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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对殷少觉的印象便锁死成了生杀予夺、喜怒无常的皇帝。
那些记忆有些模糊,他偏过头,却无论如何无法将记忆中的皇帝和身侧这个殷少觉重迭在一起。
他还是不太适应。
之前能毫不犹豫的行刺也好,给皇帝使绊子也好,他都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如今皇帝这样……这样反常,哪怕眼下又是一个干点什么的大好时机,乔肆还是僵在了原地。
他随手拿起一个奏折,打开看了看,看了好几遍,里面的字才进入脑子。
【请安折子。】
他将奏折合起,殷少觉却直接指了指某个奏折堆,“普通请安的、说废话的都放在这里就好。”
乔肆看了他,“陛下不再亲自确认一下吗?”
【就不怕我骗你?】
殷少觉似是勾了下嘴角,在某个奏折上批阅后,转头看进乔肆的眼底。
皇帝的眉眼不似先帝,更像是那个早亡的贵妃,眉低压眼,被深深盯上的时候,会让人联想到蛰伏的鹰隼。
先帝便是因为那贵妃的眼神不够柔和温顺,总带了太多心思不喜欢她的。
乔肆被他这样盯着,下意识呼吸都屏住了。
“爱卿会骗朕么?”
噗通。
心跳声猛地放大。
【草。】
乔肆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臣不敢。”
【草!】
【吓死人了!!】
【不知道自己眼珠子超黑的吗!简直犯规!!】
“呵……”
见他如此不经逗,殷少觉见好就收。
他刚收回视线,继续看奏折,身侧的心声就再次密密地传来。
乔肆低着头,心里头嘀嘀咕咕。
【谁还没有个欺君的时候了……】
【发现欺君了你诛九族就是了,搞得好像骗你就辜负了你似的干什么……】
【哼我不但要欺君还要袭君呢还要气死君。】
殷少觉抬头,再次朝他看来。
乔肆后背一僵,心声再度静音了片刻。
“……”
殷少觉收回视线。
这么胆小,到底是怎么干出那么多不要脑袋的事情的。
经过几日的观察,殷少觉也是稍微摸到些乔肆的脾性了。
胆小、怕疼、怕死,但是不知死活,仗着乔家在背后为所欲为。
他最初认为这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因为从未吃过什么苦头,所以从不考虑后果。
但乔肆其实对乔家非常不满。
与其说乔肆是被乔家娇惯坏了,不如说是野心胃口太大,所以越发地不择手段了。
在殷少觉看来,这不过是世家之中常见的争权夺势,与他那些皇弟们干过的蠢事没有太大差别。
他听说过乔肆的身世,生母不明,在十几岁之前一直被乔尚书藏着,到后来展露出些许天赋,才被承认接回乔家。
也许是因为乔肆展露出了些许才华,也许是生母已死,出于对其母亲的旧情与愧疚,乔尚书很是溺爱乔肆。
这样的乔肆,若是什么手段都不使用,等到乔尚书死了,便会被那两个兄长扔去自生自灭。
……甚至不需要等到乔政德死,前不久便已经将他送进宫内自生自灭了。
也难怪,经历过这番变故的乔肆会越发下狠手去斗。
只有斗倒了乔家其他人,乔肆才有可能成为乔家下一个真正的家主,才能继续锦衣玉食的生活。
一切都能说得通。
甚至在想通这一切时,殷少觉罕见地想起了自己的母妃。
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想起过她了。
他的母妃,也是不受宠,被雪藏了许久,直到他出生了,父皇才不得已认下他,也认下母妃。
若是他不去争,不去抢,哪怕他是长子,哪怕他的母妃才是最先遇到父皇的人,他也不会作为嫡长子被承认,甚至无法活到今天。
殷少觉再次翻开一个奏折,草草批阅后合上。
在私人的角度,他并不讨厌乔肆的手段和算计,甚至很能理解。
甚至……若是乔肆当真蠢笨到连争抢都不做,只一味沉溺在乔家少爷的荣宠中安居一隅,反而有些无趣。
他恰好很需要这样一把刀。
