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们终于有了,绕过压抑沉重的过往望着彼此,幸福在眼泪的长河里激荡,尘埃落定的松弛让病痛双眼渐渐支撑不住。
何序拍拍裴挽棠的手臂, 轻声说:“和西姐, 快点好起来, 我等你带我回家。”
“……”
病房床的人已经陷入沉睡, 泪水在眼尾摇摇欲坠。
何序把它点在手指上尝了尝,好像不那么咸了。
————
裴挽棠有健身习惯, 身体底子很好, 但因为过去几个月接二连三的精神损耗和肉.体损耗, 以及佟却授意, 她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两周了,还是没有收到任何可以出院的消息。
和她、和寰泰有关的风波虽然已经彻底平息了,霍姿也抓住“寰泰的产品品质高且具备价格优势”的风口让寰泰的品牌信誉和企业形象再上一个台阶,同时,霍姿每天和她同步公司的消息,她也从拔引流管的第五天开始参与各种决策性会议,亲自批复各类重要文件,对公司的情况了然于心,但她仍然想尽快出院。
——一家大型企业的领导人缺失产生的影响包括但不限于,决策停滞、资本市场波动、内部员工士气和人才流失,甚至有可能导致品牌与公共关系危机,其严峻性与深远影响不容忽视。她作为公司的最高负责人,在这种关键时候迟迟不露面,难免会引人猜疑,也给有心人留了借题发挥的机会。
一周前,何序就在微博翻到了不少条说她命在旦夕的消息,都被何序抿着嘴、虎着脸,二话不说转给霍姿去处理了。
霍姿每收到一条转发就会回一句“收到,何小姐”,回复到第五百七十六个的时候,她忍不住私发消息给裴挽棠。
【裴总,公关部已经安排了专人处理,要不让何小姐休息休息?她最近医院家里两头跑,挺累的。 】
裴挽棠视线从手机挪到埋头在她床边戳手机的何序身上:“累不累?”
何序头都没抬:“不累。”
裴挽棠:“那就继续玩。”
何序的注意力全在微博,根本不知道裴挽棠说什么,闻言她只是很本能地点一点头:“嗯。”
不反驳、不反问、不反击。
齿牙不刺她,爪子不挠她。
裴挽棠勾勾嘴角,躺在病床上慢悠悠回复霍姿:【她不累。 】
霍姿:“……”她从清早到凌晨,一天近百个“收到,何小姐”回得挺累,但她不敢抱怨。
霍姿于是回复:【好的裴总,那就有劳何小姐了。 】
确实挺有劳,喏,眼看着又生气了。
其实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 Rue用小白杨形容她一点没错,她不止站得直,还和小白杨一样风吹不动,但裴挽棠就是觉得她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对。
是变回从前了,每一个小表情、小动作、小眼神都极为生动、可爱。
又比从前少了低眉垂目、逆来顺受的颓丧感,露出抬头看人、不平则鸣的隐约棱角。
这个她很有魅力。
让人挪不开眼的魅力。
裴挽棠曲指敲敲何序脑门。
何序立刻抬头:“怎么了和西姐?喝水?吃水果?上卫生间?”
裴挽棠说:“看你。”
“?”何序愣住,静到发呆一样看了裴挽棠半天,耳朵突然泛红,一秒上脸。她把手机锁了扣在床边,仰着脸说:“这么看行不行?”
裴挽棠:“近点。”
何序参考去公证那天的画面,这回很有经验地起身直接坐到裴挽棠手边,再带着一阵小风倏地凑到她脸跟前说:“好了。”
裴挽棠:“太近。”她眼睛都重影了。
何序耐心地往后退:“这样?”
裴挽棠:“差不多了。”
何序“嗯”一声,不再动了,设施完备的病房里突然陷入安静,何序看着裴挽棠的眼睛,脸持续发烫。
她们以前也不是没有离这么近过,她摸过和西姐里面,很里面很里面,和西姐当时都被她弄哭了好像;和西姐也经常那么摸她,她的手指很长很长,还特别灵活,她就也哭,几乎每回都哭,但是没有那种不敢和她对视的感觉。
现在——
“和西姐……”
“怎么了?”
何序撑在床上的手抓紧,耳朵红得滴血,视线却依旧不闪不躲,直勾勾往裴挽棠瞳孔里钻:“我有点害羞。”
裴挽棠心尖有草叶羽毛骚过,痒:“为什么害羞?”
