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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位居高位,也是直接来抓人还抓了个现场的,此时此刻,两人的脸色却都说不上好。
甚至一个眉头紧皱、脸色沉沉,一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林曜年过而立之年,面容冷肃,身着官服,他并未携带兵器,却透着一股比持刀士兵更危险、更难打的高手气息。
他一步步走向乔肆,持械的士兵们也向两边挪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他浑身紧绷,却始终没有动手,站停在十几步开外,与乔肆保持着一段距离,开口说的话也不像是要抓捕要犯,反倒恭恭敬敬、礼数周全,
“下官大理寺林曜,见过承瑞侯。侯爷涉嫌谋害皇室,还请放下利器,随下官走一趟。”
乔肆眉梢微挑,忍不住朝着他身后看了看,确认谢昭并未到场时,更加满意了几分。
“好啊。”
他轻快地说道,将刀刃上的血水甩了甩、用袖口轻轻擦拭,而后将其收入了刀鞘。
缓慢动作间,他的目光略过人群,落在了和林少卿同行的另一人身上。
一同前来的刑部侍郎宋奇山还站在原地,相比之下,他看起来更年长些,气质也更沉稳老道。
在乔肆前几世的记忆中,这也是最是性格圆滑,擅长自保的一个官员,不到非常时刻,是绝技不愿意显露存在感的,有什么必须出面的事,往往也是推脱给另一个侍郎去办。
谢昭不在,刑部出马的人也是宋奇山,这样的两人最容易听命行事,不会轻易自作主张,更不会坏事。
在宋奇山身后,是几个颇为眼熟的脸。
乔肆看清了那几个人,正是晋王党中还很忠心的几人,以胡大人、赵大人为主。
此刻,这几位大人都或惊或怒地躲在宋大人身后,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面色苍白,一步也不肯上前。
他心中暗自忖度着,这次应该是稳了,却没注意到,随着他的目光一一滑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员,那些被他仔细观察过的人们纷纷变了脸色,越发地紧张、惊恐起来。
雨声之下,气氛也变得越发沉闷凝滞。
为官数年,谁都没见过如此可怕的大案,谁都难以相信尊贵如晋王的皇室血脉,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如牲畜般任人宰杀了。
他们不敢上前,仿佛脚下猜到了那些血渍也会被牵连,他们又必须逮捕要犯,所以不远不近、全神戒备地死死盯着乔肆的一举一动,哪怕他只是擦了擦刀刃,只是朝着众人看来几眼,都足以让他们心跳加快,冷汗直流。
晋王是王爷,乔肆可也是陛下最宠信的侯爷!还是上任没几天、钦封的御史中丞!
究竟是什么给了乔肆这样的胆量,让他犯下这样可怕的罪案?!
他又为何能如此临危不乱,他怎么能在犯下了这样的事、在被他们团团包围时还笑得出来?!
乔肆越是从容不乱,他们便越是心里没底,越是要强装镇定,才不至于连把人带走都不敢。
宋奇山已经后悔死了,早知道这几个奸佞要他来抓的‘把柄’,是这样的要案,他就该假装不在,闭门不见!
胡大人、赵大人等人也快要吓死了。
他们可是跟踪了乔肆一路!
从乔肆离开乔府就跟着,原本以为能抓住他的把柄,或者是引诱他露出马脚才一直监视,甚至在他进入晋王府后特意多等了一会儿,才派人堵住王府的各个大门,然后去刑部请人过来!
本以为能抓乔肆一个措手不及,光是抗旨闯入晋王府就够他喝一壶的,谁能想到最终大门一开,见到的却是晋王最后一面!!
他怎么敢?!
他一定是疯了!!
原本想要狠狠威慑乔肆一番的将计就计,反而将他们自己吓得快要站立不稳了。
晋王死了……晋王怎么会就这样轻易死了?!
要是没了晋王,那他们该怎么办?!他们还能追随谁?!谁来东山再起,谁来继续给予他们荫蔽?!
一切都在对上乔肆那双格外明亮锐利的目光时被击溃。
胡大人踉跄着后退几步,胃里几乎一阵翻滚,在闻到随风吹来的血腥气的瞬间,继续呕吐。
乔肆怎么这样看着他们?!他在看什么,在笑什么?!
