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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招呼他赶紧起身,床单上留下人形压痕,嫌弃地拍了拍程淡坐过的位置把他往书桌前赶。
“你还嫌弃上我了。”程淡有些难过。
先是被萧熠安妈妈讨厌,现在是萧熠安。
“没有,”萧熠安解释,“好歹换个睡衣吧,东爬西爬,我的床是干净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客厅电视早已进入待机状态,暗红色的指示灯在角落闪烁,空调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蝉鸣。
萧熠安走到衣柜前,以为今天程淡还要在这过夜,翻了件旧T恤和短裤扔给程淡,衣服带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先去洗个澡,”他说,“一身灰。”
程淡没有动作,他一跃坐上书桌,就像上学班级里那些调皮捣蛋的男同学,老师让他往西偏要往东,坐没坐相站也没站相似的。
他晃动着悬空的腿,鞋尖几乎要碰到萧熠安的膝盖,月光照亮他带笑的嘴角:“要不要去看海?”
第16章
萧熠安愣了下,他看向桌上的闹钟,凌晨快两点,这个时间出货也只有程淡才做的出来,这小孩做事一阵阵的,想到哪里是哪里。
“你认真的?”萧熠安再次和他确定。
本来他的计划收拾好桌子回床上找找睡意,虽说睡不着,但也不能完全不睡。
“船都准备好了,”程淡还有些得意,“就系在码头最边上那根柱子。”
远处传来隐约的浪涛声,萧熠安卧室看不到海,他走到客厅窗边去,隐隐约约见月光下的海面泛着细碎的银光。
程淡靠在窗框上,T恤领口被头发汗水了深色的一块。
“阿姨已经睡熟了,”程淡轻声说,“我们从小路下去,她听不见。”
萧熠安沉默着。
书桌上刚收拾出来的空处还等着明天安装电脑,可现在他突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带上手电筒。”萧熠安终于说。
程淡的眼睛在黑暗里被照亮,他看着萧熠安轻手轻脚地打开床头柜,取出一个手电,他还把手电打开试了试电量,一切妥当,萧熠安眼里也闪烁着兴奋。
他的家庭教育他做事要条条框框,一板一眼,所以生活了二十几年的萧熠安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是到点回家,从不晚归。
直到认识程淡后,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杨月瑛让他少和程淡接触,但在两人之间似乎就是有股魔力般,不得不让彼此靠近,偷尝禁果。
外面会冷,萧熠安套上外套,他出房门,随后程淡悄咪咪地跟着前人的步子,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夜风迎面扑来,伴随着海浪声和一股渔村独特的水汽。
“好像要下雨了。”程淡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快速移动的云层时遮时露。
“那还去吗?”萧熠安问。
“海上兜一圈很快。”程淡说,“那片礁石湾有个小岛,上面有个山洞,下雨也不怕。”
萧熠安锁上门,把钥匙塞进鞋垫底下,两人沿着屋后的小路往码头走,路边的野花在夜色中开成一片紫红色的暗影。
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几艘渔船随着波摇晃,程淡说的那艘小船系在最远的柱子上,是艘旧渔船,船漆剥落得厉害。
程淡先跳上船,伸手拉萧熠安,船身轻轻摇晃,缆绳摩擦着码头上的铁环,发出吱吱的声响。
解开缆绳,程淡扶住在船尾坐下,这是他第一次坐船,一脚上去像踩在棉花里,只觉得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程淡坐在船头熟练地发动船只,小船滑出海湾,船尾炸出水花,岸上的灯火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光晕。
程淡打开船上的灯盏,一共两盏挂在船头上。
以前村长年轻的时候还会带两个孩子出夜海赶海,随着年龄上去虽然看着身子还硬朗,但最终敌不过年龄的摧残,程淡也便慢慢的不在这个时间外出,现在看看还挺怀念。
海面上漂浮着细碎的荧光,随着波浪起伏闪烁,有几条发光的小鱼跟着他们船的方向游动,一跃一跃地追着浪花。
起初萧熠安浑身僵硬,双手紧张扶着两侧,开出一些路程后逐渐适应船身摇晃的幅度,他尝试松开一只手去感受海风,然后他的手心接到了一滴雨水。
“会钓鱼吗?船上有鱼竿,还有渔网,你自己拣。”程淡把船开到了快中央的位置,放下船锚固定住他们的位置。
萧熠安以前和父母海岛旅游的时候体验过钓鱼,一群人在船上,拿个细小的鱼钩上面糊着红色的鱼饵,但每次都是空军,最后小萧熠安吃着导游钓上来的鱼,全然忘记自己零战绩的事实。
见他愣在原地,看不懂那些渔具,程淡起身往他那走去。
随着他起身,船再次变得摇摇晃晃,本来已经开始逐渐放松萧熠安,表情管理失败。
“怕什么,我开的船很稳。”程淡说。
渔具存放在了程淡坐的下方,程淡示意让他起身。
萧熠安刚站起来,一层浪朝他们的船拍来,他没站稳,竟“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双手撑住程淡的腰侧,刚好在一个尴尬的位置,起来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他一时间顿住,可船在摇晃,随着天上开始下雨,浪越来越大。
“扶稳了!”程淡在风雨声中提高嗓音,一手抓住萧熠安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另一手利落地把渔网撒向漆黑的海面,“抓紧船舷,别真被晃下去了!”
