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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几乎要融进背景音乐与四周的欢声笑语里。
然而事世就是这么巧,叫躲在后头摸鱼的孟宁书和陈飞洋听了个真真切切。
“妈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陈飞洋狠狠啐了一口,眉头拧得死紧,一把拽住孟宁书的胳膊,“你别乱来啊我告诉你!”
孟宁书垂下视线,目光落在陈飞洋攥着香槟的手上,青静暴起,仿佛要把玻璃捏碎似的。
他淡淡抬眸:“咱俩……你先冷静点吧。”
“千万,千万别冲动!”陈飞洋从牙缝里又挤出一句。
“不会。”孟宁书语气平静。
其实今年的闲话,已经比之前好听多了。前些年那才叫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孟宁舟是他为了争权害死的,有说他母亲太强势,逼得孟建民不得不出轨的……
流言的矛头永远指向他们母子三人,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孟建民,却每一次都能完美隐身。
仿佛他出轨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个“被强势妻子压抑的男人”理所当然的宣泄。
而老妈事业心强,就叫不温柔,不像女人。
孟建民在外风流,人前却装得温文谦和,反倒被夸,有风度,有魅力,被人喜欢很正常。
他不信孟建民对这些流言蜚语毫不知情。
可他选择了沉默,任由这些话四处飞散,从不解释,也从不回应,妻子和孩子,成了他最好用的挡箭牌。
一旦有人当面问起,他能立刻摆出一副愕然模样,表现得义愤填膺,嘴上嚷嚷着“一定要给那些造谣的人一点颜色看看”。
背地里,说不定还在连夜加钱买通稿,把水搅得更浑,但现在,孟建民不会再这样做了。
他开始主动地,当着孟宁书的面去澄清过往,一遍遍强调“我儿子很优秀,那些都是谣言”。
只因为他被李佳凡逼得无路可退。
选李佳凡,必死无疑。
选孟宁书,生的几率却很大。
所以他转头就精心铺起第二条路,到处传播“孟氏未来继承人”的优秀过往,砸钱发赞美通稿,高调培养儿子,在人前扮演慈父。
他赌的就是将来哪怕孟宁书真的掌了权,碍于舆论称颂的“父慈子孝”,碍于外界注视的目光,也绝不可能对他怎么样。
“不是,我靠,不是,那不是……”陈飞洋一个劲地晃着他的胳膊,声音都绷紧了。
“干嘛?”孟宁书被他晃得回过神来,蹙眉问道。
“我靠!那不是程老爷子吗?!”陈飞洋压低声音,急促地朝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孟宁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靠近台子右侧的那一桌,四周围满了端着酒杯,满脸堆笑的人。
而坐在桌面上位的那人却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朝人群点了点头,侧身对旁边的人低声交代了几句。
围着的众人便识趣地举杯笑笑,陆续散开了。
孟宁书下意识扶了下眼镜,这次才真正看清那人的样貌。
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几十年后的程延序。
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
那是程铭承。
即便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他周身散发的气场也足以压住一整片喧闹的人群。
“我还以为他们说的程家指的是别家呢。”陈飞洋压低声音惊呼。
孟宁书有点懵。
程老爷子怎么会来?
程延序不是说他爹最看不上这种场合吗?
嗯,倒也没说错。
从程铭承此刻微眯双眼,略显倦怠地靠在椅背上的行为就看得出来,他的确不喜欢这样喧闹浮华的环境。
可既然看不上,又为什么要来?
“我靠!程家居然真来了!那,那个祁家,是不是就是……”陈飞洋眼睛瞪得溜圆,话都说不利索了。
“应该是了。”孟宁书低声接话。
程老爷子旁边正走来一对夫妇。
一直闭目养神的程铭承竟缓缓睁开眼,甚至还抬了抬嘴角。三人交谈起来,气氛显得熟稔而从容。
以他们自然的神态,放松的姿态,以及周围不少人悄悄张望却不敢轻易上前搭话的场面,不难判断,那就是祁让之的父母。
“非常感谢大家百忙之中前来参加……”
孟建民在台上侃侃而谈,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
孟宁书只听了个开头,就已经能猜到后面全部的内容。
年复一年,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套说辞。
不过,今年估计得额外加上几句着重“感恩程祁两家拔冗莅临”之类的客套话,生怕满场宾客不知道他今年请动了京城最显赫的两大家族。
虽然他没想明白,程家和祁家为什么会赏光,但他清楚,程老爷子和祁老爷子即便全程不发一言,不主动与任何人客套寒暄,只要他们肯在孟家的宴会上露个面,就已经是给足了天大的面子。
第76章 苦中作乐
单凭这一点, 明年找上门来求合作的项目,恐怕翻几倍都不止。
“死老头叫你。”陈飞洋用胳膊肘悄悄捅了他一下。
“叫我干嘛?”孟宁书下意识反问。
“我怎么知道!”陈飞洋也一脸懵。
靠。
真是低估孟建民了。
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不把自己推上台讲几句?
可孟宁书压根没准备发言稿,总不能上去就发表一通“国粹”, 再把孟建民那套词再背一遍吧?
死老头, 真会给他找事。
所有人的目光已经随着孟建民的示意聚焦过来, 掌声也跟着响起, 不大不小,正好把他架在了一个不得不动的处境。
宁书努力朝四周投来的视线扬起嘴角,呼吸却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他仍旧无法适应这种与孟建民扯上关系,被一群披着体面外衣的生意人打量着的场合。
手中的香槟微微颤动,孟建民还站在台上,含笑望着他。
“兄弟,好久不见啊!”
