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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间,似乎有什么人靠近了身边,滚烫的掌心贴着他的后心,送了一股股舒爽清凉的力道进来,让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
他久违地又做了梦,梦到不知第几次的前世。
他浑身又热又冷,缩在那个他无比熟悉、又已经有些陌生的宫殿中,是他被软禁的地方。
正是百花盛开的春日,听闻有人向皇帝进献了西域花匠新培育出来的花朵,其花瓣艳丽,香气醉人,一时间风靡了全京城,售价水涨船高。
那献进宫里的,就是这类花卉中品相最好、卖得最贵的几株。
为了讨好陛下,还有花匠留在了宫内,将那些花照顾得格外好,就连乔肆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宫殿,都被分发了好几盆。
献花的臣子,进宫的花匠都得了陛下的赏赐,一时间让很多人都羡慕不已。
乔肆最初也将这些花搬进了屋内,但闻多了,总感觉香气太过浓重呛鼻,就又搬了出去,放在门口。
梦境断断续续,他的记忆也跟着有些模糊不清。
正逢佳节,陛下在宫廷深处与众卿家举办宫宴,在乔肆的位置也能隐约听到歌舞之声。
他坐在树下叹了口气,感到有些许寂寥。
就在这时,有个小太监路过他的殿门口,以为这里没有人在,偷偷溜了进来。
“喂!你是哪儿来的?”
乔肆见他行踪鬼鬼祟祟的,便出声喊他,“你怀里抱着个什么?”
那小太监看起来年纪比乔肆还要小上好几岁,顿时别他吓了一跳,险些把东西也砸了。
一番了解后,乔肆才知道这是个忙里偷闲的小太监,私自藏了一坛酒,想找个地方埋起来,等中秋之日再挖出来喝。
小太监求他不要往外说,也不要告诉别人,作为报答,他愿意分出其中一坛酒给乔肆。
“好了好了,多大点儿事,你不用给我这么多,我不会往外说的。”
乔肆看他也是年纪小小,独自在宫中,便不想为难他,又不是什么大是大非的错。
但那小太监实在不安心,非要他收下这一坛酒,不然会寝食难安的。
他也懂。
宫中的规矩是这样的,拿人手短的才是有承诺的,若是对方不愿意接受你的‘贿赂’,便等于是个免责声明,日后要不要帮忙都说得过去了。
乔肆便收下了。
酒很香,也很醉人,喝上一杯便能熟睡一整夜。他并不嗜酒,也只在没什么吃食,肚子又有些饿了的时候小酌几口。
然而没过三天,皇帝就忽然不知抽什么风,忽然将皇宫内所有的牡丹花都除掉了。
他原本的荒凉的殿内,顿时连一点儿颜色都看不到了。
太监奉命逐个排查,不让任何人保留这样的花,查到他这里时,连他私藏的最后半坛子酒也搜走了,不让喝了。
乔肆并不在意这些,只是连好酒好风景都没了,也懒得再一日日坐在院中晒太阳了。
“真是喜怒无常……”
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裹紧被子,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似乎有什么人来过他的床边,短暂停留后又再次离去。
……
再次醒来时,还没睁眼便闻到了浓郁的药香。
他撑着床板起身,嗓子有点哑,开口问道,“有人吗?”
有人急匆匆推门走来,“侯爷醒了?属下这就去喊王太医!”
乔肆看着进来的严管家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不在宫中,而是在侯爷府。
他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大人,已经是巳时了。”
竟然这么晚了。
严管家出门喊王太医过来,乔肆也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不算太虚弱,便起床自行更衣。
王太医来的时候,乔肆已经穿好衣服,束发完毕,准备出门了。
“诶!使不得!乔大人,您还得吃药呢。”
乔肆皱起眉头,
“我要去进宫面圣,回来再吃。”
“可是……”
“这些药吃了就想吐,要是当着陛下的面吐了,不好收拾。”
“不是汤药,不是苦药了!”
