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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息怒。”
汪太医嘴上说着息怒,实际上完全没有畏惧悔改的意思。
殷少觉看他也一把年纪了,倒真像是活够了,不怕死了,嗤笑一声。
“好了,”
他懒得和汪老计较,背过身去无声叹了口气,
“朕不是没想过……甚至给过他一张免罪金牌。”
“什么……”
“但他不想要,又将那免罪金牌退回来了。”
“……”
御书房内,殷少觉放下毛笔,起身离开。
走出去两步之后,他又折返回来,打开桌案下的抽屉,重新将在里面存放了许多日的免罪金牌拿了出来,带在身上。
“平安,摆驾出宫。”
“是!”
……
乔肆没有回侯爷府。
离开皇宫后,他便在街上闲逛,一边琢磨着下一步如何作死,一边东街买一串糖葫芦,西街吃口桂花糕。
走着走着,便遇到了熟人。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想什么来什么。
乔肆一双眼微微眯起,笑嘻嘻打了招呼,
“原来是二叔,好久不见啊。”
“乔肆啊,我看你似乎有些心事,不如到我府上坐坐?”
“求之不得。”
自从乔政德倒台,整个乔家主宅就空了出来,偌大一个乔家没了家主,最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成了乔肆,而辈分、势力综合来说最大的,就是之前一直被乔政德打压的弟弟。
乔政德的亲弟弟,也是乔肆名义上的叔叔,原本是地方官,如今刚刚被调任回京城的六品官员——乔政荣。
乔肆正愁怎么把这些旁支的虾兵蟹将聚在一起,这个叔叔就主动送上了门来。
乔政荣今年五十多岁,头发半白,面容消瘦脸颊凹陷,是个干瘦干瘦的中年人,直接落了轿子,将乔肆请到了他在京中的住处。
因为刚回京不久,那名义上的乔府看起来还不算太华贵漂亮,更没有刻意显露太多财气,反而装得很是清贫,倒是和他哥哥乔政德的风格不太一样。
乔肆一进门,就被奉为座上宾,好几个辈分比他大,年岁也比他大的乔家人恭恭敬敬地对待着他,虚伪程度对比乔政德一家又是有增无减。
要是能直接搞个炸弹把他们都炸飞就好了。
这样的念头乔肆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若说乔政德一家是在京城为非作歹,那么这些旁支便可以说是主要在京城外为虎作伥,没有一个好东西。
乔政荣邀请他去的,是乔家旁支在京中举办的赏花宴。
宴席看起来并不奢侈,只在吃食上讲究了一些,还请了弹唱的伶人,他的二叔、三叔,以及几个堂哥堂弟、同辈的差辈的兄弟姐妹都在,好不热闹。
很快,在这些虚伪逢迎的客套之下,乔肆就知道了他们请自己来做客的意图。
乔肆这才知道,自己居然在早朝上被弹劾了。
“什么人竟然趁着我不在如此放肆?”
