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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两次,三次……
人真的会因为同一种情况反复发生,逐渐变得麻木。
这是庄和西偏头看到何序时,脑子里出现第一句话——酒店的休息室、她的卧室,现在是健身房,何序的存在就像三四月的柳絮,无声无息无重量,可一旦卡入喉咙,似乎非要咳出来半个肺,才能将她从敏锐的感官世界里彻底清除。
然后,她做为丑陋的入侵者,毫发无伤。
庄和西嘲讽地笑出一声,保持偏头的姿势看着门口的人:“何序,你就那么喜欢看我出丑?”
没有。
何序自己就挺丑的,哪儿会还落井下石,她特别知道那种,一颗丢湖里可能都不见多大响的小鹅卵石砸头上,却能把一个人砸死的感觉——不痛,只是沉,特别沉,压到最后就是被人扒光了扔在街上,也会选择忍受羞耻,安静躺平。
就像现在躺在地板上的庄和西。
瑜伽服包裹着她漂亮的身体,假肢将她的残缺暴露无疑,极端的反差之下,她似乎失去了爆发的力气,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体很薄,汗水很多,头发很乱,黏在濡湿的皮肤上,形成深黑恐怖的纹路,在她白净的皮肤上蜿蜒出颓靡的痕迹。
“……”
何序目光动了一下,看着庄和西被发丝遮挡的脸,恍惚看到佟却双手捧着它,一直擦却一直擦不干净眼泪的画面——她不是她在日记里写的那种,没吃过苦,没遭过罪,一路顺风顺水的模样。
“没有,”何序小声说,“和西姐,你很漂亮。”
庄和西笑容更开,身上的颓靡感随之更重:“不该是恐怖?”
何序:“是漂亮。”
“哪儿漂亮?”
“五官、脸型、四肢、身体……”
何序顿了顿,余光扫过庄和西的假肢,说:“还有你的坚强。”
没什么比生命的弧光更耀眼,即使那坚强虚假。
何序觉得。
庄和西则以为:“明明怕我怕得浑身发抖,却要昧着良心说这些恭维的话,何序,你果然让人恶心。”
是是是。
何序没有说话,针对后半句在心里点头接受批评。
然后知错不改。
“和西姐,我能不能进去?”何序重复道:“您这几天没怎么吃饭,可能低血糖了,我先把您扶回房间,再去做饭。”
何序说得很诚恳,完全就是一个满分打工人该有的样子,知道问意见,也会给思路。
庄和西越看越觉得:“何序,你耳朵是不是聋了?”
何序抬手扯了扯,说:“挺好的,没聋。”
庄和西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又一次被那种拳拳击中棉花的无力感激怒,怒气让她软麻的四肢迅速恢复,等不到回复,硬着头皮走进来的何序甫一靠近,她就条件反射踢在她了身上。
“嗯——!”
何序捂着肚子趴在地上,痛苦地闷哼。
庄和西看着这副画面倏然回神,瞳孔紧缩波动,耳边响起几个小时前佟却打来的电话。
————
“阿挽,我刚刚在医院看到何序了。”佟却说。
庄和西刚打发走查莺,准备换身衣服到健身房活动活动身体——一连躺了三天,她的身体已经变得有点僵硬了,直接回去参加武训,动作效果会大打折扣。
听到佟却的话,庄和西取衣服的动作一顿,声音沉下来:“她就是死了,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合同是昝凡和她签的,要赔偿找昝凡,她才是星曜的老板,而她呢,既控制不了自己,也支配不了何序,跟她说有什么用。
佟却:“何序看的急诊,腹部软组织中度挫伤。”
庄和西没有耐心听下去:“佟姨,我还有事,挂……”
“了”字出口之前,佟却说:“再严重点,可能筋膜撕裂、肠管挫伤,发展成感染性休克。”
庄和西:“……和我有什么关系。”
佟却:“伤是你踢的。”
佟却刻意沉下来的一句话像打开庄和西记忆的开关,关于沙发上的暴戾,关于晕倒后暴戾,所有画面蜂拥而至,庄和西左脚往前跨了一步,仿佛还能回忆起用它狠狠踢向一个人的感觉——软的。
手握住一个人,牙齿咬向一个人的感觉也是软的。
总是硬邦邦冷冰冰的假肢被人抱在怀里的感觉还是软的。
软得她以为是在做梦。
就……顺从了那股力道……
“何序见你难受,趁我接电话跑去你房间给你按摩,你应该知道你的潜意识会对想靠近你那条腿的人做什么。”
知道。
她会带着最强的防备,用最重的力道将那个人赶走。
之前数次,无一例外。
那些人也都被她踢怕了,会用最快的速度,最坚决的背影迅速离开。
但昨天的最后,何序抱住了她的腿……
“我昨天就应该想到的,”佟却叹了口气,声音更低,“我都看到沙发上发生的事了,竟然还会相信她说的没事。”
要不是她今天被急诊叫会诊,看见何序在取药,可能到她伤好都没人知道发生过什么。她去问急诊值班医生的时候,对方不忍心似的“嘶”了一声,说:“太能忍了,那么大一片淤青啊,愣是忍了一天一夜才来,听跟她一起的人说,她白天还一直在进行高强度的体活活动,这种病人,我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佟却:“阿挽,我不知道你和何序之间有什么问题,但从我的视角出发,她不是一个坏孩子,否则何必背着我去你房间?何必骗我说没事?完全是吃力不讨好啊。”
是吗?
