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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不是受害者了。
他的手臂酸痛沉重,却越发有力,双眸通红,却不是为了流泪,他用饱含着恨意的目光看向院落中还活着的乔怀瑾, 换来后者仿佛看到厉鬼般的惊恐。
原来坏人也是会怕他的。
这样的体验有些新鲜,乔肆安静地感受了片刻。
“乔大人, 地契在此,你……”
谢昭拿着地契向他走来,被他的模样止住了脚步。
据他了解,乔肆只是个手不能提的世家贵子,和他们这样见惯了种种罪行、自幼习武的人不一样,一定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 也是第一次亲自动手杀人。
方才他们声称乔肆动手杀了朱侍郎时,他便觉得乔肆的胆识过人,但纵然是再热血上头,也有冷静下来的时候,也会感到害怕。
皇帝的出现像是能解释一切的答案,他以为真相不过是乔肆与皇帝早早联手,故意给乔家设了一个局,为了骗乔家露出马脚,乔肆才会无所畏惧地大闹一番。
有了地契,有了搜查乔府得到的证据,乔肆今日的所作所为便只是大义灭亲、是为追捕嫌犯的先斩后奏,不但无罪,而且有功。
皇帝必然对朱侍郎的贪污早就知晓,乔肆也定然笃信着皇帝不会陷他于不义。
就连方才的杀人之举,也不过是一种震慑与赦免。
震慑事到如今、还对乔肆存着歹毒心思的人,赦免乔肆今日在乔府犯下的所有罪行,昭告所有人,乔肆要杀的人,也是皇帝要杀的。
然而乔肆的模样却仿佛在推翻他的一切推想。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面色苍白、可怜乏力的乔肆。
第一次便杀这么多人,面对这样的场面,没有当场吐出来,已经很厉害了。
然而当乔肆抬眼,缓缓朝他望了过来,谢昭却是呼吸一滞。
“什么地契?”
乔肆哑着嗓子,本能地重复着他话中的字眼,几乎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双总是明亮骄傲,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竟泛着一丝猩红,红润的、扯着血丝的眼角像是有什么压抑许久的东西正在爆发而出。
他的脸色也红润极了,丝毫没有被惊吓的、受了刺激的苍白孱弱,甚至是完全相反的泛着令人惊讶的凶狠。
那原是一张极为漂亮精致的脸,眉眼的线条秾丽,鼻梁挺翘,薄唇在不笑时也带着三分春色,一看便是应当纵马天涯、意气风发的少年,嬉笑怒骂皆生动可入画。
这样的面容,适合做生来便享有荣华富贵的纨绔子弟,适合做皇帝面前志得意满的宠臣,是翩翩君子,也可以是天之骄子,却在此刻染上了嗜血和杀意。
那是他最熟悉的一种杀心,是被沉重深远的恨折磨过才会有的恨。
那战栗并非出于剥夺性命的恐惧,而是期待已久的酣畅兴奋。
……是绝非第一次见到血流成河的从容,能够瞬间便接受现状的熟练。
谢昭迟迟说不出话。
乔肆的目光却已经从那些人身上离开,在他的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他腰侧的佩刀上,然后一把拔出。
他听到乔肆自言自语的喃喃,
“还不够……”
【只是这些人……还不够……】
【还要更多。】
谢昭下意识想要阻拦,于是将目光投向皇帝。
在他看来,若是对乔家做局,为震慑其他人,到此为止已经足够了。
然而皇帝却在笑着,甚至带着一丝满意,正欣赏着乔肆的身影,仿若望着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以血祭刀,总能让其变得更加锋利,他不介意。
这便是默许了。
谢昭顿时皱起了眉头。
“陛下?”
皇帝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了谢昭未出口的话,像是纵容着什么小小的恶作剧一般劝道,“随他去吧。”
谢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律法和是非公允的坚持让他本能排斥这样的事,永远也习惯不了,但今日的这一次,除了厌恶的抗拒,似乎还多了几分莫名的担忧。
皇帝究竟想做什么?他有些看不清了。
乔肆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对,难道陛下看不出来吗?
