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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睁着浑浊的双眼,在陛下路过他时仍不肯死心,伸手去拽陛下衣摆,直接要磕头祈求,
“陛下、陛下!!一定不要轻饶乔氏,这样严重恶劣的罪行,定要令其付出诛九族的代价!方能彰显皇威、令死者安息啊!!”
殷少觉头也未回,只朝着一旁的季平安使了个眼色,几位公公们便立刻上前,几只手同时拦住了国公,将他连扶带拽地将人拉走。
……
雨越下越大,逐渐成了漫天飞雪,尖锐石子般的冰雹落下,发出咚咚脆响,几乎要砸烂皇帝的御辇。
殷少觉一言不发,带着一行人迅速赶往刑部,同行的除了几位公公们,还有躲在暗处同行的暗卫,一行御林军,以及同样焦急、脸色极差的汪太医。
半路上,原本应当守在侯爷府的严管家也终于迟来一步,惊慌中前来面见陛下。
加上严管事的这一份口述,殷少觉终于将今日发生的一切拼凑完整,并能够确定发生的一切都并非意外、也是一时冲动。
乔肆自出宫之后,便开始筹划一切,散尽家财、遣散奴仆、安顿无辜幼童,用迷烟、蒙汗药支开所有可能阻拦他做事的人,故意引起晋王党、乔氏旁支的注意。
甚至,就连晋王妃都在从中相助,给了乔肆进入晋王府的绝佳机会。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手刃晋王。
事发之时,全部有能力、有可能控制住局势的人都在宫中,与他商讨江南之事的种种应对方案。
乔肆是看着他们进宫的,甚至故意挑选了一个最好的时机。
乙一、王太医、侯爷府上上下下的人都中了迷药,每个人来见他时都又惶恐又愧疚,要他降罪责罚。
可责罚这些人又有何用?
乔肆向来行事放荡不羁,脾性单纯、随心所欲,看起来就像是最不擅长计谋的人。
于是聚在他身边的人,无论是敌是友,都下意识将他当做了没有心机的晚辈,连王太医都只当他是孩子,要给他照顾。
没有人会想到防备他,更无人相信他会心存死志。
可就是如此简单、甚至漏洞百出的计谋,在乔肆的手中竟出了奇效,让他轻而易举地成功骗过了所有人,绕开了所有的阻碍。
殷少觉沉沉地呼出一口浊气,在轿辇停在刑部后竭力压下周身的戾气,闭了闭眼,叫人把刑部尚书叫了出来。
不久之前,刑部尚书还在与他探讨是否要大赦天下,给一些轻罪之人去江南以工代牢的机会,增添人力。
如今,老尚书恭恭敬敬跪在他身前,面色为难。
“陛下……如今诏狱之中看押了太多重犯,若是此时直接将整个案件转交宗正寺,恐怕有些……”
“其他疑犯继续关押诏狱,朕今日只带走承瑞侯一人。”
除了皇帝亲临,其他人也无法在此刻插手这样的案子。
刑部尚书不敢阻拦,也无法阻拦,只是震惊于陛下竟然真的毫不在意诏狱的晦气脏污、要亲自来提人。
他只能命人尽快为陛下打扫出一条干净的路,又在地面铺好干净的毯子。
殷少觉却连这一刻也等不得,直接叫人退下,推门便朝着牢狱深处走去。
“他关在哪儿?”
