贵的身影上,没感觉到,否则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很认真地看她们交谈、跳舞、拥抱……看她们登对又般配……
她的时间在阴冷潮气里定格,意识被无意识的疼痛接管,平静又壮烈。因为有合作,同样受到蓝琮邀请的谈茵甫一靠近,就听见了清晰急促的喘息和痛苦煎熬的呻口今。
谈茵匆促的步子定住,顺着高低错落的植被看过去——发出那些声音的人侧脸惨白,像是快死了一样;她熟悉的五官完全就是她急匆匆赶过来,想找的何序。
————
不久之前,谈茵被李尽兰带着,去和蓝琮打招呼。她当时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一连很多天没有何序的消息,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会,她很着急,结果就是在和蓝琮打招呼的时候表现不好,被李尽兰骂了一顿,让她找个地方好好整理情绪,整理好了再过去。
她地方是找了,但不是整理情绪,而是不放弃地,准备继续给何序打电话。
手机拿出来,谈茵看到一条和裴挽棠有关的微博推送。
她这几年一直将裴挽棠视为榜样,很关注她的消息,所以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顺着推送点进来。
第一眼认出来却是何序的侧影。
那一瞬间,谈茵的思绪千变万化,根本来不及想,就攥着手机往庆功宴现场跑。
跑到距离目的地一步之遥的地方,被何序的声音打断。
————
何序有所感应一样回头,和谈茵四目相对。
对方脸上有来不及收拾的难以置信,很快变成错愕,又马上从错愕演变成愤怒,情绪变化非常丰富,而何序,只有什么东西轰然爆炸后的死寂,从里到外。
何序看着几乎按捺不住怒火的谈茵,很平静地想,她的朋友还是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了啊,知道她曾经血肉模糊的脚踝,哦,还看到她和那个人接吻的照片了,还看到她现在搂着别人,笑容满溢,不然为什么会出现讥讽的表情?
也是。
以前想走不能走的时候,是那个人强硬;现在她都知道她心里有人了,还没拒绝和她接吻,就是她在犯贱了。
但也不能全怪她是不是。
她不是没有羞耻心。
相反的,在朋友面前,她很努力地维护过自己。
她只是接受了用这种让人不耻的身份活着。
只是接受了。
不是真心想这么做。
被撞破的难堪和胸腔里那些终于被察觉到的疼痛在何序身体轰然爆炸,产生的每一块碎片都像针,准确无误扎中了她破碎的羞耻心。
她看着谈茵死死攥在手里,没有息屏的手机,身体里连日的不安有了解释。她突然平静下来,很理性地分析:什么看天鹅、吃甜品、摘樱桃,不过是裴挽棠终于找到了教育她的方式而已。
她在鹭洲多难惹的,霍姿做事多缜密的,如果不是有人授意在前,有人执行在后,她们接吻的照片怎么可能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
裴挽棠教育她的方式就是把她的自尊彻底打碎,让她再也不敢骗她,利用她,老老实实按照她给的方式生活。
哎呀哎呀。
这方法实在太有效了。
她都想不到往后还有什么脸去见谈茵,刚刚她的眼神……
好恐怖。
吧嗒。
何序的眼泪掉在地上。
一瞬间砸醒了谈茵。
谈茵惊慌失措地跑到何序面前伸出手,还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就被另一只手甩开,同时,哭得悄无声息的何序被她转向自己,被扶着头,抱在颈边。
明明是很亲密的动作。
谈茵却又一次想起何序说在KTV卫生间里的话,想起小竹山下看到霍姿的紧张,想起刚刚看到的画面……滔天愤怒一拥而上,谈茵抬起拳头直直挥向裴挽棠。
“谈茵!”
李尽兰的怒喝突如其来,紧接着就有人冲过来拦住谈茵,把她往后拖。
谈茵整个人像是失控一样疯狂往前扑,猩红双眼剜着裴挽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那可是何序!”
大学四年,从没跟宿舍、班级,乃至全年级、全学院的任何一个人红过脸,呛过声。
见人永远和和气气的,有时候有点逗,期末整理的重点会无条件分享给全班全专业,辛苦打工攒的钱都要给流浪猫流浪狗买根烤肠,买盒罐头。
程雪说如果人的个性和四季对应,那何序应该长在最从容最干净最清透也最舒服的季节,该被呵护着走过寒冬炎夏。
所以庞靖只是因为裴挽棠的行为对“同性恋”三个字发出鄙夷声音的时候,她都要去看一看何序的反应,怕这种鄙夷会刺激到她,那有朝一日,她们之间有可能了,何序就不敢了。
她没生在温室,但最合适被移栽过去。
实际呢? ? ?
