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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扇在头顶吱呀转动,却因为老旧转速不快,驱散不了丝毫暑气。
“一收到您的消息我就来了。”陈恪扫了过前台,指着放在桌子上面的蒲扇,露出笑容,道:“能借我用一下么?”
得到店主的许可后,他拿起扇子,猛扇了几下。发丝飞扬间,露出沾着细汗的额头。
睦安佳苑冬暖夏凉,连暖气费都不用交,一出来,就体会到了天气的恶劣,现在的太阳毒辣,恨不得把人皮都揭下来一层。
想到厨房的干枯的黑色“蚯蚓”,陈恪忏悔了一秒。
老板脸上笑呵呵的:“我这次进的册子是今年的最新版,你快看看。”
陈恪接过店主手里的小册子,翻了翻,边看边点头,脸上露出喜色:“确实很新,变动很大。看来我家里那些又要换一批了。”
两人正聊着,一道身影推门而入。
室外热浪翻滚,但男人迈入书店的瞬间,却仿佛带来了一丝凉气。
是陈恪上次在书店见过的那个男人。
这次,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白色衬衫,纽扣系在最顶端,衬得整个人冷峻而疏离。
陈恪抬眼,冲他笑了笑。
男人和陈恪对上视线,微微颔首,显然也认出了他。
“谢医生,这么快又来了。”店主有些惊讶,绕过柜台去迎接他,笑呵呵的:“上次的书已经看完了吗?”
男人轮廓深邃,薄唇紧抿,是有些冷漠的长相。
尤其是那双眼睛,灰绿色的眼珠转动时,似乎带着审视,望向店主的目光就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陈恪一愣。
或许是他的视线过于直白,男人眼睫轻颤,再望向店主时,目光带上了一些温度。
“嗯,看完了。”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语气礼貌,无论从穿着还是谈吐,处处彰显良好的教养。
店主惊讶:“那么厚一本大部头都看完了?你们看书都挺快的,那这次想看什么书?”
“随便看看。”
明明不是对着陈恪说,但陈恪却觉得那道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说完,男人就移开视线,迈步走进了书店深处。
店主跟着他进去,陈恪却在思考刚刚是不是自己出现了错觉。
不多时店主回来,手里拿着几本新的大部头:“这些也是版本更新后的,今天和册子一起到,都给你找来了。”
“谢谢李叔。”陈恪双手接过,扫码付了钱:“我降一降温再走可以吗?”
“你下午跟我一起吃饭都成。”店主乐呵呵的:“我女儿工作忙,基本不回家,之前还说要给我店里换空调,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陈恪听着店主讲话,又拿起了扇子继续扇,同时将一部分注意力放在男人的身上。
他注意到,男人在医学类的书籍前徘徊了许久,然后拿起了上面的一本《生理心理学》看了起来。
店主刚刚叫他医生,这人是个医生?
陈恪又观察了几分钟,并没有从对方身上察觉到污染物的气息。
他放下扇子,对老板笑道:“休息好了,那我先走了。”
店主从柜子下面拿了瓶水,塞进了陈恪的怀里:“行,有空多来转转。”
陈恪走后,店主重新回到了前台,握着刚刚陈恪拿的扇子扇风,与此同时点开了手机短视频。
刷的正入迷时,面前投下了一大片阴影。
“谢医——”
谢闻渊俯视店主,灰棕色的眼眸冰冷。
“他叫什么名字?”