“那她腿上的伤疤怎么解释?”庄和西说。
佟却愣住:“什么伤疤?”
庄和西言简意赅复述,接着问:“一个好孩子是一个喜欢说谎的,无所不用其极的骗子,佟姨,你不觉得这话很矛盾?”
佟却静默片刻,道:“也许有其他原因呢。”
“巧合吗?”庄和西说:“禹旋之前也这么说,要不你们俩抽空交流交流,看是我故意找茬,还是有人心术不正?”
佟却无言以对,她知道庄和西不是那种没事找事,故意为难工作人员的人,但何序——
佟却沉吟几秒,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没人会无缘无故变坏,就算何序真是故意的,你也该问问她原因,而不是把她一杆子打死。”
庄和西:“我又不是菩萨,为什么要对一个一心算计我的人手下留情?”
佟却:“阿挽……”
佟却欲言又止。
庄和西握着电话不语。
良久,庄和西的腿都要站麻的时候,佟却的声音才又再次响起——很低,很疼惜。
“阿挽,阿姨不是要逼你做什么,我只是在进门那个瞬间忽然想起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很会关心人,很受人喜欢,试着找一找那个你行吗?找回来,你就好了。”
————
可能吧。
可能事出有因,可能找回来了就好了,可能佟却是对的。
但是她太累了,每一次缺陷暴露,每一次痛苦结束,她总是会变得很茫然,整个人很空,不知道坚持的意义在哪儿,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她看不清,走不动,在持续的空白里,自我厌弃感达到顶峰,觉得这样的人生真是烂透了,何序就算不是加害者,也是落井下石的看客,看她的丑态,看她的无能,看她崩溃流泪,看她厌恶的人,变成了她的救命良药。
太荒谬了。
光是清醒后的愤怒就足够她去消化,还哪来儿的力气再去重新审视另一个人。
庄和西望着趴在地上的人,视线平静无波,不带愧疚,也没有憎恶,只剩冷漠疲惫。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捂着肚子爬起来,跪在自己旁边说:“和西姐,我抱你回房间吧?我力气还挺大的。”
庄和西想笑,嘲讽自己竟然需要憎恶之人的帮助,嘲讽何序都那样了还能对她心平气和,嘴角却麻痹得怎么都提不起来,只有一句毫无威慑力的:“何序,你是不是想死?”
何序捏了一下手指,伸过去拨开沾在庄和西侧脸、脖颈里的湿头发——她看到庄和西的视线没聚焦才敢这么做,不然可能会被切掉手指。
庄和西也确实没看到,只感觉脸上一轻,闷在脖子里的热气散了。
何序俯身去抱她的时候认真回答她刚才的问题:“还不能死。”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钱要还呢。
何序的声音太轻了,庄和西没听清,往后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像低血糖症状轰然爆发,她眩晕无力,模模糊糊知道何序给自己洗了澡,擦了身体,把她放到床上之后又跑去做饭,洗她的衣服,擦健身房地板上汗。
忙忙碌碌,兢兢业业。
最后还不忘跑回来卧室,从卫生间门口一直倒退着,擦地上的水脚印。
好像是抱她回床上时留下的。
她出去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一个,差点摔跤。
所以现在擦那么仔细,是怕她也中招?