“裴挽棠,你会害死她!你会害死……”
“啪!”
李尽兰用尽全力一巴掌甩谈茵脸上,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架着谈茵的两个人被这一幕惊到,愣了两三秒,才在李尽兰怒不可遏的眼神中将谈茵强行拖走。
李尽兰竭力压着怒气,待谈茵消失,立刻转身过来向裴挽棠赔笑道:“裴总不要介意,我这个女儿被宠坏了,说话没轻重,你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一会儿我自罚三杯向你赔罪。”
裴挽棠手还扶在何序脑后,颈边除了最开始那一瞬间的抖动和眼泪,往后始终平静。
平静得裴挽棠手不由自主拢了一下。
“赔罪就免了,毕竟李总的年纪和资历在那儿摆着,真要在我一个晚辈面前低头,传出去显得我仗势欺人。”裴挽棠说。
李尽兰:“裴总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裴挽棠:“不过。”
李尽兰:“不过什么?”
裴挽棠手下移,笼住何序一侧耳朵,另一侧贴紧自己脖子,抬眼看向李尽兰。
裴挽棠眼神平静,声音也温和礼貌,但说出来话锋芒毕露:“谈小姐现在正是好年纪,样貌好,出身好,也有能力,没必要总把眼睛往别人的东西上放,您说是吗?”
李尽兰笑容一梗,精明目光从何序身上扫过,速度非常快,期间停顿、某一瞬间陡然加深都像是情绪毛刺一样,让人无法察觉。她知道裴挽棠不想让何序听见这段对话,就也压低了声音:“裴总请放心,在管教孩子这件事上,我勉强算得上经验丰富。”
裴挽棠:“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李尽兰:“绝不会让裴总失望。”
李尽兰先行离开,去找谈茵。
霍姿在林荫道入口守着,以防里面发生的事情被人发现。
今天是她工作失误了。
来之前她和蓝琮的助理确认过,安诺医疗因为私人原因,不能如期参加今天的庆功宴,没想到她们还是来了,还那么巧撞上了何序。
如果今天只是公开何序和裴挽棠的关系这一样,那事情也许还有缓冲的余地。
刚公开就被好友撞破,这种打击何序未必受得了。
霍姿脸色渐渐凝重。
林荫道上只剩下裴挽棠和何序两人——后者静得像是连呼吸都消失了,没有一点声音。
裴挽棠目光动了一下,情绪尚未露出来,何序忽然退离她的怀抱,抬着头说:“我能不能不看天鹅了?”
说话的何序嘴角上扬,瞳孔发亮,笑容灿烂得裴挽棠有一秒失神,像是透过眼前这个笑看到了过去那个人。她手指微动,朝向何序,下一秒,眼波被湖面上的天鹅叫声打乱,顷刻恢复成高高在上的裴总:“你说呢?”
何序的笑容淡下来:“可是我不喜欢天鹅”
裴挽棠:“没看怎么知道不喜欢?”
何序:“看了,刚在湖边看了很久……”
“我走的时候怎么说的?”裴挽棠冷声打断,“我让你在休息室等我。”
何序:“……”
何序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发散又聚焦,反复了几次,笑容比之前更加灿烂:“你真就那么讨厌我啊?”
都已经把我的尊严踩碎了,还要让我去看高贵的天鹅;都已经把另一人搂在怀里了,还要把我留在床上作践羞辱。
真的太讨厌了啊。
何序笑望着裴挽棠,等她不会出现意外的回答。
裴挽棠被那笑容刺伤似的,目光骤然沉底:“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该讨厌?”
何序:“该,那你以后就不要再给我钱了,我现在没有花钱的地方,你也没那个义务。”
裴挽棠:“你觉得我给你钱是因为什么?”
何序:“等价交换,一开始就是这样,不过现在是我对不起你,该是我还你,你……”
“何序!”
“……”
何序抬头,在裴挽棠脸上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怒火。
熟悉感让她早就愈合的脚踝剧痛,浑身发冷,陌生感让安逸太久的她无所适从,找不到办法解决。
两人就这么僵着。
霍姿收到李尽兰助理的消息,硬着头皮走进来时,沉默被打破,裴挽棠收敛脾气说:“不看天鹅可以,让霍姿带你去摘樱消遣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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