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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挽棠还被淹没在何序突如其来的情绪里,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何序的抗拒,何序的眼泪,一样一样冰刀似的割着她的心头肉。她转头看着何序背影,仓促、惶急,好像认定了,她的步子再快一点就不会被她追上。
“……”
“叮——”
“叮——”
电梯短促的提示音第二次响起时,她们在13楼停下。
熟悉得深入骨髓的数字。
对何序来说,又是一个冰冷窒息的大浪拍过来,她指甲抠入手心,默不作声地跟着裴挽棠朝房间走,到门口,和死活找不到裴挽棠的霍姿迎面撞上。
霍姿满脸急色:“裴总,您去哪儿了?”
话落,霍姿看到何序和影视剧的运镜画面一样,从裴挽棠身后走出来。
她一愣,迅速收敛起脸上的急色:“何小姐。”
她大概知道裴挽棠昨晚去哪儿了。
何序的表情明明白白告诉她,她们之间发生了不愉快。
唉——
霍姿无声轻叹。
裴挽棠拿出房卡开门,伴随着一声“滴”,霍姿听到她说:“买两份早餐上来。”
霍姿登时回神:“好的裴总。”
裴挽棠和何序一前一后进来。
“你先坐,我去洗个澡。”裴挽棠说,她昨晚睡着已经是两点之后,没有体力和精力清洗身体,只草草擦了,现在很不舒服。
何序不习惯两人之间的若无其事,低低应了声,没看裴挽棠的眼睛。
可和人说话一定会看着对方的眼睛,是她根深蒂固的礼貌。
裴挽棠捏紧房卡,喉咙滚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再说,转身进去卫生间清理自己。
里面很快传来水声,轻一下重一下,腾起浓浓的水汽。
何序坐在放着裴挽棠电脑的桌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耳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尖锐的耳鸣完全限制了她的思考,她一只手捂不住,把另一只也抬起,盖住耳鸣的同时也盖住了不断往耳朵里钻的哗哗水声。
裴挽棠从卫生间里一出来就看到何序弓身在膝盖上,双手捂着耳朵,好像生怕会听见哪一道和她有关的。
她湿热的身体迅速冷却下来。
空荡荡的裤腿下,金属假肢烘不干她急于出来而没有用心擦拭的水渍。
“吃吧,都是你爱吃的。”裴挽棠在何序对面坐下说。
何序其实没怎么听见,她会坐起来是因为余光看见了裴挽棠。只是看见,自然不会答她的话。
房间里一片沉寂,中央空调在嗡嗡运转。
何序小口嚼着龙虾粥里的龙虾。
裴挽棠捏着杯子喝茶。
没有冲突,也没有温情,别扭怪异的气氛充斥在两人之间。
何序收到Rue的信息,问她怎么还没过去吃饭的时候,她捏了一下勺子,问:“你认识林竞?”语气很不经意,但眼神很隐蔽地观察着对面的人——她摩挲茶杯的动作好像有很短一瞬停顿。
“包厢的人,歌手经纪人不可能不去打招呼。”裴挽棠说。
这解释说得过去。
何序舌尖抵了一下牙齿,回忆在演职员通道入口看到的画面,还是觉得林竞不是那种会为了事业对权贵卑躬屈膝的人。她以前很硬气地反抗过权贵。
那……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没其他话想和我说?”裴挽棠忽然开口。
坐下十分钟了,不看她不理她就算了,好不容易出声,竟然是在为别人的事情试探她。
她妥协得还不够,解释得还不清?
裴挽棠落在何序身上的视线有了重量。
何序微怔,脑子短暂放空,不觉得她们之间还有什么话题可聊。
她们都三年没有好好说话了。
餐桌上的沉默是她牢不可破的习惯。
现在突然被反问,何序想了想,抬头看过去:“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会在八楼?”
