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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文泽,”苏闻贤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跳跃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纸页,将其化为蜷曲的黑色灰烬,“证据要查,但切记,保全自身为上。没有十足把握,宁可按兵不动,亦不可冒险行事。”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再传信给苏副统,让他务必沉住气,非到生死存亡关头,绝不可暴露与我们之间的联系。只需在其位,谋其政,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给予文泽必要的便利即可。”
“是,公子,属下明白。”林南肃然应道。他稍作犹豫,脸上浮现担忧之色,“公子,骁骑营是兰妃娘家的根基所在,管仲鸣若真与北境勾结,所图绝非小事。我们……是否需要提前做些准备,以防万一?”
苏闻贤抬手,指尖在空中虚按,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眸色幽深,仿佛蕴藏着无边暗夜:“急什么?打蛇打七寸。眼下,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让杜文泽和堂兄将证据链坐实。这把火,让它烧得再旺些,烧得越旺,才越能看清暗处的魑魅魍魉,也才越有意思。”
他嘴角那抹算计的笑意加深,话锋随即一转,“况且,眼下还有另一出戏。”
——
次日,顾相府书房。
顾文晟半阖着眼,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似在养神,又似在聆听。
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紫檀佛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闻贤垂手立于书案前,姿态谦恭,语气平稳。
良久,方不经意开口:“闻贤,老夫听说你日日必前往太子府。”
“不蛮相爷,下官去太子府乃是皇上暗中授意。不过,最近下官倒是知道了不少事情。”
“哦?何事?”顾文晟抬眸看着他。
苏闻贤将盐税新政进展情况和太子楚南乔私下在府中的谋划,乃至东宫几位属官近期的动向,真真假假,虚实结合,条理清晰地禀报。
“关于盐税稽查权限下放地方一事,太子殿下起初态度坚决,但近日,似乎略有松动。据闻是柳易卿返朝后,私下劝谏殿下,言道当下朝局微妙,不宜在此时与地方势力过于针锋相对,当以稳为主。”苏闻贤汇报至此,微微抬眼,目光快速扫过顾文晟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神情中捕捉一丝一毫的变化。
顾文晟捻动佛珠的手指未曾停顿,眼皮也未抬起,只是从喉间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檀香无声燃烧。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闻贤,你近日往来太子府,似乎颇为频繁。太子……待你,倒是与旁人不同。”
苏闻贤心中冷笑,面上却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诚,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委屈:“相爷明鉴!太子殿下城府极深,对微臣这般背景之人,岂会真正推心置腹?”
他言辞恳切:“殿下对微臣稍假辞色,无非是因陛下有旨意,加之微臣在刑部职位上尚有些许用处,不得不虚与委蛇罢了。借此机会,接近太子府,取得殿下信任,微臣一切行事,只为相爷洞察先机!”
顾文晟缓缓睁开双眼,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苏闻贤,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顾文晟才复又阖上眼,似乎暂时接受了这番说辞。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喟叹道:“陛下的龙体,眼看着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苏闻贤心念急转,立刻顺着话头附和,语气沉重:“相爷所言极是。太医院如今已是风声鹤唳,各种消息不断,看来……陛下圣体确已堪忧。”
“龙体欠安,则国本易摇啊。”顾文晟的声音沉缓,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陛下虽久不视事,看似沉寂,但你我都明白,他绝非庸碌之主。”
“他接下来,必然会想方设法,收回散落在外的兵权。”
苏闻贤立刻做出凝神倾听的模样:“相爷高见,拨云见日!只是如今兵权分散,陛下若想收回,恐怕也需一番筹谋……”
“不错。”顾文晟捻着佛珠,如数家珍,“眼下朝廷兵马,主要三分。其一,便是兰妃兄长管仲鸣手握的骁骑营,驻守京畿,乃天子脚下最锋利的刀,最为紧要。其二,便是你父亲,江中州牧苏霆昱,坐拥江南富庶之地,水陆兵马精壮,钱粮充足。其三,则是杜若晨之父,镇守西陲的杜老将军,虽远在边关,但麾下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影响力不容小觑。”
他话语微顿,意味深长地瞥了苏闻贤一眼:“而陛下手中,除了数量有限、主要负责宫禁守卫的禁卫军,真正能如臂使指的,十成中怕是连两三层都不到。闻贤,依你之见,陛下若动手,会先从谁开始?”