何序:“以前没和谁谈过恋爱,不好意思。”
哦对。
现在她是在和一个人谈恋爱,她们的眼神呀、语言呀、心跳呀,全都有来有往,一不小心就会缠到一起的那种谈法,和之前单方面的命令、服从不一样。
她也要主动。
主动这件事本身就很让人害羞。
她还“耳鸣”。
这个声音老是蠢蠢欲动地,想要提醒她去回忆那些不好的画面,削弱她的意志,她还没有办法一下子就把心态完全转变过来。
害羞交织着藏在心底随时准备冒头的冷和黑,何序有点撑不住,眼神开始打晃,一秒避开裴挽棠,下一秒又强行拉回来对上她,然后脸更烫,耳朵更红,火烧一样的温度经由空气传递,覆在裴挽棠裸露的皮肤上。
裴挽棠抬手轻触何序脸颊。
冰冰凉凉的。
何序忍不住闭上眼睛,感觉那几根手指细软轻巧,磨着自己的鼻子、眉毛,撩了点头发到耳朵尖上,又被手指勾下来擦过耳朵、下颌,停在嘴角。
“如果我没失忆,我应该还没有和你表白。”裴挽棠说。
何序掩埋在害羞里的悸动冷却,心跳重重撞上肋骨,都撞变形了,她疼得嘴唇紧抿,把眼睛睁开——和西姐的眼眶微微有一点红,瞳孔里翻滚着的黑墨……是深情和爱意,不是别的,不是那些反复无常的冷言冷语、爱恨交织,她好像有点……
何序又凑近,专注的眼睛紧盯着裴挽棠。
“和西姐,你是不是在心疼我?”何序问,她觉得那个眼神是心疼,心疼她吃了那么多苦,命都快没了,现在却是一句表白没有就用跑的回头,“是不是?”
裴挽棠笑了声,有这个“狠心的人”终于能看到自己真实情绪的感慰,有被她道破的这个事实在剜绞心脏的剧痛,还有她现在正一遍遍地无意识凑近她,而不是见她就躲的酸楚、狂喜与后怕。她说:“是。”
何序:“你还有点怪自己。”
裴挽棠:“是。”怪自己一朝坠落,就在深谷里堕落,究竟错失了多少。
裴挽棠的眼神震荡翻卷。
变成自责之前,何序手在病床上用力抓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身体往下一压,彻底凑到裴挽棠身上。
“那你现在和我说。”何序的声音闷在裴挽棠身上。
裴挽棠被何序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怔住,愣愣地看着一言不合,突然就趴到自己身上的人,和在ICU那天几乎一模一样,身体贴着她的身体,手臂搭在两侧,区别是,那天她没敢用力压她,今天——
她趴在她的身上,心跳拼命撞着她的胸口。
是紧张的。
要求别人跟自己表白这种事,她真的一点都做不来,她还需要很多时间去学习、突破。
但是不马上说,和西姐肯定又要哭,她舍不得。
那就算了。
反正把脸埋下去,她就看不到她在不好意思了。
何序佩服自己的聪明佩服得太投入,无意识把脸在裴挽棠身上蹭,她穿着宽松的病号服,没两下就感觉锁骨发凉,被她蹭得乱七八糟。
她的心也乱七八糟,自责在消退,爱意在涨潮,一点点把她推到何序面前。
“嘘嘘。”
“在。”
“我爱你。”
“嗯。”
“爱你爱到可以给你一切。”
“已经给了。”
“也想得到你的一切。”
“我就剩一个人了。”
“那就把你的人给我,我们去谈恋爱。”
轰隆——
原来血气上涌有声音。
何序突然发现的,那个瞬间脑子会突然变成空白,接着感觉脸像火烧,喉咙迅速拔干,咽再多的唾沫也好像润不湿。她只能放弃,就那样干干地说:“给你。”
然后——
何序舔舔嘴唇,声音小如蚊蚋:“我们去谈恋爱。”
裴挽棠笑出声来。
久违的笑声同时灌入两个人耳朵,一个小动物一样竖起耳朵去听,一个摸摸她高竖起来的耳朵,再开腔,俨然就是从前。
“闷了四十六秒了,还有气?”
“?”