毕生都在与阴谋算计打交道的官员们无限遐想着,远远望着乔肆浑身浴血的模样,齐刷刷打了个寒颤,不约而同冒出了相似的可怖猜想。
那根本不是人,那简直就是厉鬼!
他不会被抓住的,他们抓不住乔肆这样的疯子。
他们被这样的疯子、厉鬼记住脸和名字了!他们逃不掉了——
“接着。”
然而下一秒,乔肆却忽然随手一扔,将收入刀鞘的匕首丢了过来。
那几个官员顿时一个激灵,纷纷逃也似的向后躲闪而去。
精致华贵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上面密密麻麻的珠宝在雨水中反射出绚丽的光彩,最终稳稳落在了宋奇山宋大人的怀里。
宋奇山脸色微沉,看清手中的东西时,继续拿着也不是,丢回去也不是。
这可是杀了晋王的凶器!!
他下意识看向林曜——你让人松开武器就这么松的吗?!给我算怎么个事!!
这么重要的证物……怎么能就这样随手丢给他了?!
乔肆仿佛不知道自己做了多惊人的举动,望着他们战战兢兢、一副不敢轻易拿人的样子,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家伙,鱼肉百姓的时候,不知道怕,对种种要案、贪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也不知道怕。
此时此刻,见到他亲手杀了最该死的罪人,怎么反而一个个吓成了这样?
他想笑,便真的笑了出来。
“你们来了这么多人,是让我跟你走一趟,还是跟宋大人走?”
宋奇山顿时就很想推脱。
这一看就是个祖宗,他哪里敢随便抓?就应该把宗正寺的人也叫过来。
林曜也有些犹豫,在大理寺这么多年,他也只会查案,并不擅长这些。
他很少主动出面处理这样的棘手事,放在以往,都是谢昭这个不怕事儿不畏权的冲在前面,哪里用得着他来扛事儿?
偏偏此时此刻,大理寺也好,刑部也罢,各个部门最会管事儿最胆子大的几个人,全都进了宫,正与陛下商讨要事,根本找不到人。
论身法,他倒是并不会输给乔肆,但对方真的会束手就擒吗?
林曜谨慎地按兵不动,甚至右手缓缓贴在了腰侧,开始在立刻把人拿下、和万一打起来把人伤过头了会不会把事情变得更棘手之间犹豫不决。
不等他犹豫完,乔肆先动了。
“那就去刑部吧,宽敞。”
“……什么?”
林曜一滞。
下一刻,便见着乔肆犹如回老家一般,拖着一身湿哒哒的衣裳朝着门外走去。
雨水不断将他身上的血色冲刷,在他的身后留下一条蜿蜒的红色。
见自家的大人们都不敢出手,那些持刀持枪的侍卫们更加不敢轻举妄动,竟然就这样避让着乔肆,为他让出了一条通往院门的路。
路过胡、赵几人时,乔肆脚下一顿、忽然转头,黝黑明亮的眼眸看向他们,幽幽说道,
“不要急,下次就来杀你们哦。”
胡大人被吓得双腿发软,险些没跌倒在地,在赵大人的搀扶下才重新站好,立刻惊怒地朝着宋奇山告状。
“宋大人?!这乔肆又在口出狂言了!他、他还想杀了我!!”
“好啦好啦,”
宋奇山本来就头疼,此刻根本懒得理他,随口劝了两声,“不就是口头发点儿狠话,他又没真的要动手,你慌什么?”