店主的瞳孔失焦,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陈恪。”
这个名字在谢闻渊的齿间碾磨。
他抬眼望向青年离去的方向。
第一次见陈恪,是在那个雨天。
甜腻的气息穿透雨幕,从窗缝渗入,猝不及防地侵入他的感官。
彼时谢闻渊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这突如其来的气味让他猛地睁眼,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身旁的手机在无形的力量下瞬间化为齑粉。
气味源头是个拿着黑伞的年轻人,修长的身形倚在站台边,神情闲适。
看似普通,却意外的敏锐。
当谢闻渊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青年立即有所察觉般抬头。
谢闻渊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车辆驶过转角后,他独自下车,尾随青年来到这家书店。
巧合的是,这家店他之前曾造访过。
隐匿身形,他准备近距离观察这个特殊的人类。
店里,那股气息愈发浓郁,像熟透果实被碾碎后迸发而出的汁液,甜美的芬芳萦绕不去,让他不自觉地靠近,嗅闻。
当他低头时,意外对上了陈恪的视线。
——陈恪能看到他。
他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普通人一样,仿佛谢闻渊在他的眼里,和店主和其他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认知让谢闻渊感到冒犯。
但在这里动手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他留下了记号。
今天,他循着记号再次出现在了书店。
可惜的是,没有再从青年的身上嗅到那股甜香。
失去了特殊气味的青年和其他人类没什么区别,他坐在前台,望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好奇。
但谢闻渊已然失去探究的欲望。
他的时间宝贵,不该浪费在平庸的人类身上。
……
风扇呼呼转动着。
店主猛地打了个寒战,这才惊觉自己坐在前台出神了太久。
店里空无一人,手中的扇子也不知所踪。
“没休息好吗?”
店主喃喃自语,抬手摸到满额冷汗。
“……奇奇怪怪。”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陈恪拎着一摞书坐上了公交。
冷气充斥着车厢,他终于不那么热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
回忆起刚刚的错觉,总感觉像是对长假不习惯似的。
想到假期,又想到工作方面的事,刚才那个男人便被抛到了脑后。
陈恪拿出手机,删改几遍后,给人事发了消息:
[王姐,章总跟您说了我上季度提成的事情吗?]
老板说周一发上个季度的提成,然而到现在陈恪的手机还没有任何的提醒短信。
不知道是老板没有对财务说,还是财务忘记了。
陈恪希望是后者,这样他就不用单独给老板发消息。
一想到老板那张逐渐异变的脸,陈恪便有些踌躇起来。
如果公司因为污染的原因停工,那他就要考虑再换一份工作。
而正如老板所说,他现在的情况,无法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工作。
主动举报给特管局的话,不知道特管局会不会给奖金?那他也会被调查吧?
消息发过去,王人事那边没有丝毫反应。甚至到快下车时,陈恪也没有收到回复。
看样子,他今天无法拿到提成了。
陈恪看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问公司里相熟的同事,然而消息刚编辑好,还没有发出去,就收到了元博文的消息。
消息很短,就三个字:
[快回来]
陈恪第一反应是皱眉。
元博文出了事,就意味着更大的麻烦——他可能要找新住处。
想到冬暖夏凉的室温和定时清洁的楼管,陈恪豁然起身。
不行,这种情况绝不允许发生!
-
两小时前,元博文买菜回去,路边正好有卖西瓜的,汁水饱满,鲜红诱人。
他立刻买了一大块带回家。
上楼时,元博文注意到楼梯间的黑色污渍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像霉菌般蔓延在墙角。
“不是说楼管会来打扫卫生吗?”元博文喃喃道。
说来也奇怪,他从网上看到这栋楼的招租信息,一直到搬进来,没有任何人问他要房租。
钥匙是他在进门地垫的下面拿到的,新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是为了迎接他的到来一样。
奇怪。
元博文甩了甩脑袋,他今天又没吃药,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
吃完饭,本来想等陈恪一起来吃西瓜,但元博文实在是太馋了。
“先吃一半,剩下的再和他分。”元博文下定决心之后,带着自己的西瓜进了厨房。
他的房间格局和陈恪家挺像,厨房都有一个长长的“L”形料理台。
“哆!”
西瓜被刀刃切开,鲜红的汁水四溢,顺着台面流淌。有几滴落在地上,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变化就出现在元博文端起西瓜的时候。
一只通红的豆豆手出现,抓住了西瓜。
元博文动作一顿。
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
元博文尖叫出声。
西瓜飞向空中,掉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他跌坐在地,半天爬不起来。看着那只小手缩回橱柜缝隙,橱门缝隙里隐约传来“咯咯”的笑声。
等到爬起来的时候,那只通红的小手已经完全不见了。
还是去吃点药吧。
对,一定是他今天又忘记吃药了。
他不愿意去确认另一个可能性。
元博文哆嗦着喝下抑制药,犹豫再三,还是迅速出了门。
电梯到达,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放大的,布满皱纹的脸。
——刘阿婆的眼珠子几乎贴到他的鼻尖。
元博文悚然,但硬生生将自己的尖叫咽了回去。
“奶、奶奶中午好。”
元博文突然想到陈恪对他的叮嘱,再看向刘阿婆的眼神都有些飘忽。
“你好啊小伙子。”刘阿婆笑了笑,露出了漆黑的牙齿:“这几天搬来感觉怎么样?”