何序耳朵一搭,觉得自己快闷窒息了。
裴挽棠提示:“把脸偏过来。”
何序眼睛紧闭,头往右偏,偏完之后是侧脸贴在裴挽棠锁骨附近,热度不断从她身体里往出散,烘烤着何序的脸。
何序睫毛抖了抖,坐起身体。
裴挽棠身前陡然一空,觉得恒温空调都没劲儿了,浑身凉丝丝的,很不舒服。
何序视线从裴挽棠锁骨上扫过。
又扫回来。
压在床单的手指后缩,前伸,前伸,后缩……磨得指肚火烧了一样,抬起来轻轻点了一下裴挽棠锁骨。
“很冷吗?”何序一心盯着裴挽棠的锁骨,说:“起鸡皮疙瘩了。”
话落,鸡皮疙瘩突然加重。
何序眉头拧了起来,刚蜷回来的手指攥一攥,贴回到裴挽棠锁骨上,来回磨蹭着帮她取暖。
病房里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加重。
“这样好点了吗?”
“……嗯。”
裴挽棠锁骨上的鸡皮疙瘩很快消失,但皮肤被“磨”红了。
何序收回手,帮裴挽棠把被子拉高到脖子——虽然她觉得房间里其实有点热,她早上起来的时候,两条手臂全在外面放着,但她能理解病人体弱。
何序把手机一拿,准备去微博上继续巡逻。
裴挽棠说:“我想去卫生间。”
何序立马撂下手机,整个人俯身过去,把裴挽棠往起来抱。
她这几天一直这样。
禹旋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瞪了老半天眼睛才想起来唏嘘:“何嘘嘘,你伺候过病人没?”
何序说:“伺候过。”
禹旋:“那你不觉得你这样太过了吗?”
何序扭头问裴挽棠:“过吗?”
裴挽棠把手递给她说:“刚好。”
何序就不吭声了,仔细跟着裴挽棠往卫生间走。
佟却在裴挽棠能下地当天送来了一支黑色的拐杖,她没说什么,只是拿来和假肢放在一起,晚上裴挽棠说:“嘘嘘,把拐杖拿给我。”
那之后,裴挽棠一直没提过假肢的事,下地都拄拐。
单拐。
一开始何序担心她用不惯,紧张兮兮地跟在后面护着,现在它像科幻电影里的机械臂,几乎和和西姐融为一体,她看起来……
很酷。
何序已经看了好几天了,还是觉得很酷。
比当年拍拍手掌,抱她下马,亲自去拍马戏那会儿还酷。
她就是空着一条裤管,也可以坦然自信,散发出让人想要仰望的强大气场。那是一种源自内在的力量,是自我接纳,是在缺陷面前也能从容不迫,富有魅力。
这个她比残端老是疼、肿,莫名其妙破损的样子好看多了。
她残缺着,也一样漂亮。
何序眨眨酸热的眼眶,跟进来卫生间。
裴挽棠在洗手,洗完了对着镜子拨弄头发。她站得有点靠墙,何序想帮她拿擦手纸,只能猫起腰,从她胳膊下面钻过去拿。
“你是不是长高了?”裴挽棠忽然问。
何序刚摸到纸,闻言在她胳膊地下扭头:“没有吧。”骨骺线早就闭合了,没得长。
裴挽棠说:“看着高了。”
何序抽完纸后站直身体:“可能我鞋底厚。”
裴挽棠低头。
何序:“……”她今天穿的薄底鞋,没什么厚度。
裴挽棠侧身往后一靠,两手环在胸前:“难道是我老了,身高开始缩水了?”
何序:“没老。”脸上一条皱纹都没有。
但好像她们说话真的是在平视。
何序不禁怀疑自己不是真遇到了小概率事件,长个了,她扭头看看镜子,扭头看看裴挽棠,下一秒,走过来拉开她环在身前的手臂,抱住了她。
裴挽棠:“?”
何序微微仰头,鼻尖蹭到裴挽棠的嘴唇。
裴挽棠呼吸定格,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何序被裴挽棠身上熟悉的味道抖音,嗅闻一样无意识吸吸鼻子,退离开说:“没长高,以前就是仰头到这个幅度,鼻子就能碰到你的嘴,再高一点,是……”
何序视线扫过裴挽棠气血已经恢复的嘴唇,突然卡壳。
裴挽棠目光往下瞥了一瞬,落在何序细微耸动的鼻尖以下。
何序鼻息忽然有点乱,眼神乱了节奏。
裴挽棠说:“是什么?”
突然低下来的声音响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然后在自带混响的卫生间里的回荡,把声音的深度和层次感拉满之后钻进何序耳朵。
何序酥麻的舌尖抵抵发软的牙齿,低声说:“是接吻。”
是长风、野草和火,暧昧一点即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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