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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应天棋现在要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有一个办法——
从方南巳身上爬出去。
就是溜出去出了门敲门再进来也要比他现在的状态体面一点。
应天棋闭了闭眼睛,屏住呼吸, 輕手輕脚地从床榻上撑起身子。
然后抬起右手,慢慢地越过方南巳,试探着撑住床榻的侧邊缘。
指尖抵到柔软的床面,应天棋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他正想着把腿也跨过去, 但做出这个行为之前,他做贼心虚地又瞧了眼方南巳, 想确认他是否还熟睡着, 求个心安和勇气。
但视线慢慢挪过去,
下一瞬,他对上了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应天棋一激灵。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結。
原来尴尬到了极点时,人是会覺得冷的。
应天棋眨了眨眼睛,幹巴巴地扯扯唇角:
“……如果我说, 你在做夢,你能信吗?”
方南巳听见这话没什么反应。
他幽黑的眼瞳映着应天棋的影子,而后,微微眯起眸子。
再过一秒,应天棋只覺眼前什么东西一晃,自己脖颈抵上一股力道,而后眼前画面天旋地转,等再靜下来,应天棋已经被扣着喉咙按在了床榻上。
他同方南巳的位置和姿势已然颠倒,方南巳一手卡着他的脖子,屈膝抵着他的腰侧,力道不至于让应天棋疼,但足以把他死死压制住、叫他动弹不得。
应天棋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哪里敢和方南巳一个脾气古怪刚睡醒还可能有起床气的武将硬碰硬?
再说,这事儿原本就是他不占理。
应天棋一点不敢挣扎,生怕方南巳一个不爽就“嘎嘣”拧斷他的脖子。
也怕方南巳是刚睡醒还迷糊着、腦子不清醒没看清他是谁,于是小声提醒:
“……你,你冷靜一下,清醒一点。”
方南巳却微一挑眉,故意拖慢语调:
“我在做夢。”
“?”
“梦里弑君,不犯律法。”
“。”
得。
人清醒着呢!
清醒到还能想着法儿捉弄他!
应天棋的尴尬和忧惧一时全没了,方南巳总有这种本事,管他什么情绪,都能在三句话以内幫他把其他情绪赶走然后全部换成气急败坏。
应天棋磨磨牙齿,刚想说什么,可还未开口,方南巳突然微微俯身,朝他低下了头。
应天棋愣住了,他下意识睜大眼睛,不知道方南巳这是什么意思。
独属于方南巳的、清浅苦涩的青苔香味蓦地靠近。
应天棋看着那双眼睛一点点在视野中变大,而后,停在了一个还算礼貌又安全的距离。
只是,方南巳的长发自肩头散落,有半长的碎发垂下来,发梢碰到了应天棋的脸颊。
有点痒。
应天棋头脑一片空白。
他闻着那股清涩的草木香气,有些茫然地与方南巳对视。
直到方南巳很轻地弯了下眼睛,眸里闪过一丝笑意:
“这是,喝了酒?”
“……”
应天棋微微一怔:
“你……怎么看出来的?”
“味道。”说罢,方南巳视线下挪,像是将应天棋从额头到下巴飞快扫视一眼,最后,目光重新回到他的眼睛:
“还有颜色。”
“。”
这是什么说法?
虽然他酒量差,但也不至于睡一觉醒来还上脸吧?
“……就喝了一碗而已。”
应天棋扒拉开他的手,又推他一把:
“起来。”
逗也逗了,方南巳便没再继续为難。
他松开应天棋,起身坐到了一邊,静静瞧着应天棋艰难地从床上爬起。
他没好奇应天棋为何会深更半夜出现在自己床上,而是问:
“宫中吃酒何时论‘碗’了?”
应天棋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腿坐好,闻言动作一僵。
得。
又说漏嘴了。
方南巳为何偏致力于在这些细枝末节找他的错漏!
于是开始耍横:
“我嫌用盏吃酒不痛快,就爱用碗,不成?”
方南巳点点头,抬手朝应天棋一礼:
“陛下海量。”
“……”应天棋盯着方南巳的目光多少有点幽怨,忍不住抬手推了下他的肩膀:
“你烦不烦人?”
瞧他这模样,方南巳扬了下唇,像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这難得一点笑容,倒是让应天棋的心思飘得远了些。
方南辰和方南巳的五官其实并没有特别相似,但是,应天棋想,
这一笑起来,还真是像。
“陛下深夜造访,是又有吩咐,还是有事同臣商量?”
方南巳抬手多点了几盏蜡燭,邊幫应天棋点明了正题。
“也没什么,你别把我说得像个一出现就自动发布任务的NPC似的。”
好吧,其实也差不离。
应天棋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也不管自己刚才的用词方南巳能不能听懂,总之只要他话题换得够快,方南巳就来不及一句句抠字眼。
所以他叹了口气:
“就是心里有点闷得慌,睡到一半醒了再睡不着,找你来聊聊天。”
闻言,方南巳微一挑眉,似乎有了点兴趣:
“为何是我?”
是啊,为何是他?
应天棋自己也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
可能是因为山寨里没有熟悉的人、妙音阁人太多、回了皇宫要五天后才能回来……所以没有别的选择,只剩了来凌松居找方南巳这一种可能性了吧。
应天棋覺得这就是真相,却也不能就这么同方南巳说,只能张口敷衍一句:
“想你了不行?”
“哦?”方南巳很轻地歪了下脑袋,眸里似有丝戏谑:
“可臣和陛下昨夜才见过。”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应天棋睜着眼睛说瞎话:
“这都三个秋天过去了,三年了,我不能想你一下?”
