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静静注视着苏闻贤,试图从那双含笑的眼中读出更多真意。二人的影子在滩涂上交错,难分彼此。
“苏大人有何高见,但说无妨。”楚南乔不动声色,“只是任何行动,都需在掌控之中。”
苏闻贤唇角微扬:“殿下放心,臣自有分寸。”话至此便不再多言,留下耐人寻味的余韵。
夜幕低垂,月华洒在江面上,船随波轻荡。
楚南乔遣退船夫,独自立于船头。
寒凉的夜风掀起衣袂,他却浑然不觉,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
一件外氅轻轻落在他肩头,隔绝了寒意。
不待他回首,苏闻贤已绕至他面前,就着月光细致地为他系着衣带。指尖偶尔擦过颈侧,带来细微触感。
系好衣带,苏闻贤并未立即退开,而是细心整理着领口的绒毛,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贵之物。
“江上风寒,殿下保重。”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
楚南乔抬眼,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平日里总是透着慵懒散漫的眼中,此刻映着月光与他的身影,竟显得格外专注。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良久方只微微颔首:“有劳。”
见他没有推拒,苏闻贤眼底泛起浅笑,适时退开一步。“臣去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楚南乔拢了拢沾染对方气息的外氅,暖意不仅驱散了寒意,也悄然沁入心间。他不得不承认,苏闻贤的照顾,体贴得……毫无可指摘之处。
他转身望向江面,心绪却愈发复杂。对身边这个心思难测的人,各种复杂情绪在心中交织。
晚膳后,船舱内灯火朦胧。
楚南乔翻阅着密报,苏闻贤看似在旁临帖。细看之下方瞧清楚,他写的乃是江中一带的官吏姓名与关系网,字迹飘逸却力透纸背。
船身微微一荡,楚南乔指节抵着眉心,灯火映得他眉间倦色更深三分。
苏闻贤近前奉上一枚小巧玉罐,声线低柔:“臣新得的香膏,清心解乏。”未待应答,指尖已沾了莹润膏体,向他额间探去。
楚南乔偏头欲避开,却被苏闻贤轻巧绕开阻拦。温热的指腹已贴上太阳穴,力道徐缓地揉按起来。“殿下连这点心意也要推拒么?”话音里浸着纵容,更似叹息。
清凉药香漫开,楚南乔肩背初时紧绷,终是松了力道,闭目由他动作。
烛影在苏闻贤低垂的睫毛上跳跃,他凝神细看眼前人微颤的眼睫,指尖温度与脉搏悄然相叠。
舱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他撤手时声线微沉:“可舒坦些了?”
楚南乔睁眼时眸光犹带氤氲,倏而清明,只低应一声,侧脸避开对方过于专注的视线,唯有在灯下细看,方能察觉其耳后一抹极淡的绯色。
苏闻贤将他情态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丝笑意,从容退开半步。“夜已深,容臣告退。”语气平常得像不曾有过方才那段旖旎。
楚南乔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胸口仍萦绕着那人指尖的温度与气息,与那人身上独有的檀香之气。
窗外月华如霜,一叶扁舟载着无声的悸动,隐入江心雾色。
第53章 如何能嫁你
晚霞再次洒在江面时, 离江中不过半日行程。
“殿下……”苏闻贤的声音伴着江面沙鸥的清鸣响起,清越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进。”楚南乔只落下一个字,声音里却混着细微的水声。
“殿下莫非在……沐浴?”