“还行。”元博文如实回答,他迈入电梯,下意识和刘阿婆保持着距离。
“是吗?你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啊,你这个年纪,有时候还是要闻一闻窗外事的。隔了两条街的老李头,老伴死了以后疯了,把老伴连骨头带肉一起炖了,那叫一个香啊。”
“咱们这栋楼太无聊了,自从……搬来,住户少了很多,而且晚上也少了很多节目,有的时候真是怀念以前,我的老姐妹还在的时候,大家一起开趴。”
“房管跟我说,他因为你可遭罪了,被……弄伤了……”
刘阿婆似乎陷入了自己的世界,自说自话,词语含糊,也不在乎元博文是否会有反应。
元博文没有听刘阿婆在说什么,对方的话像是教科书一样划过大脑皮层,留不下一丝褶皱。
比起她的话,元博文更想知道,为什么刘阿婆面向电梯门的方向,但是眼珠子却是盯着自己看呢?
还是他看错了?
元博文咽了咽口水,余光瞥了一眼刘阿婆,很快又转了回来。
他注意到,电梯里黑色棉絮一样的东西似乎蠢蠢欲动。
今天的电梯为什么这么慢?元博文握了握出汗的手心,从没有觉得一分钟的时间这么长。
淡淡的腥臭的味道飘浮在空气中,有些像是某种生物腐烂的味道。
整个电梯完全不透气,这股味道就在电梯这个密闭的空间里面发酵。
元博文坐着电梯,感觉到自己正沿着某个庞然大物的食道,滑向它的胃袋。
这样的认知让他呼吸困难,刚刚吃了药稳定下来的大脑似乎又开始飘忽。
“可怜的乖仔。”刘阿婆的声音突然贴在耳后。
元博文浑身僵直,看见她嘴里的黑色絮状物正往自己领口钻。腐臭的气息实体般灌入鼻腔,那是停尸间混合着旱厕的味道。
“你是不是被陈恪吓到了?他看起来老老实实,实际上心机深沉,比任何一个污染物都邪恶。”
元博文冷汗“唰”一下冒了出来:“刘刘刘刘……”
“没错,他就是个老六。”
刘阿婆的声音忽近忽远,有些失真,仿佛来自于遥远的天边:“半年前搬进来的时候,我看他就是个普通的小子。”
她似乎知道陈恪不在楼里,因此说起来坏话来也丝毫不顾及。
张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刘阿婆几乎不怎么有说话的机会,现在逮着元博文,一直说个不停。
“但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个神经病!”
“他把我的姐妹团拆散了!我再也没有人可以说话了,我的老姊妹们呦,可怜我白发人送白发人——”
说着她呜呜呜地哭出了声,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
“但也挺好,那群死八婆整日里揍我,可怜我儿子走得早,听到他们炫耀,一点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白白被其他人嘲笑。”
那种耳蜗被掏出来舔舐的感觉又出现了,黑色絮状物爬满电梯墙壁,耳边响起无数窃窃私语。这次不仅夹杂着某种生物的说话声,还有呜呜的哭声和尖锐的笑声。
元博文的意识模糊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他入住那晚的感觉一样。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的意识回归到现实,但依旧是徒劳。
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无比庆幸出门之前给陈恪发了消息。
刘阿婆见元博文昏过去,便闭上了嘴。
她俯下身,伸出枯瘦的手,将元博文拖出了电梯。
她的眼球暴凸出来,晶状体上覆着一层半透明的膜,随着呼吸收缩。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好容易逮到机会找到这么个小可怜。”
她的嘴巴咧开到耳根,口水滴滴答答,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痕迹,乍一看上去,像是个穿着衣服的青蛙。
明明没有人,但她却像是在给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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