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我是不愿让他见到我狼狈的模样。可他却来了……看尽我所有不堪,却仍愿回应。此刻的我……心中无比欢喜。”
——
楚南乔立于御案前,将查实的证据一一呈上:
“父皇,这些证据乃是从香雪阁老匠人处取得的绢纸,以及顺藤摸瓜自兵部库房主事赵铭处搜出的密账,呈您过目。”
楚景渊颔首,手中翻阅着证据:“乔儿此桩事办得很好,也算是给顾相提了个醒。”
楚南乔随即禀明了柳易卿遭构陷、赵铭篡改记录的原委。
“只是……指使赵铭陷害柳侍郎的是顾相不假,可背后也指向北逸。”
皇帝楚景渊静默聆听,枯黄的手指缓缓翻动证物,偶有咳嗽在殿中回荡。烛火明灭映着他憔悴的面容。
良久,他合上纸页,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亦似含几分对忠臣蒙冤的歉疚。
“朕知道了。”楚景渊声音沙哑,却威仪不减,“柳易卿是忠臣,更是能臣。是朕失察,令他受屈。拟旨,柳易卿私吞军械一案系构陷,着即平反昭雪,命其速返京师,官复原职,以作抚慰。”
“至于北逸和兰妃,你还需小心应付。”
“遵旨,儿臣代柳大人谢恩!”楚南乔跪拜谢恩。
多日奔走,终见云开月明,他心绪翻涌,却仍持礼克制。
“起来罢。”楚景渊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视中藏着一丝复杂,“此事你办得妥当,有勇有谋,知进退,留余地。”语带深意,似对苏闻贤之涉亦有所察,却未有点破。
“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楚景渊又咳数声。
楚南乔面露忧色:“父皇,儿臣见您今日龙体有恙,且无好转迹象。虽说宫中御医医术高明,却不如民间郎中见多识广。不若宣莫北进宫替您瞧瞧?”
楚景渊:“莫北?朕没记错的话是神医的关门弟子。”
楚南乔颔首:“禀父王,正是。”
楚景渊却是心中有数,现下的他已是药石罔效,不用说神医弟子,便是神医亲自来亦束手无策。
他蓦地眼睛一热:“乔儿,若有一日父皇……你务必扛起帝王重任,成一代明君。”
楚南乔眼眶泛红:“父皇您的身体……”
他心里一紧怕是父皇的身体已比表面看到得更糟糕。
楚景渊却摆了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倦倚龙椅:“去罢,旨意即下。你也辛苦,好生歇息。”
楚南乔无奈,只想着寻御医来一问究竟。
“儿臣告退。”
楚南乔退出御书房,殿外日光明烈,落满玉阶。
他深吸一气,欲驱散殿中滞重的药味与压抑。
柳易卿平反复职,于国于自己皆为大幸,他本该释然,心绪却难真正安宁。
还有……
昨夜苏府画面倏忽浮现——那人背上狰狞的旧伤,与那个混乱间落下的、灼热如烙的吻。
唇上仿佛仍残留着那一抹温度。
可恰在此时,却见那人带着慵懒笑意,一身朱红官袍,迈着四方步,正款步而来。
此刻相见,太过尴尬,也太过……危险。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悸动和混乱,在见到本尊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难以平复。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隐隐发烫。
楚南乔无意识抿紧薄唇,敛目欲离开。
然而,苏闻贤已然看见了他。
那双含笑含情的双眸望了过来,步伐未停,径直向楚南乔走来。
避无可避。
楚南乔强迫自己镇定,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目光平视前方。
他甚至在心中默念,待苏闻贤行礼时,他只需微微颔首便可径直离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御书房外的回廊静谧,只有风吹过衣袍,和远处宫人隐约的脚步声。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就在即将擦肩而过的刹那,苏闻贤并未如常停下行礼,而是脚步微顿,身形极其自然地向着楚南乔的方向倾斜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恰好挡住了可能来自远处宫人的视线。
楚南乔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檀香。
蓦地,他垂在宽大袖袍下的手,被一只温热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那动作极快,一触即分。
力道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指尖划过他掌心的触感,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遍楚南乔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侧头,撞进苏闻贤近在咫尺的眼眸中。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戏谑、七分算计的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目光灼灼,流光微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探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楚南乔不敢细究的缱绻。
苏闻贤的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楚南乔看得分明。
他在唤自己殿下,还提醒他昨夜……
一股异样之感瞬间游过周身,楚南乔几乎是瞬间甩开了苏闻贤那若有似无的触碰,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回袖中,指尖蜷缩,微微颤抖。
“苏大人!”楚南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慌乱,“御前重地,还请自重!”