苏闻贤这般想着, 撩帘而入的步履比平日急促了几分。
船舫雅间内,水汽氤氲。
楚南乔正屈身于铜盆前,墨色长发尽数垂落,几缕湿发黏在颈侧和胸前, 整张脸几乎埋进水中, 听到动静才微微抬起。
水珠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 没入衣领。
“何事?”他清冷开口。
“殿下,江中码头戒备森严, 恐暴露身份, 不若今夜宿在临江,待明日再改道江中?”苏闻贤直截了当开口。
楚南乔轻轻“嗯”了一声。
一手仍浸在水中, 另一只手则向旁摸索着去取布巾。那动作因视线受阻而显得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苏闻贤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边说着边快步上前。却不是将布巾递过去, 而是直接伸手取过。
他手腕一扬, 柔软的棉布便轻轻覆在了楚南乔潮湿的发上。
“臣僭越了。”苏闻贤口中说着请罪的话,动作却未曾停顿。
指尖隔着柔软的布巾,细致地揉按着楚南乔湿漉的发丝。动作不疾不徐,近乎虔诚。
水汽氤氲中,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温热的气息随着他的动作,若有似无地拂过楚南乔的耳畔。
楚南乔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终是默许了这份越矩的侍奉。他闭上眼,感受着发间传来的力道。
水声淅沥,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一种微妙的情愫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殿下发质极好,只是沾了江水,需擦得干爽些,免得入了寒气。”苏闻贤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日低沉几分,像是在解释自己略显逾矩的行为,又像是无话找话,以掩饰这静谧空间里弥漫着的异样情愫。
说着,他手下微微用力,将长发中残余的水分细细擦去。
动作间,他的指尖不经意掠过楚南乔敏感的耳廓和后颈。
楚南乔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置于膝上的手悄然握紧。
他终是忍不住微微偏头,试图避开那带来阵阵酥麻的触碰,语气维持着一贯的清淡:“可以了。”
苏闻贤停下动作,却并未立刻退开。
他将布巾从楚南乔发上取下,目光落在对方因水汽蒸腾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唇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顺手将楚南乔披散在背后的长发理了理,让如墨青丝顺滑地垂落肩后。
“殿下稍等片刻,容臣先行去码头查看。”
“嗯。”
待苏闻贤转身走向船头,楚南乔才缓缓睁开眼,抬手轻轻触了一下自己尚存暖意的耳后,眸中神色复杂。
船只缓缓靠向码头。
比起江中主港的繁忙,这里显得冷清许多,只有些小型货船和渔船停泊。
船身轻触岸边,带来一阵微晃。
苏闻贤先一步踏上码头石板,随即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向仍在船上的楚南乔伸出手。
楚南乔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指节分明,掌心向上。
他略一迟疑,眼睫微垂,终是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苏闻贤的掌心温暖干燥,收拢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稳稳地握住楚南乔的手,将他引下船。
接触的时间短暂,一触即分,楚南乔的手收回袖中,指尖却仿佛残留着那抹温度,心头略略一悸。
两人刚站稳,码头处,一阵喧哗声便清晰传入耳中。
只见馒头不远处围着一小圈人,争执声便是从那里传来。
“你这丫头片子,分明是讹诈!这几棵破草药,也敢要价三两银子?”一个粗鲁的男声嚷嚷着。
“什么破草药!这是珍贵药材清心兰,本姑娘费了好大功夫才采到的……”
苏闻贤原本不欲多事,他目光懒懒扫过人群,待看清那被围在中间的少女面容时,脚步倏地顿住,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笑意,拨开人群走了进去,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我当是谁在这临江小码头喧哗,原来是你这小丫头。几年不见,还是这般有活力。”
争执中的少女闻声猛地回头,看到苏闻贤的瞬间,眼睛瞪得溜圆:“师兄?!”
她扑过来便要抱住苏闻贤的手臂。
苏闻贤却似早有预料,身形微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只用折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
少女扑了个空,委屈地撅起嘴:“师兄!你去京中这么多年,便和诗涵生分了,你不疼诗涵了!”
立于苏闻贤身后的楚南乔,不禁将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那少女约莫二八年华,穿着一身利落的浅碧色布裙,眉眼灵动,此刻正因为气愤而双颊绯红。
这少女正是苏闻贤师傅的独女,叶诗涵。
苏闻贤见她泪眼汪汪,无奈摇头,语气缓和了些,很快处理了她与商贩的争执。
叶诗涵注意力立刻全回到了苏闻贤身上,扯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苏闻贤由着她,目光却下意识地瞟向一直静立一旁、默不作声的楚南乔。
叶诗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师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方才她全神贯注在苏闻贤身上,加之楚南乔气质清冷,有意收敛存在感,她竟一时未曾察觉。
此刻定睛一看,顿时怔住了。
只见那人身着青碧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冷绝色,一双眸子宛如寒潭秋水,深邃而冷淡。
他静静立于喧嚣码头,遗世而独立。
叶诗涵何曾见过这谪仙般人物?
