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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少觉越是投注,便越是将目光死死锁在乔肆的身上,不愿错过他神情转变的瞬间。
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个幸运的臣子能得天子一诺。
陪着乔肆闹了这么久,也应当有些反应了。
下一刻,乔肆却躲开了他的视线。
有慌乱、也有羞赧,少年的眼底却躲闪着,好似并未理解他的意思,仍然向后退了一步。
殷少觉的手中一空,什么也没抓到。
“微臣……多谢陛下恩典,受宠若惊,臣别无所求,但愿……海晏河清、明镜高悬。”
在皇帝一再表示不必拘礼的当下,乔肆深深地俯首跪拜,如火如血的红袍在身下铺散开来,华美的广袖上有鸟雀振翅的暗纹映着火光闪闪发亮。
殷少觉一时没有说话。
他仔细去听,却也没有听到任何心声的只言片语。
就像是乔肆并未在演,所说之言当真就是发自肺腑的全部真心话。
气氛一时间变得沉凝,只余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
然后是一串匆忙脚步靠近。
“陛下!”
是谢昭。
不知又查出了什么结果,谢昭捧着个匣子走来,发现乔肆跪在一旁,微微一愣。
“爱卿平身吧。”
乔肆这才长舒一口气,缓缓站起。
从头到尾,他并未察觉自己的一言一行在皇帝眼中是什么模样,更未细想皇帝为何突然反常,只当是自己玩儿脱了。
方才的反应纯粹是出于本能。
等到这茬过去了,皇帝开始查看谢昭带来的东西了,乔肆终于能冷静思考皇帝到底说了什么。
【皇帝今天好反常。】
【还好我没被忽悠过去,信以为真。】
【怎么想都不可能吧……总不能说我要当皇帝他都答应,虽然并不想当……】
【但是要他直接灭了世家也不可能,这东西又不是我想就能成的……】
世家诸多,倒不是每一个世家都像是乔家一样坏到了极点,烂透了根,但也是因为权力财力太大,有些忘本的居多。
乔肆不敢直接信以为真,便是知道想彻底除掉乔家,不是一朝一夕、皇帝一言九鼎就能办到的事。
哪怕今晚已经有乔家人被治罪。
乔尚书,也就是乔政德是乔家当今的家主,但除了他和他的几个儿子、正妻和宠妾之外,还有许多人不在乔家主宅,养在外面的妾室、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不知多少,乔家的旁支及亲戚,因为姻亲关系和乔家拧成一股绳的非乔姓之人,零零散散数下来,一张纸也写不完。
说什么将这些人都除掉……起码也要有一人被诛九族,又或者直接将谋反的罪名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皇帝刚才应该是希望我随便索要一些无足轻重的赏赐吧……】
乔肆在心中叹了口气,在这种关键时刻比任何人更有逼数地适可而止,停下了发癫乱杀的脚步。
为了大局考虑,为了最终目标,他必须尽快冷静下来。
这份赏赐和帝王的允诺,他会好好记着,但不打算当真。
一旁,殷少觉已经亲眼看过了搜出的罪证。
那是一份有关朱侍郎收受贿赂的账本。
可惜,只是朱侍郎的,涉及的人已经死了,搜出或没搜出,区别不大。
殷少觉看向谢昭,“只有这些?”
“回陛下,还有些……”
谢昭挥了挥手,属下抬着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过来了。
乔肆一看,就知道是其他官员与乔家的往来,以及些数不清的禁止流出皇宫的御用之物。
“这些是从乔家的暗室中搜出的。”
乔尚书和乔怀瑾方才一直被押着参与搜查,光是看他们胆战心惊的反应,谢昭便能迅速判断出每一个屋内藏没藏要命的东西,结果连乔怀瑾私藏的骰子牌九都搜出来了,当爹的乔政德险些又当面把大儿子又打一顿。
此刻,乔怀瑾已经在远处瘫坐着吓得没魂儿了,乔政德却还贼心不死,跪行过来给皇帝磕头,拼命地将罪责往外推,
“陛下!陛下冤枉啊!!这都是从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房内搜出来的,与下官无关啊!下官对这些都毫不知情!!!”
