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样随便找块碑就乱哭……不太好吧?”孟宁书盯着墓碑上陌生的名字,在心里默默道了声歉。
“谁说是乱找的,”祁让之胡乱抹了把眼睛,“这是我远房再远房的哥哥。”
“你亲戚可真多。”陈飞洋带着浓重的鼻音吐槽。
孟宁书转过头,望向程夫人墓碑所在的方向,低声问:“贺家的人还没来?”
他们等到现在,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贺家人的嘴脸,看看他们会不会在程夫人墓前,也说程延序的不是。
祁让之理了理袖口,低声道:“别是在门口碰上了吧?”
“操!”陈飞洋瞬间弹了起来,“走!快去干架!”
孟宁书一把揪住就要往前冲的陈飞洋,“动动脑子行不行?”
“先他娘的干完再说!”陈飞洋把手指捏得咔咔作响。
“他身边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孟宁书压低声音劝阻,“现在冲动,只会给他添乱。”
他的心情其实与陈飞洋相差无几,那股想冲上去把那些人揍一顿的火烧了半天。
可理智死死按住了心里翻腾的怒意,这时候逞一时之快,绝不是好事,说不定会给程延序惹来更大的麻烦。
“来了。”祁让之忽然说了一句。
孟宁书立刻松开陈飞洋,迅速扑回碑前,假装悲痛。
陈飞洋还傻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杵在那儿跟个保镖似的。
“诶。”孟宁书急忙发出提醒。
陈飞洋理都不理,孟宁书也搞不懂他是不是脑细胞又宕机了,毕竟这种情况发生在他身上再正常不过。
“没事。是我雇来的。”祁让之低声快速说道。
“你大爷。”陈飞洋扭过头,用口型骂了一句。
“大爷没有,”祁让之朝墓碑抬了抬下巴,“哥在这儿呢。”
孟宁书再次望向墓碑上那张陌生的照片,实在找不出半点与祁让之相似的地方。
这“远房哥哥”是真是假还真难说,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委屈一下这位素未谋面的兄弟了。
陈飞洋似乎还想怼回去,但贺家的人已经捧着花缓缓走近。
他干脆别过头,重新目视前方,双手交叉搭好,站得笔直。
孟宁书和祁让之也不再出声,静静听着身后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我靠!吓老子一跳!”一个男人不满的声音突然响起,“这什么傻缺祭扫还带个保镖杵这儿?”
“贺凡!”一道低沉沧桑的喝止声紧随其后。
孟宁书下意识用胳膊肘往旁边撞了撞,却撞了个空。
他偏过头,发现祁让之早已不在身旁。
他急忙扭头寻找,只见祁让之蹲在地上,正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试图躲到前面那座墓碑的后面去。
他略一思索,也跟着蹲下身,挪向另一侧的墓碑后方。
光这么守着,等到贺家人离开时恐怕只能瞥见几个背影。
“程家来过了。”那个被叫做贺凡的男人皱着眉说道。
“哼,算他识相,跑得快。”站在贺凡旁边的另一个男人冷哼一声。
“把那个拿走。”坐在轮椅上的老爷子沉声发话。
贺凡放下手中的花束,一把抓起那束洁白的雏菊。
正是程延序留下的那束。
“真是会膈应人,要不是因为他,我姐能……”贺凡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厌恶显而易见。
他们居然要当着程夫人的面,扔掉她儿子献上的花。
孟宁书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拿远点,丢了!”老爷子厉声呵斥。
一旁的陈飞洋原本交叉搭着的手缓缓放下,身体微微前倾,俨然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孟宁书强压着冲上脑门的怒火,伸手扯了扯他的裤脚,示意他冷静。
“妈的。”就在这时,祁让之低声骂了一句。
还没等孟宁书反应过来,祁让之已经猛地站起身:“慢着!”
“什么人!”贺家众人齐刷刷地转头望来。
孟宁书迅速整理好墨镜和口罩,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与陈飞洋默契地调整站位,一左一右护在祁让之身旁。
“难怪贺家生意越做越回去,”祁让之声音沉了下来,透着一股少见的冷劲儿,“家教就这样?”
“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贺凡旁边的男人立刻吼道。
“是吗?”祁让之缓缓摘掉墨镜,目光如刀,“我这样的东西,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让贺家鸡飞狗跳,你说说,你们得是什么渣渣?该有多废物?”
第79章 无法清净
孟宁书与陈飞洋同时一怔。
眼前的祁让之跟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现在这气势, 孟宁书只在程延序和他家老爷子身上见过。
可那两位本就气质冷峻,自带威压也算合理。
祁让之整天没个正形,突然来这么一出……孟宁书心下暗惊,同样是需要扛起家族大梁的人, 怎么可能会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祁, 祁总?”贺凡愣了愣。
“说到底这是我贺家的家事, ”轮椅上的老爷子显得镇定许多, “就不劳祁总费心了。”
祁让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墨镜,一步步向前靠近。
孟宁书和陈飞洋跟在他身后。
“您这么说可就不太对了,”祁让之在程母的墓前站定,郑重地鞠了一躬,“我跟延序亲如兄弟,兄弟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干妈,怎么能算是外人呢?”