一时间心跳漏拍,脸颊飞红,泼辣劲儿瞬间消失,变得羞怯起来。
她松开苏闻贤的袖子,微微垂头,又忍不住抬眼偷瞧。
苏闻贤将小师妹这番情态尽收眼底,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异样,仿若精心珍藏的宝贝被窥探和觊觎。
他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叶诗涵和楚南乔之间,介绍道:“这位是楚公子,我的……好友。”
又眉眼温柔地对楚南乔介绍说,“这是叶诗涵,我师妹,自幼顽劣。”
楚南乔对叶诗涵微微颔首,唇边逸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叶姑娘,幸会。”这笑容清浅,却瞬间柔和了他清冷的面部线条。
叶诗涵心如撞鹿,声如蚊蚋:“楚、楚公子好……”
苏闻贤见状,心中蓦地醋意更浓。他伸手屈指,在她额头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语气带着告诫:“小丫头,眼睛往哪儿看呢?这位楚公子可不是你能惦记的。”
“哎呀!”叶诗涵吃痛捂住额头,羞恼地瞪他,“师兄你胡说什么!”
她赶紧转移话题,询问他们是否回谷。
苏闻贤摇头,目光扫过一旁的楚南乔,心底闪过思量:此刻殿下行踪需绝对隐秘,若回谷中,人多眼杂,反易节外生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此次师兄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代我向师傅问好。”
师傅于自己亦师亦父,他心中悄然划过另一个念头:总有一天,要将身边这人,堂堂正正地带回去给师傅看看。
“嗯,好吧。师兄天色已晚,我就先回去了。”叶诗涵临说着便又想去扯苏闻贤的手臂。
却蓦地看了楚南乔一眼,抬起的手,又旋了个漂亮弧度,终是落在了身侧。
她走前看向楚南乔的眼神满是不舍,“楚公子,后会有期。”
楚南乔微笑颔首:“叶姑娘慢走。”
苏闻贤看着楚南乔,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或者想着楚南乔会问点什么,比如他师傅是谁,可楚南乔毫无波澜。他也便作罢。
走出不远,苏闻贤忽然轻笑。
楚南乔侧目:“笑什么?”
苏闻贤摸了摸鼻子,语气戏谑:“我在想,我这小师妹,平日像野猴子,见了殿下,竟也会露出小女儿情态。殿下果真是好魅力。”
楚南乔淡淡瞥他:“叶姑娘天真烂漫,并无他意。”
“是吗?”苏闻贤拖长语调,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暧昧的酸意,“可臣瞧着,殿下方才对她,笑得甚是温柔。怎的平日对臣,就总是这般清冷模样?”
楚南乔脚步未停,耳根微热,面上清冷:“苏大人,休得胡言。叶姑娘是你师妹,年少单纯,孤只不过以礼相待。”
苏闻贤见好就收,眼底漾开笑意,“只是殿下待她温和,待臣疏离,臣这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这话半真半假,戏谑中不经意泄露了几分真实情绪。
楚南乔不再理他,加快步伐。
苏闻贤这厮,惯会得寸进尺,却又每每撩拨他心弦。
两人沿临江县青石板路接连问了几家客栈,皆被告知已客满。
暮色四合时,两人行至一僻静处,望见“云来居”的匾额。
此处不似喧闹客栈,更似雅致农院,庭中一株上了年份岁的梅树悄然伫立,虬枝映着月色。
“殿下稍候,容臣先去问问。”苏闻贤说罢,快步走入店内。
楚南乔微一颔首,于梅树下静候。月光如水,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四周喧嚣仿佛凝滞,只余清寂。
不多时,苏闻贤面带难色地出来:“殿下,不巧得很。店小二说明日恰逢临江镇一年一度的“品兰会”,今年又有稀奇品种的兰花,客商比往年多,远近的兰商雅客都聚在此处,客房紧俏。
48/76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