裴挽棠:“……”
这个话题也不是裴挽棠想要的,甚至是她想逃避的,现在毫无征兆被问出来,她第一反应是找借口掩盖。
视线对上何序平铺直叙,但好像能洞察人心的浅色瞳孔,裴挽棠握住茶杯,如实说:“你不让我见你,我只能去你隔壁。”
哦。
原来她这么有用,只是隔壁而已,就能让她睡个好觉。
想想以前,她是真不怕死, 13楼的阳台都敢来来回回翻,每天翻,一开始想着失足摔下去是不是就能到二十万的赔偿金,后来——
只想把她抱回床上,让她睡个好觉。
关外冬季的夜色那么浓,风雪那么大,她的眼睛还是能看清楚她,全都是她。
……
鲜香可口的龙虾粥忽然没了味道。
何序把堵在喉咙里的那口用力吞掉,放下勺子说:“我吃饱了。”
说完不给裴挽棠任何开口的机会,何序径自拿了手机,起身离开。
门关裴挽棠余光里打开又关闭,她始终靠坐着不动。
她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了。
何序才刚哭过,刚那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没其他话想和我说?”她根本不该问。
但她就是问了。
被负面情绪稍微一唆使,就出口问了。
问得何序饭都不吃也要马上离开。
她这几月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是饮鸩止渴,没人知道她会在未来的哪一秒突然暴毙而亡,但是人人都清楚,她就算真死了,何序也不会哭着再叫一声“和西姐”。
——和西姐。
从前她用控制何序的谷欠望逼她改口的,现在是她想尽办法也求而不得了。
回旋镖正中心口。
裴挽棠一动不动在椅子里靠了很久,拿过何序吃剩的龙虾粥,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
今天是Rue和Sin在陶安的第六场演唱会,场面依旧热情火爆。
结束,道具师长舒一口气,用胳膊肘怼怼何序:“请你宵夜,赏脸吗?”
何序不想赏,她们又不熟,干什么要一起吃饭,还是夜深人静的宵夜。她今天一晚上断断续续已经找了她说了十三回话,把她的礼貌用光了。
“不饿。”何序说,依旧客气。
道具师无所谓地耸耸肩膀,收拾好东西,和何序一起往后台走。
两人在中途分开,道具师有她的事,何序过来化妆间找Rue和Sin,跟她们一起回酒店。
半道遇上后勤团队的人,何序远远就听见她们在议论解约的事。
“听说没,Rue姐和Jen姐在化妆间吵起来了。”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吵吧,没理由,没征兆,就这么毫无准备地提出解约,别说是耗尽心血把她们捧起来的Jen姐了,我都觉得Rue她们这回很不地道。要知道,当年可是天工娱乐帮她们赔的违约金,没天工,没Jen姐,哪儿来她们的今天。”
“还有粉丝,好几万人每天巴巴地在超话里打卡,等新歌,等巡演,Rue她们真要是解约了,粉丝不得哭死。”
“也不一定吧,说不定她们有其他打算。”
“想什么呢,就现在这世道,单打独斗的有几个能干得过背景雄厚的。”
“说的也是,唉,搞不懂啊搞不懂。”
“对这种解释不了的事,我们统称为'作'哈哈哈哈。”
刺耳笑声在后台仓库里响起来。
何序本来不走这个方向,闻声她摘口罩的动作停顿片刻,把挂绳挂回左耳,抬手揉一揉,等耳鸣有所缓解了,提步往仓库走。
里面的人都没有察觉,还在继续猜测继续笑。
他们是外包团队,和Rue 、 Sin没什么感情,所以何序理解他们的行为。
但不喜欢。
她走进来,关灯又开,在一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里,淡定开口:“刚跑进来一只狗看到了吗?叫声挺大的。”
一众人:“……”
何序“哦”一声,又说:“可能跑出去了吧,你们继续忙,不打扰了。”
一众人:“…………”
何序转身的时候踢一脚门框,念念叨叨地说:“恶狗,门框都咬烂了。”
一众人:“………………”
“唉……”靠近门口一人脑子活,咂摸出来点味儿,他本来想骂,结果走门口一看,“……我真操了!谁把狗招进来的!这里的东西咬坏任何一样,咱们都得卷铺盖走人!赶紧找赶紧找!你,就你!想办法把门框上的狗牙印子弄掉!”
仓库里一阵忙乱。
何序勾着口罩,不紧不慢朝化妆间走,她没想到林竞这会儿还在,往里拐的时候差点撞上她。
何序急忙往后退,想道歉。
结果林竞先像是如临大敌一样,下意识喊了句:“何小姐。”
何序:“。”
何序抬眼看着林竞。
她那双眼睛即使被磋磨了三年,现在不太明亮,也还是让见惯了娱乐圈那些蝇营狗苟的林竞为之一震,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怎么称呼何序的。
要命。
霍助理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尽量不要在何小姐面前露出什么,她还是没做到。
只能破罐子破摔,一会儿去找霍助理认错了。
“咳,”林竞掩饰地清清嗓子,说,“还没走?”