乔肆做出了很是不满,很是苦恼的模样,眉头紧皱,“我这两日得了陛下的恩准,不用去上早朝,还不知此事。”
见他愿意继续聊下去,他二叔便笑着说道,“贤侄不必担心,不过是些嫉妒你的卑鄙小人,若是想要对付他们,其实也很容易……”
乔肆低头喝了一小口酒,略微思索,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这个二叔,是想帮他的忙。
以前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突然对他好,想帮忙,现在他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是希望和他搭上关系,然后再卖他一个人情。
他若是愿意让他们帮忙,那么作为回报,他也要为这些旁支做事。
那么从这一刻起,他们便会成为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乔家之前的家主没了,剩下的旁支并未感到唇亡齿寒,也不会因为什么家族情谊记恨乔肆。
恰恰相反,他们的眼中只有利益牵扯,他们没看到乔肆有多大的威胁,只看到他靠着皇帝的宠信爬到现在,是有利可图的宠臣。
乔肆笑了笑,故意没有推脱,
“可我担心那些人背后有靠山,若是贸然针对他们,会不会被背后之人报复?比如说……老三。”
他故意没有直接提晋王的名字,而是用晋王在皇子中的排名指代。
那乔政荣也微微一笑,“这个倒是不必担心。”
乔肆看向他这张老脸,啧啧两声,片息之后,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宴席顺利地继续了下去,作为旁支中的老大,乔政荣又给乔肆送了许多好礼,乔肆也默许了他们对付晋王的动作。
那些礼物乔肆一一看过了,除了一些无趣的珠宝金银、古董字画,唯一让他觉得眼前一亮的,便是一个镶嵌满了珠玉宝石的漂亮匕首。
那是一把用来裁纸的匕首,并未开刃,只能用来拆信,但刀柄和刀鞘都极为华丽漂亮,五颜六色的珠宝在阳光下闪烁着炫目的光彩。
乔肆拿在手里,手指灵活地一动,匕首就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回到掌心,被他牢牢握住。
他露出今日唯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好东西啊。”
“贤侄好眼光,这可是我命工匠单独打造的,上面的每一颗宝石都是从乔家的私库单独挑选,加起来要价值这个数。”
乔政荣朝着他比划了一个数字。
乔肆没看懂,假装看懂了露出满意的笑,“那我就收下了,今后若是二叔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也尽管开口。”
比如想要个全尸什么的,或者死后不想被鞭尸,都可以提的。
宴席持续到了下午才结束,乔肆坐着乔家的马车回到侯爷府,进门后才听到管家告知,说是陛下来过一次。
不但来过,还在他府上坐着等了好久,直到谢昭找人来谈正事,才刚刚离开。
乔肆摸了摸鼻子,应了一声,一边吃王太医送来的药,一边琢磨着事后要不要先去见一次陛下,再继续自己的大业。
时间上……也许来得及?
从乔政荣的口中,他已经旁敲侧击知道了弹劾自己的都是晋王的人,也知道了江南那边出事,也和晋王脱不了关系。
晋王人虽然在京城,但一直野心很大,想要的也不止是京城,早就在其他地方私自养了兵马,只是证据一直很难找。
要养兵马,就需要很多钱,很多人力。
正如乔政德曾经想通过户部的关系贪钱,晋王也有手段从地方官那里得到很多好处。
晋王该死,那些旁支也该死,地方官们也该死。
该死的人没有死,无辜的人却一直在死。
相比之下,他只是在朝堂上被弹劾……这几乎没什么可在意的。
乔肆在屋内休息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感觉今日吃喝了太多有些涨肚,回到院落锻炼身体。
“严管事,帮我个忙。”
他将今日从乔政荣那里收到的漂亮匕首交给他,吩咐道,“请个工匠,把这个打磨开刃,越锋利越好。”
严管家双手接过东西,应下边转身去办了。
若是用这样的匕首杀了人,乔家应该就彻底脱不了干系了。
乔肆想着,又命人准备来一个稻草人,练习昨日刚学的刀法、暗器。
他毕竟是初学者,力道姿势,都还不是很完美,只能大差不差,比起练习,更多的还是锻炼力量和爆发力。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当利器被紧紧攥在手中,调动全身的力量,当眼前的靶子被击中,心中也会生出快意。
一种不再任人宰割,可以占据先机,可以拥有力量的安稳感。
飞镖射出的时候,他又想到了殷少觉。
皇帝想必也是想要杀晋王的,只是作为帝王要考虑得太多,要名正言顺,要证据充足,要稳住民心,要让朝局不至于动荡,不至于当官的人人自危。
否则,若是暴君的名声彻底坐实,又让众人看不到希望,那么当官的只会人人自危,都怕做错事、怕惹恼皇帝……反而没了肯担责任、做实事的好官。
江南的事还未平息,若是不处理好,便会落下只会砍头不会治国的话柄。
还有……
“大哥哥。”
乔肆正出神想着,手中的匕首正要向前刺出,忽然听到一声呼唤。
眼看着刀刃距离忽然跑来的小孩儿很近,乔肆心中一慌,连忙收手,向后退了两步。
“诶,小心啊!”