“臣的荣幸。”
“哎,这就对了。”
应天棋觉得孺子可教也,满意地点点头,之后又往旁边桌上看了一眼,勇敢地提出自己的需求:
“我想喝口水可以吗?”
他的预想是方南巳说句“随意”然后自己过去自助,却没想到方南巳那么客气,听见这话之后乖乖起身到桌边给他倒了杯凉茶端过来。
应天棋大大地睁着眼睛瞅了他一眼,这才说了句“多謝”,把茶杯接过来一饮而尽。
虽说臣子伺候皇帝是天经地义,但现在这个臣子是桀骜不驯的方南巳,这茶奉得,多少令他有些受宠若惊。
“想聊什么?”
把茶杯递给应天棋后,方南巳重新坐到床上,半靠着床架,借着燭火瞧着应天棋。
“……”来之前是满心满肺的话想找个人说,可等真找见了人,应天棋又不知该从哪起头了。
想了半天,他才别别扭扭地道:
“我就是觉得……我把火引到你姐那里去,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
“本来我听说河东赈灾粮被劫,以为那是一波普普通通的坏蛋山匪,所以有什么黑锅都往他们身上扣。现在才知道那是你姐姐的地盘,这两日又……又听了些传言,才知道他们也是一群劫富济贫的侠义之辈,寨子里也都是一群无处可去的可怜人,结果被我三两句话弄得灾祸連连不得不背井离乡另寻他处谋生……总感觉,是我打破了他们安逸的生活。”
再提起这事,应天棋心情又低落了下去,谁知方南巳一句话打斷了他的情绪:
“那又如何?”
“?”应天棋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再说一遍?”
于是方南巳微一挑眉,如他所愿重复了一遍:
“那又如何?”
“受牵连的可是你的亲姐姐。”
“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都是命数,受着便是。”
应天棋是真的很欣赏方南巳这种六亲不认的生活态度。
他从生下来到现在肯定都还不知道“内耗”二字这么写。
“这么想的话,如果我当时不搞那么一出,他们也轮不到现在这命数不是吗?所以如果他们从黄山崖出去遇见了伤痛和苦难,罪魁祸首还是我。”
应天棋可以毫无负担地把坏人往死里算计,却不忍让秉性赤诚良善之人多添一分苦难。
这明明只是多花一点点心思多做一点点背调就能避免的事情。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方南巳听他说了这么多,依旧不解。
但他还是试着学应天棋的思路,漫不经心道:
“你若一定要这么说,那不若再往前推一推,就会发现此事根源在我。是我让方南辰去劫了粮队,她也很乐意这么幹,这一开始便是我二人的合作,你不知情,与你毫不相干。就算没有你后来那些算计,她断了郑秉烛的财,郑秉烛本来也不会放过她。”
顿了顿,方南巳道:
“所以这火不是你点的,你顶多是中途加了把柴,这样想,如何?”
应天棋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点点头:
“謝谢你,心里好受多了。”
话是这样说,但应天棋心里的阴霾其实一点没散。
他又叹了口气:
“……算了,还是难受。”
“什么?”
“就是觉得,百姓过得好苦啊。”
一开始,应天棋只是把“皇帝”当成一张身份卡,把眼前一切当成游戏剧情和任务。
可是现在,他倒真的有些真情实感了。
朝堂黑暗,贪官污吏横行,他身为皇帝却没法为百姓撑腰,甚至河东大旱许久,他连一点银粮都送不过去,只能依靠臣子和匪帮暗中运作,甚至劫富济贫,才能真正救助到灾民。
应天棋其实时至今日都没有亲眼看到过那些苦难。
可是仅听旁人的只言片语,他已能想象到民间的水深火热。
而他明明坐在最高处,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想救不能救的无力感,实在是太磨人。
从最开始的只为通关保命,到现在,肩膀上落下了感情,和与身份对应的沉甸甸的责任。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视角和立场变了,责任大了,顾忌便也多了。
应天棋还不能很好地从中找到一个平衡点。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也不知道我要怎样才能帮到他们、能不能帮到他们。又怕未来算得太狠太多,伤到更多无辜的人。”
“……”
应天棋这话说完,方南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应天棋坐累了,也不拿方南巳当外人,自己往他床上一歪,躺着瞧向身边的方南巳:
“怎么,不说话,觉得我矫情啊?唉……我也觉得有点,一个游戏而已自己活着就行了干嘛这么真情实感的……”
说到后半句,应天棋将声音放得很轻,没让方南巳听清。
“没。”
方南巳朝他这边靠了点。
“那你在想什么?”
一个枕头,应天棋枕着一半,另一半被方南巳的手肘占了去。
他支着手臂半倚在应天棋身侧,垂眸静静地瞧着他。
而应天棋也接受着他的打量,坦然地回望过去。
二人这么一高一低对视许久,最后,方南巳才开口道:
“在想,你比……”
说到一半,方南巳突然顿住,微妙地停了一瞬,才道:
“你比先帝,还多一分仁心。”
第68章 六周目
先帝?
应崇华?
应崇华可是放眼历史上下几千年都排得上号的明君, 从他庙号“仁宗”就可以看出他为帝时有多和善仁慈,方南巳居然说自己比应崇华还多一分仁心……
这嘴角可真是難压。
“你这,太抬举我了吧?”
应天棋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应……呃, 我父皇是真有才能,仁心也能落到实处, 我……唉,哪里跟他比得了?只能自己躺在这偷偷跟你歎一歎, 未来如何, 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方南巳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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