苏闻贤心中雪亮,顾文晟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试探苏家的态度。
他面上却故作沉思状,迟疑道:“这……陛下圣心独运,或许会权衡利弊,择其看似易动摇者而动?”
“易动摇者?”顾文晟轻笑一声,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杜家世代忠良,在军中和民间根基深厚,动之不仅不易,且西陲防线还需杜家稳固。管仲鸣背靠兰妃和二皇子,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若要动他,必引发朝局剧烈震荡,非到万不得已,不会行此险棋。那么,剩下的,便唯有你父亲了……”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苏霆昱虽为封疆大吏,权势赫赫,但苏家并非累世公卿,在朝中的根基网络相较于杜、管两家,确实相对浅些。
且江中地处帝国腹地,虽富庶重要,但若朝廷意图以明升暗降、调职中枢或其他政治手腕进行操作,可能遭遇的阻力会相对较小。
“陛下定然会派人试探、拉拢,或明或暗地施压于你父亲。”顾文晟缓缓说道,目光重新落在苏闻贤身上,“闻贤,你父亲的态度,在此关键时刻,可谓至关重要。你……需得多与江中通信,务必让你父亲明白,唯有紧跟本相步调,苏家方能在这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共享富贵。”
苏闻贤立刻深深躬身,语气充满了恭敬与顺从:“闻贤明白!父亲一向唯相爷马首是瞻,深知苏家与相爷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关乎家族命运,闻贤定会妥善处理,请相爷放心!”
心中冷哼了声,他苏霆昱虽是父子,关系却势同水火。
顾文晟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挥了挥手道:“嗯,你是个明白人,心中有数便好。下去吧,盐税之事,还需你多多费心盯着。”
“是,闻贤告退,定不负相爷重托!”苏闻贤恭敬地行礼,一步步倒退着出了书房,姿态谦卑至极。
直到走出相府那威严的门楣,坐上回府的马车,帘幕垂下的那一刻,苏闻贤脸上那副谦卑、忠诚的面具才瞬间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与漠然。
顾文晟的怀疑和试探,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这平静的朝堂之下,已是暗流汹涌,风暴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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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剧情走向:
[捂脸偷看][哈哈大笑]
苏闻贤与楚南乔共赴江中,独处。
第50章 心有灵犀
八月过半, 时序流转中,连午后的阳光也清减了几分燥热,添了几分温存。
苏闻贤和楚南乔同时接到皇上急召。
两人在宫道相遇, 心里都一沉,却是心照不宣,这次召见很突然,而且同时召见他们两人, 一定有要事。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二人一前一后, 默然前行。
楚南乔的背影一如他本人清冷, 步履沉稳。
苏闻贤紧随其后,垂眸间, 心底已是惊涛骇浪, 闪过无数念头。
直至御书房那朱红门扉前,他终是抬眸, 定定望向楚南乔的侧脸,将万千思虑压成一声低唤:“殿下……”
楚南乔依旧面色清冷,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微微颔首, 却并未再看他,只将目光落在御书房的门上。
楚景渊静坐于御书房内,低垂的眼并未抬起,只声线低沉:“宣。”
“是。”高公公应声趋步而出,行至门外,向楚南乔与苏闻贤深深一揖:“陛下请殿下与大人入内。”
语毕, 他便领着侍立的宫人,垂首退至廊柱远处静候,留一片寂静。
御书房里, 夏日的冰鉴早已撤下,新点上的檀香,却仍掩不住一缕清苦的药味。
皇帝楚景渊半靠在软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是久病之容。只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透着帝王的深不可测。
“儿臣参见父皇。”
“微臣参见陛下。”
两人齐声行礼。