刑部尚书亲自在里面带路,一边擦汗,一边恭敬道,“侯爷身份尊贵,自然是、是关在最宽敞明亮的上等牢房,您一进去就能看见了。”
皇帝被牵绊了片刻的功夫,刑部的诏狱之内又关押进来了诸多乔氏旁支,从老到少,无一幸免,几乎要将诏狱的甲字号填满。
殷少觉走进去后,还没走过转角,便听到了这群人的哭骂怒喊,直到他突然现身,吵闹声才出现了一瞬诡异的停顿。
殷少觉微微蹙眉,抬手一挥,御林军便跟着进来,纷纷守在一间间牢房门口,谁敢吵闹就用长矛刺谁。
纵是天字号上等的牢房,依然能闻到阴沉潮湿的霉味,稻草胡乱堆放着,血腥与腐臭气将墙壁都腌入味,经久不散。
自踏入这里,殷少觉的眉心就没舒展过。
空气寂静下来后,唯一残余的声音便越发明显突兀。
那是一段悠然自得、带着愉悦笑意的轻哼。
陌生的曲调,熟悉的嗓音,不带任何唱词,却一听便是欢快的节奏,间或夹杂着一段婉转响亮的口哨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狱卒在偷懒吃酒,才高兴成这样。
殷少觉顺着声音一步步向前走去,声音也在耳边一点点放大,终于停步于一个寒风逼仄的牢房面前。
外面还下着冰雪,平日里最宽敞明亮,带着大窗户的上等牢房在此刻成了四处透风、最是冰寒刺骨的地方。
一道深红色的身影仰躺在稻草堆上,双手枕着后脑翘着个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嫩绿的狗尾草,正望着昏暗的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来了。
殷少觉上前几步,又被牢门拦住,朝着一旁的刑部尚书瞥去冷冷的一眼,“打开。”
随着他的靠近,乔肆的心声终于久违地涌入耳中。
那是一连串的轻笑,带着曲调、歌词怪奇的歌词,比乔肆亲口哼出的调子更欢快、也更热烈。
【三兔子下药,四兔子熬~】
【啦啦啦~~】
【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哦~】
【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
【九兔子坐在地上哭起来哟——】
【十兔子问他为什么哭?】*
【啦啦啦啦啦~~】
【九兔子说~五兔子一去不回来~】
【哈哈哈哈哈!!!一家人整整齐齐吊起来~】
【嘿嘿嘿,一家人整整齐齐下黄泉……】
乔肆总是这样充满活力,总是带着笑的,好像永远都不知畏惧。
可这样的欢快气息出现在牢狱之灾降临时,出现在有性命之忧时,却显得格外诡异。
牢门打开,一只灰黑的老鼠被惊动,从稻草堆里跑出,贴着殷少觉的脚边逃窜出来。
殷少觉仿佛看不见一般,不顾脚下的脏物,朝着里面走去。
“乔肆。”
不知为何,他本想直接将人带走,却在出声后莫名绷紧了神经,没能继续说出任何吩咐。
乔肆的哼唱声与心声都猛地一顿。
他拿下狗尾草,猛地坐起身来,微微睁大了眼睛,
“陛下?”
【殷少觉?他怎么会亲自来这里?】
然而短暂的惊讶过后,那双明亮的眼眸很快笑弯了起来,整个人瞬间焕发出神采,仿佛在跃跃欲试地期待着什么。
“微臣何德何能,竟让陛下亲临?陛下贵为天子,来这样的地方岂不是脏了陛下的脚?”
他俏皮地说着,然后就被自己逗笑一般,真的在心中哈哈笑了起来。
【嘿嘿,这下终于气坏了吧?】
【殷少觉,喜欢我送你的大惊喜吗?嗯?】
【事到如今,将来所有会阻碍你的人都完蛋了,不会再有政变,不会有人里通外国了!】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陛下怎么还板着脸呢?】
殷少觉一步步走近他,逐渐看清了他现在的模样。
浑身被雨水浇透了,湿漉漉的红衣紧紧贴在皮肤上,令脸色唇色都苍白一片,身上散发着血腥气,发丝也乱了,可本人却毫不在意。
他像是看得有些失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捏着乔肆的下巴,让人朝着自己抬起头来。
“陛下?”
乔肆不闪不避,近乎乖巧地眨眼望着他,眼眸灿如星辰,毫无防备的姿态宛如引颈就戮的羔羊。
【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高兴?这可是肃清朝堂的最好机会!】
【陛下,你的皇位再也无人胆敢觊觎了,等最大佞臣一死,你的名声也不再与昏庸残暴挂钩。】
【殷少觉,你到底在等什么??】
【快点,下旨,诛我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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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引用了传统童谣改编
不好意思,之前有事耽搁了更新来晚了!