萧熠安慌忙抓住湿滑的船沿,看着程淡在颠簸中熟练地收放绳索,没过多久渔网明显沉了下去,能看见网中银光闪烁,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海鱼在奋力挣扎。
“今晚鱼群挺疯。”程淡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带着兴奋。
他弯腰拉起渔网,沉甸甸的收获让小船又往下压了压。但风雨越来越大,他果断地拣出几条肥美的,剩下的又利索地放回海里,“够了,再装船该沉了!”
今天开的船小,程淡没想到夜间他们会有这么多的收获,他见好就收还放生了些许鱼。
雨下的逐渐变大,模糊视线,船上只有一件雨衣,为了方便掌舵雨衣给程淡穿,萧熠安躲在一张巨大的防水布下面,他面前是刚网住的鱼,鱼在网里挣扎往在同一处避雨的萧熠安脸上扑腾水,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海水。
一旦有雨落下来的迹象,很快变成瓢泼大雨,这艘老旧的渔船没个顶棚,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估计船身里该有积水了。
程淡往反方向开,眼前慢慢浮现一座小岛。
约莫一刻钟后,一座黑黝黝的岛屿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个无人荒岛,目光所及处有几颗嶙峋的怪石和一片歪斜的树木在风里狂乱摇曳。
刚到岸边,程淡找了棵歪脖子树把船拴上,随后牵起后船的萧熠安,还不忘背上捕来的鱼。
他方向感很强,带着萧熠安穿越树林很快来到一处石洞。
石洞被杂草覆盖,十分的隐蔽。
进入后,总算是隔绝外面的雨,但两人衣服全都湿透了,加上山洞的穿堂风,萧熠安不禁哆嗦了一下。
这个石洞有人居住的痕迹,有几个简易的烧烤架和干燥的木材。
程淡从兜里拿出打火机,萧熠安打开手电筒照明。
摁动火机点燃木块,石洞里多了一丝暖意,橙黄色的火摇曳。
程淡又像百宝箱似的拿出小刀和调味料,从网里面随意抓了几条鱼,串上签子刷油,开始烤。
这几条鱼的命运是变成烧烤,另外又挑选了几个幸运儿,程淡去山洞的一处包裹中,翻翻找找从里面找出一个小平底锅,把鱼煎至两面金黄。
味道出来,萧熠安的馋被吊起,他安静地盘腿坐在一旁。
程淡把煎得金黄的小鱼递到萧熠安面前,油脂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尝尝,味道怎么样,淡了再撒点胡椒粉。”程淡递过烤鱼,满脸期待萧熠安的评价。
接过签子,还有些烫手,萧熠安第一口咬上去差点烫掉舌头,舌头被烫的有些疼,呼呼吹了两口才小心地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鲜嫩,简单的盐调味却恰到好处地凸显了鱼的本味。
“好吃诶。”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
程淡得意地咧嘴,转身继续翻烤着架上的鱼串。火光在他侧脸跳跃。
“你一般都晚上来这吗?”萧熠安边啃着鱼边问。
程淡在这的“秘密基地”不少,山上有海里也有,鲭宿村的到处都被这个少年标记,将没人在意的角落占为己有。
“有段时间不来了,忙,最近才有空的。”程淡说。
萧熠安想不出他会忙些什么,程淡这个人除了捕鱼帮家里人干干活,还能做些什么?
他不喜欢混,也不喜欢玩电脑玩手机。
“忙些什么呢?”萧熠安靠在山壁上问。
程淡想了想,见自己那份也烤好,边吃边回:“出海捕鱼,有时候被村子里阿婆阿叔叫去干农活,帮姐姐做家务,还有—”
他愣了愣神:“总之到了收割的季节忙起来就停不下来,有时候从早要忙到晚。”
萧熠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就像他玩电脑游戏一样,一局接着一局也可以从早玩到晚。
鱼一条接着一条的烤,还有额外捞到的小扇贝小鱿鱼,都被程淡做成料理贡献给了他们这顿宵夜。
“萧熠安,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程淡拨弄着锅里的鱼,表情变得严肃。
他还叫了萧熠安大名,那这事应该特别严重了。
“翠兰你认识吗?张翠兰住在三队,老屠夫的女人。”程淡说。
突然冒出个名字,萧熠安有些疑惑,他刚想说不认识,忽然想到杨月瑛和自己说的话,萧熠安说:“我妈提起过,说这个人在村大队卫生所里面工作的?”