苏闻贤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取悦了,眼底的笑意加深,却从善如流地后退半步,恢复了臣子该有的距离,躬身行礼:“微臣一时恍惚,惊扰殿下圣驾,还请殿下恕罪。”
他的语气恭敬无比,可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和抬眼时飞快掠过楚南乔绯红耳垂的目光。
分明写着“欲盖弥彰”四个字。
楚南乔被他这副故作正经的模样气得心头火起,却又无法发作。
他狠狠瞪了苏闻贤一眼,却见对方又无辜又隐含深意的眼神望着自己。
楚南乔不再多言,近乎仓惶地转身离去,加快脚步,与苏闻贤错身而过。
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走出十几步远,楚南乔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几乎要将他看穿。
他强迫自己不要回头,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直到拐过宫墙,才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冰凉的宫墙上,微微喘息。
“你……个混账!”楚南乔低语,语气复杂难辨。
而留在原地的苏闻贤,望着太子殿下几乎是仓惶离去的背影,唇角那抹笑意终于不再掩饰,缓缓漾开,如同春风吹皱一池秋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触碰过殿下的指尖,轻轻捻了捻,仿佛在回味。
“殿下还是这般……容易害羞。”他低声自语,不禁莞尔。
昨夜虽意识混沌,但某些触感却真实得刻骨铭心。太子并未推开他,甚至……有了回应。这个认知,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抚平他体内躁动的血脉。
直到楚南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苏闻贤才整了整衣袍,收敛了外泄的情绪,从容不迫地向着御书房走去。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极佳的心情。
进入御书房,内里的药味比方才楚南乔在时更为浓重。
皇帝楚景渊屏退了左右,只留太监高文兴在远处伺候着。
苏闻贤恭敬行礼:“微臣苏闻贤,参见陛下。”
楚景渊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苏闻贤身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平身吧。柳易卿的案子,太子方才都禀明了。你……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苏闻贤心知肚明,皇帝召见他,绝非仅仅为了柳易卿一案。
他垂眸,语气平稳:“回陛下,微臣只是恪尽职守,依律审讯杜若晨,期间发现些许线索,不敢隐瞒,依制上报。至于太子殿下如何查证,乃殿下英明,微臣不敢居功。”
他将自己摘得干净,言语间滴水不漏。
楚景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高公公连忙上前递上帕子。
待咳嗽稍平,皇帝挥退了高公公,殿内只剩下楚景渊与楚南乔父子二人。
“闻贤,”皇帝的声音陡然变得苍老而沙哑,不再以君臣相称,而是唤了他的名字,“现下没有外人,你也不必跟朕打这些官腔。”
苏闻贤心中一凛,神色愈发恭敬:“陛下……”
楚景渊抬手打断他,目光望向虚空:“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这江山,迟早是太子的。只是……北辰心思活络,朝中派系林立,顾文晟和二皇子皆不是安分之人。太子虽有仁德,却终究……年轻气盛,有时过于刚直。”
他转向苏闻贤,目光锐利:“朕知道,你与顾相走得近,与北逸那边,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你心思缜密,手段玲珑,能在各方势力间游刃有余,是难得的人才。”
苏闻贤立刻跪下:“陛下明鉴,微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可鉴!”
“起来。”楚景渊叹了口气,“朕若疑你,今日便不会与你说这些话。朕……是有一事,要托付于你。”
苏闻贤依言起身,心中已是波涛汹涌,面上却强自镇定:“陛下请讲,微臣万死不辞。”
楚景渊深深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朕要你,竭尽所能,辅助太子,稳坐储君之位,将来……顺利继承大统。”
苏闻贤瞳孔微缩。皇帝这是在……交代后事?并且,是让他这个看似立场不明的臣子,去辅佐太子?
“陛下……”苏闻贤声音微涩,“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朝中忠良之士甚多……”
“但像你这般,既懂得朝堂,又敢于行非常之事的人,不多。”楚景渊的话意味深长,目光仿佛能穿透苏闻贤的内心,“朕看得出来,太子对你……是不同的。”
苏闻贤心头巨震,皇帝竟然……连这都看出来了?还是只是在试探?
楚景渊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道:“朕不管你之前如何周旋,但从今往后,朕要你苏闻贤,成为太子手中最利的剑,朝堂的明枪暗箭,朕希望……你能替他挡下。”
他目光灼灼看着苏闻贤:“你……可能做到?”
这一刻,苏闻贤清晰地感受到了肩头沉甸甸的责任。
这并非简单的君臣托付,更夹杂着一位父亲对儿子的担忧,一位帝王对江山未来的考量。
而皇帝选择他,无疑是一场惊天的赌博,也是对他和太子能力的认可。
苏闻贤撩起官袍下摆,郑重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信重,臣……苏闻贤,铭感五内。臣在此立誓,必当竭尽忠诚,辅佐太子殿下,护储君安稳,保江山无虞。纵使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好,好……”楚景渊连说了两个“好”字,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神色,“有你这句承诺,朕心甚慰。起来吧。”
苏闻贤起身,心中亦是心潮澎湃。原本复杂的情感,此刻因这沉重的托付,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郑重。
保护楚南乔,辅佐他,这不再仅仅是他内心深处隐秘的渴望,更成了他必须履行的责任和誓言。
“此事,切莫声张。”楚景渊最后叮嘱道,“如何去做,你自己把握分寸。去吧,朕累了。”
“微臣告退,陛下保重龙体。”苏闻贤躬身退出御书房。
当他再次站在阳光下时,感觉已然不同。
“殿下,”他在心中默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坚定的弧度,“这条路,臣陪您走下去。”
无论是明枪暗箭,下臣皆替您挡着。
第47章 与殿下共事
柳易卿平反还朝的旨意颁布后, 在朝堂内外激起千层浪。
朝臣登时议论纷纷,眼神在顾文晟、楚北逸和楚南乔三人来回转着。
楚北疑逸面色阴沉。
此次折了赵铭这枚埋藏日久的暗桩不说,却还未能动摇太子分毫, 反倒让楚南乔借此博了个明察的美名。
如今柳易卿官复原职,重返朝堂,东宫声势一时无两。
散朝后,楚北逸在宫道上拦下了楚南乔。
“皇兄留步。”
楚南乔脚步未停, 连余光都未曾扫过去一分。
楚北逸快走两步与他并行, 语带讥诮:“皇兄真是好手段。柳易卿那等铁证如山的死案, 竟也能让你翻过来。不知是使了什么妙法,让那关键证人忽然转了性子?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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