可皇帝反而兴致高昂,还手把手教着乔肆,纠正了他握刀的姿势。
乔肆学得很快,一步步走向了已经吓破胆的乔怀瑾。
他胸膛中像是燃起了一团火,张管家不知为何跑来挡在他的面前,跪着诉说着什么,像是在为谁求情。
乔肆用双手握住弯刀,用力砍向了管家。
刀刃锋利,鲜血飞溅的同时被锁骨卡住,他用了些力气才拔出。
鲜血飞溅在乔肆的脸颊上,却没有让他眨一下眼睛。
他又看向乔怀瑾,但这次还未挥刀,便有乔家的家眷拼了死的赶来,试图求情。
或许是乔怀瑾的乳母,或者是贴身丫鬟,乔肆记不清了。
他们跪着,哭求着,抓着他的腿阻止他前进,却不敢挡在那锋利的刀子下。
乔怀瑾全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已经说不出话。
【原来如此……】
【我当初就是这样狼狈、这样任人宰割的啊。】
【看上去原来是这副模样。】
他也曾在暴力与绝对的权力面前无力地求过,阻拦过,畏惧过,然后目睹他人不可挽回地被打死,杀死。
他也曾在面对死亡的阴影时这样颤抖过,绝望过。
无数次,看着他人死去,看着自己死去,有时也在这样的哭喊哀求中,有时安静如此刻的乔怀瑾,失去全部的力气。
残害,挣扎,求饶,这样的场景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总是在阻拦、承受,总在被动地期望刀锋不要落下,总在自证清白、祈求公正裁决的到来。
如今刀子来到了他的手中,一切都和他以为的不一样了。
他掂量着手中的刀,嘴角拉起嘲讽的笑意。
原来公正的分量这么轻。
能够手刃仇人,乔肆以为自己会喜极而泣,或是放声大哭,他以为自己有数不尽的委屈要宣泄,此刻却只觉得这样的视角陌生而可笑,心中畅快无比的同时变得越发不满足。
【还不够……】
【只是死了这些人,还远远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里只有一个感受。
还想要更多。
乔肆问他,“你在残害无辜百姓时,他们向你求饶过吗?”
乔怀瑾说不出话,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畏惧地摇头,又拼命点头。
他又问道,“那原是一家三口人,孩子被杀之前,他的父母有像这样求你放过孩子吗?”
乔怀瑾不敢摇头,也不敢点头了。
乔肆一刀下去,刀子悬停在乔怀瑾的头顶,让他的发带断开、头发掉了几缕,一下子变得像疯子般披头散发。
乔怀瑾彻底被吓得失禁了。
这一次他问了个简单些的问题,
“暗室在的机关在哪儿?”
“我……我我我……我……知道……”
乔怀瑾字不成句,哆哆嗦嗦地指了一个方向,拼命地向后躲闪,
“别……别杀……我……”
乔肆的眼底又涌出了几分失望。
他啧了一声,
“真没骨气。”
【还不如我呢。】
【垃圾。】
乔肆转身,看向神情复杂的谢昭,周身那沉凝阴郁的气场骤然一散,轻松道,
“谢大人,他招了。”
“……什么?”
谢昭浑身都紧绷着,到他把刀子还回来的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微微的冷汗,再次看向乔怀瑾的时候,才意识到乔肆方才所做的一切,竟然只是为了逼乔怀瑾开口。
他情不自禁松了口气,却连自己都不清楚刚才是在紧张什么。
他接过长刀,碰触时发现乔肆的手指冰冷地可怕,那袖子之下的小臂也残留着被袖箭的绑带磨出的红痕,
“乔大人……”
下一秒,他的视线被暗红的披风挡住了。
皇帝像是无意间挡在两人中间,握住了乔肆依然冰冷发颤的手指,背对着谢昭吩咐道,
“去搜。”
“是!”