“是、是了……已经抓住了……”
在宋侍郎的面前,纵然是胡大人也下意识硬气不起来,被劝慰了两句,便感觉到对方的不耐烦,连忙闭上嘴,安排下人去准备好马车过来。
应付完这几个把他们大老远叫来接烫手山芋的官员,宋侍郎便硬着头皮追上乔肆,不远不近地看守着他。
事已至此,他们若是再把人放跑了,就更难以收场了。
然而,分明没有任何人看押捉拿,乔肆却从始至终没有反抗过,甚至极为配合、堪称乖顺地主动踏上了用来押送重犯的马车。
甚至在坐进去后,还主动伸手拉上了外面的木门,就差再主动落锁了。
一时之间,空气都变得一片死寂。
“出发吧。”
直到本该是阶下囚的乔肆出声,宋奇山才回过神来,号令刑部的兵马随自己一同回去。
刑部离开了,大理寺的人也后脚撤离晋王府,只留下了些许人手留在原地,严格看守保护晋王的尸身。
……
宋奇山从未负责过这样牵扯甚广、一朝踏错就要担责的要案,更从未审问过这样配合、全程都乖巧到诡异的重犯。
顺着匕首的来源,犯罪的动机,他很快查到了乔氏的旁支。
乔肆主动供出的线索太过斩钉截铁,不给他留一丝继续查证的空余,甚至也无法转圜。
那匕首毕竟是所有人都见到了的,也是众目睽睽之下杀死晋王的凶器,涉案的人员必须全都抓捕入狱等待审问。
很快,乔家的旁支们便因涉嫌挑唆、谋害皇亲国戚而被刑部入狱。
皇宫内,殷少觉刚刚结束了与各个要臣们关于江南之事解决方案的商讨,便接到了宫外传来的急报。
“陛下!!晋王罹难于王府!凶手是承瑞侯,已被刑部现场抓捕,连同从犯乔氏旁支数人,一同关押诏狱,等候审问!”
“陛下!”
乙一也身形狼狈,与前来急报的人前后脚赶到陛下面前,跪在一旁迅速说道,
“属下失职!!被侯爷下了蒙汗药,没能完成陛下的吩咐!请陛下赐罪!!”
啪。
透光琉璃杯在殷少觉手中猛然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47章
皇宫上空, 黑云低压,雷霆暴雨笼罩一方。
明明已是仲春时节,暴雨却越下越大, 寒风滚滚,没过多久便见暴雨之中开始夹杂起晶莹的冰雪。
无数盛开的迎春花、桃花梅花都被吹打得散落一地花瓣,屋檐房顶也不断发出叮当碎响。
在恶劣天气的笼罩下, 整个皇宫却反常地维持着一片死寂, 偶尔有宫人撑伞路过,也都死死低着头行色匆匆, 大气都不敢出。
紫宸殿内, 几盏宫灯提前点燃,照亮了殿内的雕梁画栋。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披头散发,跪在地上, 朝着坐在上方的皇帝大声控诉、嚎哭不止。
“陛下!那可是您的亲弟弟,是殷氏王朝的嫡子啊,竟然能被歹人如此凌虐致死,我那苦命的外孙哦……如今连模样都认不出了,这要我下去后如何与列祖列宗、如何与先帝交代啊!”
那老者正是皇室宗亲,是太后的亲叔叔, 原本已经许多年不问朝政,只是在京郊的老宅养老。
太后被送去金鸣寺后, 他便成了晋王最亲近的宗室之一,又恰好是距离皇城最近的一个,于是首先得到了晋王被残害的消息,第一时间便赶到了宫中。
殷少觉正要出宫前往刑部,便被这上了年纪却老当益壮的宗室长辈堵在了半路,连哭带闹地要他一定要彻查到底, 给晋王也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陛下啊,就算是绍明犯了天大的错,他也是先帝亲封的王爷,是凤子龙孙啊!怎能任由歹人毒害至此!请陛下立即下令将那乔肆处以极刑以正朝纲以明法度!老夫要他血债血偿啊陛下!”
那老人看着哭嚎不止,不停流泪,却从始至终吐字清晰、逻辑分明,立时立刻就要钉死乔肆的死罪。
空旷华贵的大殿之上,回荡着老人感情充沛的独角戏,高坐台上的皇帝连一个眼神都未给他,面色沉冷,不辨喜怒。
老人一边连连提起先帝宗亲、皇室颜面,一边在抬手抹泪时偷偷观察着陛下的脸色反应、越是瞥视越是惊惧交加,逐渐地哭也哭不出来了,嗓子也干哑发紧,他的声音也一点点弱了下去,徒留一片紧绷沉凝的死寂。
他何尝不知道皇帝和晋王本就关系不和,两人之间的矛盾最早都要追溯到还是皇子的十几年前,更清楚太后离京、晋王被禁足,都不过是皇帝想要除掉这个威胁的顺势而为。
说不定晋王死了,陛下反而高兴得紧呢!那乔肆近日来越发嚣张骄纵,本就是陛下刻意放任促成的局面!
难道这一切本就是皇帝的阳谋……
想到这里,他猛地一抖,直接连抽泣声都停了。
直到这时,皇帝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吩咐,
“老国公请起,天色已晚,请回吧。”
说罢,他便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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