一把有胆魄、不瞻前顾后、足够不择手段的刀。
乔肆有本事收拢人心,能演出正人君子的模样,那便是一把有着漂亮刀鞘的利刃。
这样更好,非常好。
乔肆愿意演,他便给乔肆这个机会,也陪他演一出足够体面的君圣臣贤。
【江南的奏折啊……】
【说起来,再过几个月,那边要有水患了吧?】
【要不要提醒皇帝提前修个堤坝,不过就算修也会被贪污很多变成豆腐渣吧。】
一道道心声随着奏折被翻开传来,殷少觉默默将有用的信息一一记录。
有这样能随意倾听的心声在,乔肆是否忠心已然不重要。
“陛下,”
乔肆忽然开口,拿出四五个整理出的奏折,
“这些都是跟户部要钱的奏折。”
“……”
殷少觉无声地头疼着,“嗯,放这儿吧。”
然后乔肆又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个纸条,自己又写了两行,也塞了进去。
见殷少觉看了过来,他无辜地解释,“这是微臣和户部要钱的奏折。”
殷少觉:“……”
【该不会缺钱了吧?】
乔肆心思微动。
【缺钱不怕啊,把乔家抄了就行了。】
【诶,得想个办法死谏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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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殷少觉手中毛笔微顿,在墨水滴落前及时挪开,将笔放下,盯着奏折上的一个‘乔’字沉思。
一封废话甚多的奏折罢了,说是雨季将近,想支持江南修点防洪的堤坝和水渠,但是侯爷府刚成,私库没那么多钱,求陛下从户部拨款:【不多,几十万两就够了。】
作为奏折,非常地不合规矩,字迹凌乱,写的内容也是他没看过就猜到了的。
但皇帝注视了须臾,才挪开视线。
【暴君,给点钱,不给就谋反。】
一旁,乔肆心声中的语气依然轻松随意,仿佛并未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样开了开玩笑。
殷少觉看向他总是这般明亮透澈、仿若总在期待着什么的眼眸,试图从中捕捉到些许端倪。
不过是几十万两的银子,乔肆应当不是认真想为了这种事抄家,乔家那样的家业,几十万两恐怕不及十分之一。
又是幼稚的胡言乱语?
——可乔肆想着行刺的时候,也是这般随口一说的,却真的会动手。
——乔肆心里面不想行刺的天潢贵胄屈指可数,实际也确实只盯着他一个人行刺。
殷少觉:“……”
乔肆:“???”
莫名感觉皇帝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他写的奏折就这么难看吗?
就在乔肆怀疑是不是自己写得比较草率,要被皇帝一把火烧掉时,殷少觉已经拿起了毛笔,用红色在旁边批阅了。
【准奏。】
【居然准奏了?】
【皇帝今天吃错药了吗?说什么都准奏,完全不给人闹事的机会啊……】
死谏的机会就这么被轻飘飘化解过去了,乔肆表面千恩万谢,心中疑惑且不解。
这可不行。
乔肆默默拿起下一封奏折。
又是谢昭的,是前几日还未来得及批复的奏折。
谢大人还真是勤勉,每日都有奏折,还都是密密麻麻的字。
【不愧是谢大人。】
【这个案子啊,这还不好说,直接查当地知府,一查一个准。】
【混蛋知府大腹便便的,再不赶紧抓了就又要去干坏事了,可惜缺乏关键证据,诬陷朝廷命官也是重罪。】
乔肆再次努力,“陛下,这个奏折很重要,这个温州知府有问题!应当立刻抄家处斩!”
他的眼睛亮晶晶看向皇帝。
然而,这样信口雌黄、毫无顾忌的话语却依然没让皇帝眉头皱一下。
“爱卿言之有理,朕也怀疑他很久了,这就让谢少卿严办。”
乔肆:???
【啊??】
【这、这也行?】
他再次翻看新的奏折,本着不冤枉好人,但也绝不有理有据弹劾奸臣的原则,一口气说了好几次值得杀头的爆言。
“陛下!这人暗中勾引太妃,恬不知耻,应当阉了!”
“让谢少卿去查。”
“???”