谢昭转身带着人快步离开。
【罪证……】
【找到暗室,才能阻止他们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死人,然后全身而退。】
【暗室里一定还有更多东西,但是乔政德还在,说不定就算当着谢昭的面也敢毁掉证据。】
【还是太着急了。】
乔肆就像是没注意到皇帝已经站在身侧,正抓着他的手低头盯着他,脑海里的思绪依然没有停过,担忧着这次能不能搜查到足够多的东西,担心着会不会乔家还有后手,会不会打草惊蛇。
【还不够。】
“乔肆。”
直到殷少觉的声音低低响起,将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
乔肆愣了一下,本能地抽身,却被拦住。
“爱卿,现在可尽兴了?”
“我……微臣言行无状,还请陛下赎罪。”
“不必拘礼。”
殷少觉拉过了他的手,卷起袖子,露出了那些看着有些泛着青色的红痕,从身上摸出一瓶带着清香的外伤药膏,用手指一点点涂抹。
那个袖箭应是乔肆从大理寺临时偷拿的,尺寸不合适,重量也太大,为了能不被发现,不出意外,被绑得过于紧绷了,甚至没提前铺一层软布护着皮肤。
药膏是冰凉的,碰到发烫的红痕便迅速融化,殷少觉的指腹也并不柔软细腻,抹开时便又疼又痒,让乔肆的手指动了动,想躲,又不能躲。
他像是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猛然间想起了什么。
【等等,为什么皇帝突然对我这么好?!】
【他干什么?!】
【……我刚才是不是还被免罪加赏赐了?】
【……啊……】
乔肆突然倒吸一口冷气。
殷少觉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弄疼了?”
“没、没有……”
乔肆的心声跟着语气一起弱了下去。
【等等等等……什么情况……】
乔肆的头脑一阵狂转,大脑和耳朵一起发热。
他好像一时激动,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好像忘了可以行刺了,把时机都错过了……】
乔肆低着头,一声不吭,方才还在大开杀戒,此时便像个鹌鹑一动不动,呆呆地望着擦药的手,莫名生出一股子心虚来。
【皇帝……该不会是真心觉得我是个忠臣吧…………】
【诶诶诶??】
【这不对吧!?】
第25章
闯入乔家时, 血刃贪官时,面对大理寺,面对暗器灭口, 面对皇帝突然驾临时,乔肆都未曾慌过,不过是破釜沉舟罢了。
然而当手指忽然被轻柔地按揉, 药膏在刺痛的皮肤上融化, 他却忽然回了魂一般,整个人都有些无所适从。
话语打了磕绊, 心声也乱成一片。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点小伤在他眼里, 连伤口都算不上,都没伤筋动骨的,不用管它自己就会好。
他也不是皇帝眼里的什么大功臣。
乔肆看差不多了, 又想抽手,却被捏住了手掌心。
掌心是最柔软的一片,尤其是没有练过武,也未曾长期执笔弹琴的手,指根附近没有任何茧子,只是富有弹性的软肉, 殷少觉捏住的时候都不敢用力,怕给捏坏了。
他低声看着乔肆的手, 说出的话充满了蛊惑,
“乔肆,你想要的东西,朕全都能给。”
【什么?】
【皇帝转了性了,为什么突然……】
乔肆几乎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了。
但他做梦向来是噩梦,就算是白日梦, 哪有这样异想天开的时候。
此情此景,换了任何脑子还正常的、土生土长在这个朝代的臣子都会感激涕零、受宠若惊。
殷少觉到底是皇帝,最不信任人心,也太懂得观察人心,几面之缘,便让刘疏死心塌地,让谢昭这等有能之臣至今不站队只为他所用,如今便也能收揽乔肆。
不如说他最钟爱的,始终是这类‘身世不明’的能臣。
不明才好,没有真正的靠山,却有深切的欲求才好。
乔肆不需要依靠什么乔家,不需要依靠别人,有他就够了。
乔肆过去不明白,没有想通这一点,没关系。
他会教他。
看这血海尸山,体验这生杀予夺的快感,告诉他,这就是宠臣的待遇。
这,就是权力。
收服其他人时,殷少觉也未曾需要将话明说到这种地步,概是因收服刘疏太过容易,谢昭又是聪明人,陆晚不必靠言语劝说,需要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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