“平身。”楚景渊的声音沙哑疲惫。
他挥挥手,侍立的宫人内侍屏息退出。
厚重的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书房里只剩君臣三人。
气氛更凝滞了,只听见窗外偶尔的风声。
楚景渊的目光扫过两人的脸。沉默片刻,他直入主题。
“朕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江中的事。”
楚南乔眸光微动,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余光看了苏闻贤一眼,却见他依旧毫无波澜直视前方。
“江中盐税,是国库收入的大项。但近年来账目含糊,入库数目常有问题。这是其一。”楚景渊略停,浑浊而锐利的目光掠过苏闻贤,最后定在楚南乔身上。
“其二,更紧要。苏霆昱坐镇江中多年,手握我朝近三成兵马。多是水陆精兵,钱粮充足。他的态度,关系社稷安稳,关系……国本归属。”
他目光落在楚南乔身上:“太子,朕要你去江中。明为巡视盐务,实则是代朕去探探苏霆昱的底细。看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朕的臣子。更要紧的,是说服他明确支持太子你。”
楚南乔心中震动。此去江中,不仅要查盐税,还要争取苏霆昱支持,这事关系重大。苏霆昱手握重兵,态度足以影响朝局。父皇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但他疑惑:如此机密的事,为何不避讳苏闻贤?父皇对苏闻贤真就如此信任?还是另有深意?
他压下思绪,低头领命。
“儿臣遵旨。盐税与兵权都是国本,儿臣一定谨慎。只是……苏大人那里……”他话留一半,意在提醒。
楚景渊续道:“闻贤和你同去。”
这话一出,楚南乔一怔。苏闻贤眼底也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垂眼掩去。
楚景渊看着两人,语气不容置疑。
“闻贤熟悉江中情况。他协助你,查盐税、说服苏霆昱都能事半功倍。再者……”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有些话,你们两人一起去说,比你一个人去说,更有效。”
楚南乔一点即通,这是把苏闻贤和太子府绑在一条船上。也是对苏闻贤乃的利用和试探。
若苏闻贤真心辅佐,这就是投名状,能争取苏家兵权。若他有异心,这就是催命符。
“儿臣明白。”
“微臣明白。”
苏闻贤与楚南乔对视一眼,齐声应道。
“此行关系国本,务必谨慎。查清真相、争取支持固然重要,但首要任务是稳住苏霆昱,绝不能逼反他。其中分寸,南乔你自己把握。”皇帝说完,似已乏力,闭眼挥手。“去吧,尽早动身。细节你们自己商议。”
“儿臣告退。”
“微臣告退。”
待两人躬身欲退出御书房之际,楚景渊神色微凛开口:“闻贤,定不要辜负朕的重托!”
苏闻贤转身,恭谨行礼:“是,微臣定牢记陛下教诲。”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开口,“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朕知道了,退下吧。”
沉重殿门在身后关上。
暂时隔绝了满是压抑。
秋阳和暖,楚南乔却觉得刺眼。他眯了眯眼,心头如压大石般沉重。这趟江中之行,既要查案,又要争权,注定步步惊心。
行二人至一处宫苑转角,左右侍卫身影已远。
楚南乔抬步要走,却发现苏闻贤没跟上来。对方站在原地,复杂地看着他。
“殿下。”苏闻贤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楚南乔停步转身。
秋阳勾勒着苏闻贤清俊的侧脸。他平日含笑的眼里,此刻情绪难辨有关切,有担忧,或许还有因皇帝之言引起的波澜。
两人站在宫墙的阴影里。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吹风扫落叶发出的沙沙声响。
“殿下是否在疑惑,”苏闻贤上前一步,靠近些,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为何对微臣如此‘推心置腹’?不仅让臣参与查盐税,还参与……说服苏霆昱支持殿下这等机密事?”
楚南乔不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默认了。
苏闻贤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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