殷少觉嫌恶地瞪去一眼,谢昭便很有颜色地替他将乔政德一脚踹开了。
“都关押下去,慢慢审问。”
皇帝不愿在这地方多待,转身便朝着大门外走去,片刻没有停留。
“陛下!!!”
乔政德痛哭流涕,扑过来还想抱住他的大腿求饶,却被另一道身影挡住了。
乔肆低头看着他,目光冷漠,“那可是你的亲生儿子,把所有罪责都推卸给他,你就不怕他死无全尸吗?”
“你……你……!!!”
一看到乔肆高高在上的样子,乔政德便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着他开口便骂,
“你这畜生!!要不是我,你哪里能有今天?!!你这忘恩负义没娘养的,在陛下面前花言巧语仗着恩宠就胡作非为!!你简直就是个佞臣!!你会遭报应的!!”
这番辱骂之语谢昭听了都气不打一处来,皱着眉便要将人拖走,还没动手,却反而听乔肆哈哈大笑了起来。
乔肆眉眼飞扬着,笑得明媚动人,仿佛不是被骂了,而是听了什么喜人的吉祥话。
他微微俯身,很是愉悦地反问那乔老登,
“你刚才……说我是什么?”
“佞臣!”
乔政德只当他是得意忘形,骂得更加大声,“佞臣!走狗!!你不得好死!!!”
“好啊……好!!”
乔肆为他鼓掌,越听笑得越开怀,“骂得好呀,多谢乔尚书……哦不,今夜过后,你可能就不是尚书,应该多谢乔老大爷提醒?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若这一番谩骂比之前的大开杀戒比皇帝的宠信更加令他高兴,
“这佞臣我还当定了呢!就要做佞臣,就要不得好死,好听啊,爱听!多骂两句!骂一句我赏你一两银子如何?哈哈哈哈哈——”
他怎么忘了呢!虽然今夜的结果与他预计之中相去甚远,但也殊途同归啊!
皇帝没治罪,没有关系,没能诛九族也没关系!
他此后就是大佞臣了!
成了奸佞之辈,还怕没有群臣针对吗?
他哪里是与诛九族相去甚远,简直就是距离诛九族更近一步呀!
“疯了……你真是疯了!!!”
乔政德被他这么一激,反而骂不出来了,老脸也涨得通红,仿佛受了莫大的屈辱,只颤抖着手指骂他是疯子。
谢昭皱着眉头,看看乔政德又看看乔肆,没看出这俩人是父子,也看不出谁疯得更厉害,只能将人押下去,和那乔怀瑾一起待审。
身后传来猖狂的笑声,殷少觉脚步一顿,又中途折返了回去,拉着乔肆一起走。
那心声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又细细密密的活跃起来,不是嘿嘿嘿的笑,就是对乔家那父子的一连串幸灾乐祸连骂带咒。
乔肆见皇帝来找自己,脸上的嘻嘻哈哈的笑意依然没散,还乐呵地问他,“陛下此番出宫没带人跟着,也没带马车吗?”
“朕此番匆忙,并未带人,也未驾车。”
殷少觉心说,要是还管什么马车,哪里来得及救人。
当时他放心让乔肆去闹,不过是认为乔政德虎毒不食子,翻不出花来。
但乔肆竟并非乔家血脉,那么事态的发展就很难控制了。
果然,他来得不晚,及时阻止了乔肆被灭口。
想起来就糟心。
他回头看向乔肆,“你的马车呢?”
乔肆眨眨眼,抬手指向了墙角边。
一头小毛驴嘴里塞满了嫩草,正在嚼嚼嚼。
殷少觉:“……”
乔肆无辜道,“陛下,我这次也出来得比较匆忙,所以是骑驴来的。”
殷少觉脸色冷了三分,抓着乔肆左臂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
他声线低沉,感到可笑地反问道,
“匆忙?”
是匆忙,还是根本没打算留退路?
第26章
乔肆看了眼皇帝的脸色, 默默缩了缩脖子。
【皇帝果然喜怒无常。】
一句话,清晰无比地传入殷少觉耳中,顿时打散了一片隐而不发的阴霾。
罢了。
“谢昭的车呢?”