一阵带着嬉笑却又熟悉的话音在他身后落下,同一瞬,一只温热的手掌搭上他的肩头, 用力压了压。
孟宁书扭头一看,眼镜都差点惊掉。
这身亮眼的粉色西装, 除了骚包祁让之, 还能有谁。
他居然来了?!
“哥哥, 这就不认识我了?”祁让之挑眉一笑。
“我操……”陈飞洋努力压着嗓子, 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来了?”
祁让之朝他扯扯嘴角, 突然抬高声音,朝着台上朗声道:“孟董!我找宁书去旁边喝几杯啊。”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议论声。
孟建民先是一愣,紧接着迅速笑起来,语气宽容又慈祥:“年轻人交情好, 就随他们去吧!大家尽兴,尽兴!”
这话一出,现场的掌声比刚才更热烈了些。
啧。
孟建民是真狗啊。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全场的人都知道了,祁家少爷和他儿子“交情不一般”。
“抱歉各位,我来晚了。”
这声音……
孟宁书猛地转身。
陈飞洋转得太急,双腿差点绊在一起,祁让之伸手扶了一把才没摔下去。
“天啊!程总居然也来了?不是说他从来不出席这种活动吗?”
“难怪祁少也到了,原来是因为……”
孟宁书隐约听见身后几个女生压得极低的议论声,可他的眼睛却牢牢钉在前方,上下打量着那个刚刚走进来的人。
眼前的男人梳着背头,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脚上是光洁的亮面皮鞋。
他垂眸淡淡地扫了孟宁书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里也看不出丝毫温度。
孟宁书手中的酒杯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该说不说,这一身的确极衬他。
仿佛他生来就该站在这样的场合中央,被灯光追逐,被目光环绕,肩宽腰窄,贵气逼人,冷峻又耀眼。
但这不再是小镇上那个会蹲在河边陪他发呆的张传奇,也不是那个在他面前柔软可爱,偶尔斗嘴但总把他放在心上的程延序。
眼前这个人,这个眼神冰冷,面容肃然,周身散发着压迫感的男人,是程氏集团的独子,是程铭承一手培养的继承人,是外人口中的“程总”,“小程董”。
他是任何身份。
却唯独,不是他的延序哥。
祁让之从一旁的餐台上端起两杯香槟,走到程延序面前,递过一杯,“延序,你来啦。”
程延序很自然地接过,杯沿轻碰,回了声:“嗯。”
孟宁书只觉得心中所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所有强撑着他到现在还没有“发病”的信念,正一点一点崩塌瓦解。
四周的声音逐渐模糊成嗡嗡的背景杂音,视线也开始发晕,黑色的斑点一点点蔓延开来,整个宴会厅仿佛都在他眼前缓慢地旋转。
“酒要撒了。”
忽然,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孟宁书猛地一定神,深吸一口气,眼前的黑斑渐渐退散,视线重新一点点聚焦。
“小心点。”程延序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别让我担心。”
说完,他便握着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孟宁书手中那杯晃动的酒。
随后,他转过身,与旁边的陈飞洋也碰了碰杯。
仿佛刚才那一扶,一碰,一句提醒,都只是出于礼貌,平淡得不着痕迹。
但他后面那句话,那句只有他俩能听见的话,孟宁书读懂了。
他没变。
他还是程延序,那个属于他的程延序。
“失陪。”程延序握着酒杯朝他们示意了一下,随后朝人群深处走去。
孟宁书转过身,偷偷朝程老爷子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在视线快要与那道威严的目光相撞时,他急忙收回了眼神。
“我靠!这真是程序哥吗?我靠!”陈飞洋猛灌了一口香槟,声音压不住地震惊,“我知道他贵气,知道他不一般,可没想到是这种不一般!这也太帅了吧,我靠!”
“延序哥哥,等等我呀。”祁让之捏着酒杯,追了上去。
孟宁书怔怔地望着那道渐远的挺拔背影,眼眶猛地一阵刺痛发胀。
他迅速摘掉眼镜,用力捏了捏眉心,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挂起与往常无异的平静笑容。
“我靠,他俩这到底是来干嘛的?”陈飞洋终于后知后觉地抓到了重点,凑近他压低声音,“这,这……程序哥这不彻底暴露了吗?他还会回去吗?”
他还会回去吗?
孟宁书在心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会的。
他一定会回去的。
只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祁让之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娇,娇羞?”陈飞洋凑过来,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孟宁书皱了皱眉,顺势望过去。
祁让之的举动十分反常。
在这种正式场合,他穿着一身醒目的粉色西装本就足够抢眼,此刻竟捏着酒杯,程延序走到哪,他就跟到哪,亦步亦趋,眼神黏人。
孟宁书又下意识望向程老爷子。
老爷子的目光也紧紧锁在祁让之和程延序身上,那眼神复杂极了,像是一位苦心孤诣的画家,紧盯着自己那幅算不上绝世完美但也足够优秀的画作,生怕被什么突兀的墨点玷污了一般。
紧张,不悦,又碍于场面不能发作。
寻常父亲望向儿子的眼神,会是这样的吗?
显然不是。
或许在程铭承心中,程延序从来就只是他精心雕琢的一件作品,必须完美无瑕,不容半点偏差。
他不允许这件作品拥有自己的意志,只能严格依照他早已勾勒好的笔触去生长,去呈现。
程延序。
程序哥。
也许早在儿子出生那一刻,程铭承所怀抱的,就是这样的期望。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儿子,而是一个完美继承程氏集团的,程序般精准运行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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