孟宁书突然上前,一把从贺凡手中夺回那束洁白的雏菊, 重新端正地放回墓碑前。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容貌清秀, 算不上是多么惊艳的类型, 但却透着一股素净温柔的韵味。
虽然只是一张静态的照片, 但孟宁书也能从她那带笑的眼睛和唇角想象出她生前的性情, 一个甘愿放下家族包袱,安心过寻常日子的温和女性。
原来程延序的性子, 是随了妈妈。
他的目光落在墓碑的刻字上。
贺婉词之墓
弟贺凡,贺礼立
即便不了解这些传统规矩,孟宁书也清楚,逝者若留有子女, 墓碑理应以孩子的名义而立。
贺阿姨明明有儿子,并且程延序至今尚在,他们却连碑文上都容不下他的名字……
“祁总,您就是这样教导自己下属的?”贺凡强压着火气质问道。
“对啊,怎么着?”祁让之瞬间又变回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咧嘴一笑,“我祁让之做事全凭心情,这难道不是众所周知的吗?”
“贺凡,贺礼,你们带人先走。”轮椅上的老爷子沉声发话。
“爹……”贺凡似乎还想争辩。
“还不快走!”老爷子厉声打断,“你姐走了,你们还要闹得她不得安息吗!”
贺凡与贺礼在原地僵持片刻,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带着身后一众小辈转身离去。
走出十几步远,两人同时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孟宁书和陈飞洋一眼。
想必是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又不敢直接冲着祁让之去,只好把这口气算在他俩头上,瞪几眼权当解恨。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祁让之笑着朝贺家兄弟远去的背影指了指,“你俩这会儿怕是已经投胎一百回了。”
孟宁书本来也憋着火,听到这话,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怕他?!”陈飞洋突然吼了一嗓子。
轮椅上的老爷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吼惊得上半身一颤。
孟宁书甚至觉得,要是陈飞洋再多吼几嗓子,没准真能创造个什么医学奇迹。
“说吧,”老爷子定了定神,抬眼看向祁让之,“我们贺家是哪里得罪祁总了,值得您挑在今天,在我这故去多年的女儿面前……这般闹腾?”
“哎呀,您这话说的,”祁让之语气一转,忽然转身面向贺阿姨的墓碑,做了个拥抱的姿势,“阿姨,我好想您啊!我们就是特地来看看您,怎么还让人误会了呢?”
老爷子眉头紧紧拧起:“祁总莫非……是要替哪位相好来打抱不平不成?”
相好?
呵,迂腐的小老头,你可搞错啦。
程延序的相好,是我,可不是祁让之。
孟宁书哼笑一声。
“我贺家虽比不得祁家势大,”老爷子的目光倏地转向孟宁书,带着明显的威胁,“但教训个把不懂规矩的保镖,还是不在话下的。”
一旁的陈飞洋也跟着嗤笑出声,满是不屑。
“谁说他们是我保镖啦?”祁让之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陈飞洋的胳膊,又戳了戳孟宁书,“就这俩小身板儿?真当保镖怕是被人一拳就揍飞了!他俩都是我哥们儿,刚从国外回来,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您多谅解,多谅解哈!”
孟宁书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好气地扭头瞪了祁让之一眼。
“口口声声说不想扰了女儿清净,”陈飞洋摇了摇头,“可您干的事,哪一件不是往您女儿心口上戳刀子?”
“我贺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老爷子猛地指向陈飞洋,气愤过头,声音都劈了叉。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孟宁书适时接过话头,转身对着贺阿姨的墓碑恭敬地拜了拜,“我们跟延序都是过命的兄弟。兄弟的母亲,自然就是我们的干妈,这怎么能算外人呢?”
“贺家跟程家早就没有任何瓜葛!”老爷子气得就差没从轮椅上站起来,“我女儿也没有什么儿子!”
“您说不是就不是了?”孟宁书忍无可忍,声音也冷了下来,“贺阿姨在世的时候,可从来没说过不认程延序这个儿子,法律上,贺阿姨的儿子就是程延序,这您能否认吗?”
“我贺家不认!”老爷子瞪大眼睛,吼了出来。
“贺家不认可以啊,”孟宁书笑了笑,“但贺阿姨早就嫁进程家了,说到底,她是程家的人。他们程家人认就行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老爷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更何况,程延序本来也就不姓贺。”
“所以程延序想给他母亲送什么花,说什么话,什么时候来祭拜,都该由他自己决定。”孟宁书的声音愈发清晰,“反倒是您,一个当初为了家族利益,亲手断送女儿人生的人,才真正没有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老爷子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孟宁书,嘴唇哆嗦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哎呀,您瞧瞧您,气性还是这么大。”祁让之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拍着贺老爷子的后背,语气缓和,像是在打圆场,眼神却冷静得很。
“按理说,我一个后辈的确没资格对您说这些话,”孟宁书目光毫不退让,依旧紧盯着老爷子,“可您实在……没有个做长辈的样子。”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一字一句:“女儿是您同意嫁出去的。出了事,您或许后悔,也的确伤心。”
他今天就是要把程延序这些年受的委屈全都摊开在这墓碑之前。
“但您不敢承认,不敢面对,只能把对自己的怨恨,对程家的不满,统统发泄在一个根本无辜的孩子身上,以为这样,自己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孟宁书的声音也开始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份压不住的心疼与愤怒:“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您真的心安吗?您当着女儿的面,骂她的小孩,骂她拼了命也要生下来的孩子,丢掉她孩子送来的心意,您觉得,她在那边……就能安心了吗?!”
老爷子死死地瞪着他,浑身止不住地发颤,浑浊的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您想过没有,您女儿若是知道这些,该有多伤心?”孟宁书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激烈的质问,而是带着痛意的陈述,“程延序又该有多伤心?”
“妈妈走了之后,父亲不像父亲,母亲的亲人把他当作仇人……这么多年,他一个人,该有多难过。”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向老爷子,嗓音沙哑:“您说,程延序到底做错了什么?错在不该来到这个世上吗?”
“试问换做是您,您愿意在这样的期待和憎恨里出生吗?当年的他……又能决定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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