程淡点了点头,看样子是对上号了。
这个名字是萧熠安第一次听说,完全不知道这人长什么样,通过程淡形容说这个女人风情万种,身材很好,萧熠安脑海中开始想象,可想象出来的人是模糊的五官,也不记得自己在村里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你爸萧汌,和张翠兰认识,像是老交好的,你第一天到鲭宿的晚上问我加油站,其实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那会和你不熟就没说。”程淡道。
萧汌到鲭宿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张翠兰,张翠兰在镇上开了酒店,去加油站是个幌子,两人刚见面就搂搂抱抱的,像是千百年没见。
但程淡说张翠兰是这当地人,这辈子就没离开过鲭宿,也没到外面去过,她男人是“村霸”空有一个头衔其实本事没有只是长的五大三粗。
家里有五个孩子个个长的都不太一样,她男人也不管,据说在外面玩的也很花。
程淡一开始不想说的,觉得这是大人们之间的事情,他们就别掺和,也掺和不了。
可与萧熠安、杨月瑛接触久了,发觉他们都是好人,不应该被蒙骗。
“然后我顺着萧汌的名字去村委会找了一下,发现在三年前这个名字出现在活动信息报道中,萧汌和村长、张尺那些人应该也很早就认识。”
程淡说着开始翻找口袋,从里面翻出一张皱皱巴巴被雨水快泡烂的文字稿,上面清晰记载了,当年篝火节,欢迎外乡来的科学家亲临此处。
“你把这带出来,不会有人查吧?”萧熠安不禁地担心起来。
程淡说没事,村子里还有像这样的报道,有很多都是形式主义,记录完了就丢在档案室的文件夹中,十年半载都不会有人想起。
第17章
这是一场骗局,到今天萧熠安算是明白了,萧汌伪装给外面人看的和谐家庭,结果他和杨月瑛变成了他用来做幌子的工具人。
说心里是什么滋味,萧熠安讲不清楚,有种意料之内的感觉?
“对不起啊,你别难过。”程淡看出他情绪低落。
山洞外雨声未歇,豆大的雨点砸在洞口的岩石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岩壁上的青苔被雨水浸得发亮,绿色的苔藓间挂着晶莹的水珠。
“没有,没有难过。”萧熠安化悲愤为食欲,把面前的鱼全都送入口中。
靠近洞口的地面已经湿了一片,雨水顺着石缝往里渗,在火堆旁形成一道深色的水痕。
柴火烧得正旺,把他们的外套烤的半干,程淡持续添柴,火苗蹿起来,把整个山洞烤的暖洋洋的。
程淡把剩下的鱼全都处理烤了,到后来袋装调味料用完,只能干吃。
“都给你了。”程淡把烤好的鱼递过去,“我下次会在这放几块毛巾,怕你感冒了。”
他从小在这种环境生活惯了无妨,就怕脆弱的萧熠安冻着。
萧熠安接过烤鱼,捕捉到程淡话里的细节。
他说的是“下次”,那也就是说他还会有机会和程淡再来这,听见这两个词的时候,心里觉着还挺高兴。
“萧汌不是第一次了,但好在他不是一个喜欢动手的父亲,我和妈妈没挨过揍。”萧熠安勾起嘴角苦笑,庆幸是不幸中的万幸。
程淡不太擅长处理这种家务事,自己家的处理不好,更别说别人家的了,他一门心思地烤鱼,最后收拾残局,把鱼骨头归拢到一起,又把锅子集中起来,说雨停后找个溪流洗一洗。
“大城市是什么样子啊?”程淡边忙活边问。
吃饱后萧熠安觉得睡眼松懈,一个晚上没睡又是坐船,又是捕鱼,现在听着窗外的雨声,倒是催眠。
“人比这里多,大家都很冷漠,住的房子没这边大,路上全是车子。”萧熠安说。
他盖着外套,找了块弧度还算贴合的石头靠着,这一折腾困意瞬间来袭。
“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赚的多吗?上大学是不是还能选专业?哥你学什么的啊?”程淡一股脑的问题。
这些问题一秒带萧熠安回到教室课堂,眼皮越来越沉。
“法律,我念得大学不好,社会竞争激烈找不到工作,普通的混个日子,大城市没你想象的好,太浮躁了。”萧熠安强撑着眼皮回答程淡的问题。
他本想就这样两眼闭过去,但想到人家还请自己吃了一顿全鱼宴,怎么样也得应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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