“陛下!这个奏折通篇胡编乱造!其实这些是可怜的江湖人他们没有任何谋反之心!!臣愿意用全家担——”
“爱卿果然正直,朕会让谢少卿严查。”
“?????”
“陛下,还有这个——”
“准奏。”
“陛下!臣的椅子不舒服!坐得屁股疼!也想要您龙椅上这种软垫垫!”
“娇气。”
殷少觉面不改色叫来季公公,“给他拿朕备用的那个。”
“?????”
【卧槽卧槽卧槽,我可是在觊觎龙椅——上的软垫!】
“陛下,臣还、还……”
“还什么?”
【想坐在桌上看奏折。】
【不行,他要是又答应了怎么办?!尴尬死了啊!!!】
【算了算了……】
根本不打算答应的殷少觉:“……”
乔肆又如何翻看了几个奏折,直到一个时辰过去,陪着皇帝加班把积压的奏折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愣是一次死谏的机会都没找到。
等到乔肆站起身的时候,人也懵了,眼也花了。
【怎么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被皇帝各种升官发财炮轰后,他还是第一次真的开始工作,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腰酸背痛,站起身就忍不住伸胳膊蹬腿。
然后发酸的手臂还没落下,超卷的皇帝就再次发话了。
“明日起,乔卿也开始上早朝,有什么事情提前写在奏折里。”
“微臣遵旨。”
【上朝的机会好像也不错……可以当面骂爹了。】
“今天还有些时间,晚膳后你再顺路再去一趟大理寺,谢昭应该还在那里等朕,你带上朕的圣旨给他。”
“……遵旨。”
【怎么还有?】
“关于江南修水坝的事,你回去以后再详细写一份草案明日给朕,如果没有舆图,就去户部要一份。”
“……”
乔肆眼睛转圈圈,“嗻。”
殷少觉:“?”
乔肆无辜歪头,“怎么了陛下?”
殷少觉摆手,
“……没什么,去吧。”
玩去吧。
殷少觉又交代了几个小事,然后将一份御赐腰牌给了他,方便他出入户部和大理寺办事,命季公公送他离开。
意识到加班尚未结束的乔肆眼神都恍惚了。
【好……多……活儿……啊……】
【怎么感觉被当驴使了……】
嘴上却依然没推脱,
“承蒙陛下厚爱,微臣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殷少觉就笑着看他演。
等到乔肆离开,他才继续坐下,将方才从乔肆心声中记录到的有用信息一一写清晰。
做完这些后,殷少觉才起身离开御书房,吩咐道,
“摆驾飞白楼。”
“是!”
飞白楼位于皇宫外不远处的丽竞门,以饲养了大群纯白色信鸽为标志命名。
殷少觉登基前便建立了飞白楼,多为江湖人士,为他私下搜集情报、秘密做事,登基后这机构便摆在了明面上。
刘疏私下里与神秘人见面,遭遇胁迫还决定行刺的消息,便是飞白楼与暗卫协同调查出的结果。
今日、以至于往后的时日里,他都会从乔肆这里得到许多不为人知的情报与秘密。
为了以防万一,殷少觉选择用飞白楼做伪装,让所有人都相信他知道的更多事都是这个情报机构秘密调查的,与乔肆无关。
负责相应事务的暗卫也即刻出现,确保皇帝的行踪无人察觉。
“陛下。”
“走西门。”
殷少觉每一次出宫的路线,也从来无规律可循。
按理说也不会有什么人发现,晋王的眼线除了大半,身边也都是可信之人。
但殷少觉还是像有要事相商那般,没有一丝懈怠。
皇帝与暗卫相伴,身上的行头也换成不起眼的模样,走着无人会经过的小路,径直以最快速度出宫。
就像是他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隐瞒乔肆这个信息来源一样。哪怕此刻没有任何人朝这个方向怀疑,甚至绝无可能怀疑到这上面来,他也会将防范做到极致。
没有人会知道皇帝今日出了宫。
出于这份近乎病态的谨慎与多疑,殷少觉才一步步走到如今,将不露声色的假面融入骨血。
以至于,哪怕像乔肆的心声这般神秘奇异、只能用神鬼之说解释的现象出现时,他都能应对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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