王太医连忙笑着解释,“陛下知道您怕苦,已经命我等改良了药方,现在只要吃上这样一小粒的药丸就够了,没什么味道,要是还不喜欢,就着饭菜吃下去也没关系。”
乔肆一愣。
这么先进的?
那岂不是和药片一样方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心动了,让人端了早膳过来。
王太医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怕吃药’,一边在他的早膳里找了一圈,最终帮他把小小的药丸埋进了黑芝麻汤圆里。
看起来有些魔鬼,实际上也很魔鬼,好在汤圆非常甜,他吃进去的时候药片已经融化了,甜味苦味中和着,竟然真的是能接受的味道。
乔肆不禁有了几分笑意。
“对了,我昨日带回来的那个小孩儿呢?她现在如何了?”
第38章
“乔大人, 你就别操心那么多了。”
王太医坐在一旁给他把脉,劝说道,“那小孩儿就在隔壁, 这会儿脚踝已经不疼了,只是不能乱走动,刚才还吃了一大碗肉呢。”
严管家这时候也进来了, 见乔肆没事了很是高兴, “侯爷看着气色可比昨晚好多了,陛下临走时让小的转告您, 说其他人都没事, 酒楼的人也没有中毒,大部分花是用来混淆视线的,现在只有您需要好好救治。”
听到其他人没有中毒, 乔肆终于松了一大口气。
太好了。
重生后为了改变某些悲剧,导致出现连锁反应的情况不是没发生过,他才会这样后怕,还好这次不是。
他吃了几口也饱了,“大理寺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谢昭怎么说?”
“侯爷不必忧心,谢少卿的办案能力的有目共睹的, 虽然还没抓到全部的山匪,但也不剩几个了, 能关押的都押在天牢了。”
严管家的语速很快,说完这句,就立刻又说道,“陛下还说了,他已经根据现有证据罚了王妃,如今她身边涉事的侍女也都单独关押了, 王妃则被单独罚了禁足,没有陛下手令禁止任何人靠近呢,晋王因为也有嫌疑,也被禁足在王爷府上。”
乔肆点点头,还想追问,“那他们……”
“还有啊!您是不知道,在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陛下为了此事是龙颜大怒啊!御林军都出动了,为了防止您再中毒,恨不得把全程的花都给除了!”
乔肆的注意力终于被转移走,“我院子里的树也都砍了?那些花都有问题?”
“那倒不是。”
“……”
乔肆忍不住去院落里看,果然只剩下几个光秃秃的树桩子了,顿时有些无奈,
“那我还能再种点别的吗?这样好难看。”
“瞧你说的,只要是您想要的,陛下哪里会不为您取来?”
严管家也是看明白了陛下有多器重侯爷,笑眯眯地就在旁边打趣。
“……咳,那、那是自然,陛下如今最听我的了,”
乔肆牢记自己的人设,“别说是要点好看的花草了,就是要几个我看中的人,我想要也能要来。”
他想摆出点儿得意忘形的佞臣样子,结果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缺了点儿狂妄自大的感觉,甚至有点儿心虚。
咦,他心虚什么?
“可不是么,本来那小孩儿应该关在大理寺的,但陛下还说您醒了看不见人会闹……恼火的,才把人留下的。”
“……”
对,就是这里不对劲啊!严管事你这是什么反应?不应该害怕被人听到然后劝阻他慎言以后别这样说吗?
乔肆抿住嘴唇,眉头皱起。
算了,还是去看看那小孩儿吧。
“我去看看她。”
小孩子已经在丫鬟的帮助下洗了澡,换了新衣服,头发也重新变得干净整洁了,因为吃饱了饭,伤势也有人照顾,看起来面色红润,精神头也比昨天好了很多。
只是虽然换了衣服,她却依然坚持戴着一朵白色的布花。
见到乔肆来看她,小孩儿顿时眼前一亮,单腿蹦着哒哒哒跳过来,显然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大哥哥!你醒啦!你睡了好久,他们都说你生病了,也不让我去见你……你、你没事吧?他们不是坏人吧?”