第48章
乔肆有一张好看又讨喜的脸。
他诚然是样貌过人的, 五官轮廓与眉眼的线条也不乏棱角,天然就带着锐气。
然而因为是他,这份锐气与出众都不至于令人感到威胁、生出距离感, 只会让人想要亲近。
尤其是在他笑的时候,那份笑容也与官场或商人间的笑容极为不同,那总是由衷的笑意, 发自内心, 不带任何目的。
他不会刻意笑给谁看,不笑的时候也不是为了对谁摆脸色。
那是殷少觉鲜少拥有、也从未期望过的恣意潇洒, 是一份不顾后果、无畏得失的天真。
谁能讨厌看到他笑呢?
他的喜怒哀乐都太生动, 在他开口的瞬间,他人便能预料到若是答应了他、满足了他,他便会如何兴高采烈, 为自己顺利成功达成目标而高兴许久,也能想象得到,若是严格地拒绝了他,他会如何瞬间垂头丧气,连脚步都拖在地面,失望地唉声叹气。
所以谁都想要满足他, 殷少觉也不是例外。
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 有最大的权力与能力,挥挥手便能将一人变成宠臣,将他捧到云端。
可如今,这样的宠臣却在向他讨要一份最严酷的刑罚。
诛九族。
竟偏偏是想要诛九族。
听清这道心声的瞬间,殷少觉瞳孔一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乔肆却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很快又在心中不停重复起了诛九族,声音中满含催促和期待。
【快快快,快说诛九族!】
短短的三个字,犹如一声洪钟震碎了万千思绪,叫理智溃散无形。
他原本想说的、要说的话全都被抛在脑后,只剩下一双幽深的眼眸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死死盯着乔肆。
殷少觉下意识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指腹之下的肌肤细腻而冰冷,冷到不似活人,唯有那浅淡的红痕还带着些鲜活的痕迹。
他没有回答乔肆的问题,甚至没有听清这张嘴具体说了什么,只是低垂着头,用目光仔细描摹着这张脸。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是要将眼前的人彻底看穿,要用力看进乔肆灵魂的最深处,好将什么令他恼怒的东西撕扯出来。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找到,只剩一股无处可去的冲动叫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化作从齿间溢出的沙哑沉吟,
“好……”
殷少觉深吸一口气,扯了扯嘴角,硬生生松开了乔肆,“很好。”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叫人捉摸不透他是怒是喜。
他紧绷着唇线,神情近乎阴鸷可怖,仿佛随时会猛然暴怒、落下最令人胆寒的责罚,最终却只是轻轻放过,没再碰乔肆的一根头发,也再没说半个字。
乔肆有些茫然,
“陛下不想问点儿什么吗?”
【比如究竟为何要杀晋王?比如晋王为何死有余辜?】
他没想到,皇帝本就不是来审问他的。
殷少觉转过身去,像来时一样沉默地走出了牢房,周身的气场冷静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在此刻多说半句话。
【啊……走了。】
【生气了吗?】
在他身后,熟悉的心声再度响起,仿佛和往日里听到的没什么不同。
走到牢门口时,殷少觉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已经走了十步,再走一步,就要听不清乔肆的心声了。
意识到自己在默数步数,殷少觉缓缓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隐在袖口内,用力攥握成拳,借掌心的刺痛恢复冷静。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发号施令,他却险些忘了自己来时的目的。
殷少觉重新睁开双眼,眼角因充血而爬上细细血丝,头也不回地走出牢房。
他的脚步沉重急躁,越是向外走,便越是气息冷冽,直到转过拐角,走到了乔肆也听不见他们说话的距离,才再次开口。
“把人转交宗正寺,由专人看守。”
刑部尚书立刻接旨,并恭送皇帝离开。
刑部门口,季公公双手为皇帝撑着伞,一路将人护送到了轿辇前方。
冰雹落得似乎更多了,路边都能看到一片片的冰块砸在雪地里。
只是片刻功夫,天地已经开始铺上一层绒绒的白色,与红色的砖墙衬托出鲜明对比。
殷少觉站在伞下,似是终于被寒风吹得清醒了几分,缓缓放松了紧绷许久的身体。
他垂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处不知何时已经被指甲留下了深深的印痕,泛着细微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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