也是,一个残废,摔了就爬不起来了。
庄和西闭上眼睛,疼痛在残端蠢蠢欲动。
一个残废,想靠自己的努力变成正常人,想摆脱异样的注视,需要很大毅力。
她一直在竭尽全力。
最后还是被赤裸裸地揭开了。
“何序……”
庄和西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沿。她的手指细长匀称,台灯拖出来一截影子落在何序身上。
何序已经退到床边,脊背抵着床垫,应声:“有什么需要和西姐?”
庄和西盯着阴影和光线交织的天花板静了几秒,偏头看向何序因为低头裸露的脖颈,手指搭上去,勾开衣领,勾住吊坠绳,一点点攥紧在手里,勒住她的脖子,说:“我不想看到你,更不想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气。”
吊坠绳很细,勒紧的时候,疼痛先于窒息感出现。
那种很刻薄,存在感很强烈的疼痛。
何序忍不住抓了一下抹布,说:“好,我马上走。”
脖子后面的手却仍然没有松开。
何序猜测庄和西大概知道自己说的走不是真走,不太满意。
可也只能这么僵持着。
讨饭吃的人没有受点委屈就真撂挑子不干的资格。
被压紧的抹布已经完全吸干净了地板上的水渍,台灯柔和的光将庄和西的手臂投在地板上,何序和它蹲在一起,眼尾渐渐因为疼痛冒出生理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余光一瞥,从投影里看到庄和西坐了起来,发丝在影子里轻摇,她保持低头的动作不动。
似乎是在看她。
看的哪儿不清楚,也许是想用目光将她这个人杀死。
何序感觉拽着吊坠绳的力道在收紧,她被迫向后倾,慢慢仰起头。
水雾模糊的视线即将触及庄和西的面庞时,脖间陡然一松,她被用力推了下后肩,跌在地板上。
“咚——!”
“出去。”
后肩被推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何序确定,佟却昨晚帮她处理的伤口——庄和西咬的牙印子——裂开了。
何序忍耐着那股灼烧跳动疼和喉咙里突然涌起空气的痒,从地上爬起来,离开了庄和西房间。
陡然静下来的空间大得空旷,庄和西手在床沿撑两三分钟之久才动了一下,渐渐抓紧平整的床单。抓出来的褶子深深浅浅,某一处像极了何序后肩的牙印。
庄和西竭力想忽视,还是不受控制地想起牙齿咬入皮肉那一秒,突然从她腿上抽离开的疼痛,她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好像变轻了,理智叫嚣着,“咬碎她,你的身体就能更轻松。”
这句话的主动权看似在她,实则是她屈服于何序,想从她身上获救。
可不可笑? !
庄和西泛白的五指倏然全力收拢,床单被抓得变了形状,片刻后,她陡然失去力气似的,双手一松,跌回到床上。
床垫随着突然砸下来的重量陷了一下,庄和西侧趴在床上,视线所及是床头柜上一盏崭新的台灯——做工没她原来的精致,样子就更不值一提,一看就是哪个快销品牌的廉价商品,毫无设计感,和这个房间里的陈设格格不入,但光线意外的柔和,照进眼里会轻柔缓慢地激起一片强烈的酸。
庄和西发颤的指尖在枕边上顿住。
酸意变成水渍之前,她反应过来似的快速伸手,照着台灯底座挥过去。
“???”
纹丝不动。
嗯。
何序买的台灯虽然便宜——和庄和西的比。天和国际的东西实在太贵了,她要买的话,还是得卖肾,最后就跑去了其他地方买——但对她来说已经是能力范围内能买到的最好的了。
而且和庄和西原本那个一样,易碎。
她怕哪天又摔了,伤到庄和西,就顺道买了卷无痕胶在底座铺了满满一层。
那个胶的劲儿特别大,她这种不是搬酒就是抱人的大力士猛一下都拔不动,何况好几顿没吃的庄和西,她很安全。
嗯。
何序朝自己点点头,放心地夹了个坐垫和条毯子,从庄和西家里出来。
庄和西说了,不想和她呼吸同一片空气,那她就只能在门外待着——去楼下太远了,万一家里有什么事,很难及时发现,但是照顾庄和西生活的人,要开着门睡觉,要能听见她声音。
八月的鹭洲酷热难耐,任何时候的知春庭都恒温舒适,即使是走廊过道。
何序坐着坐垫,裹着毯子,往膝盖上一趴,很快就睡了过去。可能是姿势不对,向来睡眠好的她破天荒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庄和西,声音还是很难受——“佟姨,腿好疼啊”——眼泪还是很大颗,明明落在佟却手上,何序却感到手背滚烫,她一个激灵,从梦里惊醒,时间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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