“他们?”
乔肆很快反应过来,小孩儿虽然被其他人照顾着,但并不能信任所有人,正是最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便拉着她一起坐在屋里聊天,
“不用担心,他们都是我的朋友,因为我生病了,怕你打扰到我才不让你来见的。”
他揉揉小孩儿的头,笑着安慰道,“他们怎么会是坏人呢?你想多啦。”
“这样啊……那就好了。”
小孩儿扑闪着浓密的睫毛,立刻就安心了许多,“因为以前我和家里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不让我见姐姐,说是有很多坏人在,我贸然去见的话,会对姐姐不好。”
因为曾经的经历,小孩儿哪怕还懵懂着,也对坏人好人有了不一样的定义,竟然还担心过那些暗卫、管家都不是好的,是把乔肆这个救了她的大哥哥藏起来的坏蛋。
到底是从小在复杂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乔肆惊讶于她对种种算计习以为常的态度,心中叹了口气,
“那你为什么愿意相信我?你不怕我也是坏人吗?”
“大哥哥你不一样!”
小孩儿抬起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闪闪地望着他,“你笑起来很好看,一看就是个好人!”
……这算什么理由啊。
乔肆哭笑不得,
“以后可不能用这个判断。”
“为什么呀?”
小孩儿疑惑不解,“可就是不一样啊,坏人笑起来不是很丑陋,就是很可怕,但是大哥哥笑起来像我姐姐一样,很温暖,看到你在笑,我也会很开心!”
小嘴儿甜成这样,真是八岁小孩儿吗?
乔肆捂了捂脸,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开,
“你姐姐是谁?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我……我姐姐她、她……她死了……”
说着,小孩儿的头就低了下去,整个人顿时变得很低落,啪嗒啪嗒就开始掉眼泪,
“他们说,姐姐再也醒不过来了,还说姐姐被藏起来了。”
乔肆微微一愣,忽然联想到了王妃身边的一个侍女。
柔软的手帕被递到小孩儿面前,给她擦拭眼泪。
孩子还太小了,并不太理解什么是死亡,只是一想到无法再和姐姐见面,也无法一起聊天、玩耍,便觉得悲伤想哭。
“是你的亲姐姐吗?你……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小孩儿点了点头,说了个名字。
果然就是那个侍女。
因王妃而计谋,中毒而死的那个侍女。
原来她还有个这么小的妹妹。
原来,她的父母也在京城……
乔肆想起小孩儿逃命时说的话,想来她们的父母此刻也已经死了……不知这孩子是否还有在世的亲人。
未来又会如何?
小孩子整日和这些人在一起,也会被论罪处罚吗?会成为证人吗?
陛下会如何处置她?又为何放任这个孩子一直留在自己府上?
“大哥哥……”
小孩儿拉了拉他的衣角。
乔肆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被塞了一个温热的小物件。
那是一个雕刻过的羊角,显然被人反复的抚摸、随身携带过很久,表面已经变得温润光滑,形状是一个小小的梳子,上面穿了一个洞,系了一根绳子方便悬挂。
“这个给你。”
她很喜欢这个羊角梳,“这是我姐姐做给我的,小时候用的梳子,据说能带来好运。”
“为什么要给我?”
“我……我想求哥哥帮我一件事。”
……
乔肆命管家备了马车,结果到出门时,不但乙一跟了上来,王太医也要跟着他,再加上马车的车夫,一个严管家,一下子车厢里都能打麻将了。
“我就是去一趟大理寺,很快就回来了,不用这么声势浩大吧?”
乔肆还是不太习惯当官的无论去哪儿,都要很多人跟着,摆很大架子的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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