还好小孩子不算太鲁莽,匕首没有伤到人。
乔肆连忙收起匕首,惊得冒了冷汗,“我在用刀的时候很危险的,不要这样贸然靠近。”
“对不起……”
来找他的,正是那个暂时住在他府中的西域小孩儿。
那日从王妃的院落回来后,他就找了专门收殓尸体的人给她姐姐的尸体化了妆,恢复成不吓人的模样,让小孩儿见了一面,告诉她会把尸体送回西域。
但小孩毕竟还是关键的证人,暂时不能随意离京,乔肆也不能跟着尸体跑,便延续了之前的生活。
平日里,都是严管事帮他照顾小孩儿,如今人被他差遣出门了,小孩儿又没人看着,便跑来找他。
“算了……还好没出事。”
乔肆揉了一把她的头,“怎么了?是肚子饿吗?”
小孩儿摇头,只是朝他招招手,示意要说悄悄话。
乔肆蹲下身去,小孩儿就用手掌遮挡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我看到……”
叽里咕噜一阵子后,乔肆送了小孩儿一块关东糖表示感谢,然后看向了天空。
在院落中还不能看得很分明,但是……
“乙一。”
暗卫应声来到他身边。
乔肆看向他,“带我上房顶。”
“是……?”
乔肆站在屋顶上,朝着晋王府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天空,有一团黑烟升起,然后过了片刻,又有两团黑烟升起。
王妃和这些西域族人之间竟然还有秘密的沟通方式。
若非小孩子告知,他都发现不了。
不过那小孩儿的爬树本领也太好了,都快比他强了。
乙一也发现了那边的异样,“乔大人,是否要禀告陛下?”
乔肆摆摆手,“不急,那小孩儿说是要私下见我……先看看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这……”
这恐怕不妥吧!
乙一真的快头疼死了,自从奉命跟着乔肆,他每天不是在看着乔肆抗旨,就是在和乔肆一起违背圣命。
如果陛下哪天不宠信乔大人了,他的脑袋怕不是也要一起落地。
“这一次,你就别跟着我了。”
“乔大人!陛下让属下寸步不离跟着您,若是——”
“我知道。”
乔肆笑了笑,让乙一带着自己回到院内,拉着人进了屋子,拿出了一大团麻绳,“你放心,这次不会连累你了。”
“???”
乙一后退,惊慌,“大人,乔大人别开玩笑了,陛下若是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
“他不会。”
一炷香后,不熟悉怎么用绳子的乔肆终于把乙一绑在了椅子上,出门去往了晋王府。
两日过去,王妃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模样,梳妆打扮后俨然还是王妃的仪态,不见丝毫狼狈。
若不是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又察觉到她的消瘦,乔肆几乎都要产生错觉。
这一次,他没有爬树,而是拿了两块金子贿赂院门口的侍卫,表示只要他们不告状,自己愿意在他们的看管下见王妃一面。
那些人原本想阻拦的,但转念一想,这位乔侯爷上次直接爬墙进去,还打晕了侍卫,陛下都不曾怪罪,说明侯爷是特殊的。
又有钱拿,又不至于真的出事,他们倒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放了乔肆进去。
有侍卫在场,那一日之后,皇帝又曾经搜走没收了王妃身上和屋内的所有武器,倒是不会太危险。
院落中,王妃一如既往坐在树下研磨自己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粉,一旁的药草也种了回去,只是里面少了一具陪伴她左右的尸体。
乔肆来的时候,多带了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小女孩自己做的饼子,说是他们西域的特产。
饼子其实有点糊了,也有点薄厚不均,是小孩儿根据记忆,在严管事在帮助下提前做好的,此刻已经有点凉了。
王妃看到那个饼子,神情也有了一瞬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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