何序说:“找Rue姐和Sin姐一起。”
林竞:“去吧,她们正在卸妆。”
林竞话一说完,就压着步子“逃”走了。
何序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看着她的背影。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两天后——陶安场演唱会圆满结束,舞台团队马不停蹄开始“拆台”。
给数万人造过梦的舞台。
就这么拆了,何序觉得有点可惜。
但想一想,临时存在的东西的确不能长久。
可人活着总得有一点做梦的机会不是吗?不然怎么在那段漫长孤苦的人生路上一直走下去。
何序看着不远处Rue和Sin笑意如常的脸,脑子里全是歌迷离场时的依依不舍。
她们都在期盼下一次相遇。
很多人一直践行一起唱到八十岁的约定,失约多可惜的。
但裴挽棠说“我说了,我没有。”
那Rue姐为什么要解约?
这个原因她要再找一找,一定能弄清楚。
夜空“轰隆”一声,晴了一天的天突然落下大雨,何序站在晴雨交界处往嘴里塞了片蝴蝶酥,腮帮子被顶得鼓起来。她很珍惜地咀嚼,吞咽,等着Rue和Sin卸完妆出来。
她们来得比较慢。
看到思考问题思考累了,和猫一样窝在柱子旁边的何序, Rue笑一声,问:“蹲这儿干嘛呢?”
何序虚散的视线微动,站起来说:“绑鞋带。”
Rue:“绑好了?”
何序把脚伸出来跺了跺:“好了。”
Rue:“好了就跟我们走。”
“去哪儿?”
“把你卖了换钱。”
其实是去早就定好的高端会所参加庆功宴。
会所距离体育场有段距离,Rue兴致缺缺地靠在后排玩手机,Sin开了车顶灯记录灵感,何序还在思考解约的事,注意力不太集中。
隐约听到有歌声传来,何序眨眨眼睛回神,看到路边的小广场聚着二三十个歌迷,大家挥着荧光棒,围着弹吉他的女孩子合唱Rue和Sin姐的成名曲。
这画面对路人来说也许扰民,但对歌迷来说是天南海北,也可能一辈子就这一次的相遇。
她们唱得热泪盈眶。
何序被吸引,视线随着持续前行的车子不断往后拧,往后拧,看见Rue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转头看着广场,眉头锁得很紧。
她还是舍不得吧。
既然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解约?
她们一路过来艰辛,如今爆火是她们功不唐捐,就这么轻易放弃了,最惋惜不会是林竞,也不是歌迷,是她们自己。
……
何序想事情想得走神,没什么感觉就到包厢了。
Rue和Sin是今晚的主角,进来之后立刻被众人簇拥起来喝酒。
何序给她们拍了几张照片留念,之后一直坐在人少的角落继续想事。
林竞今晚也来了,她是个很有气场的女人,举手投足间飒爽锐利,谁见了都要叫声姐,和那天朝裴挽棠弯腰的林竞大相径庭。
何序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她。
半道儿,道具师一屁股坐过来,举了举手里的酒杯:“喝一个?刚听说你是临时来帮忙的,那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喝一杯纪念纪念呗。”
这个理由很充分,何序不好拒绝,她把嘴里的果汁咽下去,倾身去拿酒杯。
手刚碰到,前一秒还在和人侃侃而谈的林竞这一秒闪现似的站在桌边,对道具师说:“跟我过来,聊点事儿。”
道具师“诶”一声,忙不叠放下举杯起身,跟着林竞走远了。
前后也就四五秒的时间。
何序还伸在半空的手悬停着,看了林竞的背影一会儿,转头看向被人拉开又自动闭合的包厢门。
片刻,何序把酒拿过来怼在嘴边。
喝酒这种事,开了头就别再想躲掉。
Rue一个不留神,何序就让人给灌倒了,气得Rue见一个骂一个,骂完了轻手轻脚把何序弄到角落的沙发上躺着——庆功宴才刚开始,她和Sin作为主角,就是再想送何序回去也不能扭脸直接走,只能先给她放这儿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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