乔家的门外还站着大理寺的人, 其中一个小领头站了出来,恭敬回答,
“回陛下, 谢大人是骑马来的。”
乔肆扭头看向谢昭的马。
【不愧是谢昭的宝马, 好漂亮,戴的马鞍看上去也好棒, 哇哦……】
还没看得太清楚, 一旁的殷少觉就把马牵了过来,
“会骑马么?”
乔肆摇头,“不会。”
话音刚落, 乔肆便感觉腰上一紧,竟直接被人带上了马。
殷少觉在他背后坐稳,牵住了缰绳,
“跟朕回宫。”
【啊?】
马儿嘶鸣一声,抬起前蹄,猛地冲出了乔家, 奔向大路。
乔肆猛地被惯性向后甩去,紧紧贴在了殷少觉的身前,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了夜色中的京城。
【视野好棒!】
这几乎是他第一次畅快地骑马,之前根本没有机会,也没人教他,乔肆倍感新鲜,到处东张西望起来。
“扶稳些。”
身后忽然传来殷少觉的低语声,
“乔肆,路还很长。”
……
以疗伤为由,乔肆直接被皇帝掳、啊不是送回了临华殿,当夜就在宫内就寝,还让王太医好好检查了一番,确认身上飞溅到的血液都是别人的,身上除了被绑带磨出的淤痕没有其它外伤。
临华殿还保留着乔肆离开时的样子,没有怎么变过。
乔肆安然地睡了,睡到了一半,才猛然想起自己还交代过严管家一些事,半夜惊醒了就往外冲。
冲了一半就被陆大侠拦住了。
“你去哪儿?”
“我当然是……诶!?陆大侠你怎么在这儿??”
陆晚抱臂而立,靠在院内的树上,闻言微微挑眉,“我倒是想问你,你怎么回宫了?皇上不是给你开府了?”
“额……此事说来话长,”
乔肆连忙像抓救星一样抓住他,“陆大侠!快帮我个忙啊!我现在出不去宫,你帮我跟严管家带个话就说我没事!让他什么都别做就等我回去!”
“出不去?他又软禁你了??”
“没有!是我今晚出不去而已。”
“那就好,带话没问题,”
陆大侠微微沉思,继续问他,
“这几日刘疏忙着春闱的事,一直不得闲,你这边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没事,”
乔肆摆摆手,干笑两声,“辛苦陆大侠了,这么晚怎么又进宫啊?”
“皇帝莫名其妙跟我打了一架,我来找他算账的。”
“……”
“真是奇怪,他莫名其妙出宫就算了,打我干什么?”
陆晚问他,“你有头绪吗?”
“没、没有呢。”
“那好。”
陆晚也不多问,点点头就运起轻功离开了。
乔肆擦了擦鼻尖急出的汗,松了口气回去继续睡大觉了。
第二日的早朝,皇帝当众宣布了乔政德父子与朱侍郎的罪行。
和乔肆料想的一样,虽然乔家出了大事,但遭殃的依然只有乔政德父子,丝毫没有牵连到不在场的人。
但即便如此,也算是很好的结果了。
乔政德父子数罪并罚,其中最严重的要数收受贿赂、强占田地、杀害证人、证物造假、徇私枉法等罪行,数罪并罚,直接革了乔尚书的职位,并将乔怀瑾一同入狱,三日后问斩。
至于乔政德的夫人、妾室们,及其子嗣,则是举家流放,因贪污数量巨大,整个乔府以抄家处置。
而乔肆,则成了大义灭亲、先斩后奏的功臣,当朝受赏金银千两、绢帛千匹,赐农田百亩,加食邑一千户,封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四个字一出,上朝的官员们便有了几分骚动。
之前皇帝给乔肆虽然封赏很多,但大都不是些虚职,就是些虚名,这一次,却是给了真正有实权的官位。
明明乔家刚刚出事,但乔肆身为乔家人,不但能全身而退,还能靠着一招大义灭亲不贬反升,更是前所未有的事。
一时间,乔肆又成了众臣子的视线焦点,不少多年都未升官的中年老臣酸得直磨牙。
乔肆心中叹了口气,上前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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