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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鸣身体剧烈一颤,紧闭的眼角终是滑下两行浊泪,撩袍跪地一拜:“我管家其他人并不知情,若我说出事情,望苏大人在陛下面前美言,饶过管家上下老小。”
苏闻贤定定地看着他,须臾方道:“好!若你和盘托出。我便保你管家老小一命。”
管仲鸣沉默了许久许久,方下定决心般,才用尽最后气力,嘶哑道:“粮草藏在三十里外寒水寨的洞里,是北疆王子亲定之计。意在里应外合,破杜家军。”
苏闻贤若有所思,眸光锐利审示着他,突然道:“兵部和骁骑营可有人参与。”
管仲鸣顿了顿,喉结滚动,压低声音,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话音未落,他猛地咬紧牙关,嘴角随即渗出一缕污黑血液,头一歪,气息顷刻断绝!
苏闻贤脸色骤变,上前探查,已然毒发身亡。他直起身,面沉如水。
粮草虽有着落,但牵扯出的北疆王子和朝中大臣,让这潭水瞬间复杂。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苏闻贤对杜文泽下令,声音斩钉截铁,“文泽,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立刻持我手令,按他所言,速往马寨取获粮草!多加小心,谨防有诈!”
“得令!”杜文泽抱拳,毫不迟疑,立刻转身点选精干人马。
苏闻贤则迅速修书两封。
一封是明发捷报,另一封则是用药密写的密信,将兵部和骁骑营细作及前后详情,命心腹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楚南乔手中。
曙光初现,杜文泽便率部归队,除原班弟兄外,身后还跟着上百名丢盔弃甲、面有惭色的汉子。
这些人原是管仲鸣麾下官兵,被迫落草为寇,如今见匪首已伏诛,便恳请苏闻贤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重拾军籍,押粮北上。
队伍再次启程,护卫比此前警觉。杜文泽策马赶上苏闻贤,低声道:“公子,粮草俱在。只是这朝中……”
苏闻贤面色沉了沉:“魑魅魍魉,已现形迹。我们只需将这粮草安然送至北疆。余下的,陛下自有圣断。”
第75章 顺了件里衣
十三日后, 苏闻贤率队抵达北疆大营。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白色军帐连绵。
正在校场巡视的杜青山、杜若晨父子闻报钦差已到,立即快步迎向营门。
然而, 当看清那一身戎装也掩不住风流韵致的身影时,杜若晨脚步猛地一顿,脸上掩饰不住地浮起错愕与嫌恶。
“苏闻贤?怎么是他?”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一个刑部尚书、陛下的“宠臣”, 跑到这苦寒之地来做什么?
杜青山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但转瞬便恢复沉稳。他目光扫过苏闻贤眉宇间难以遮掩的疲惫, 抬手制止儿子,低声道:“晨儿, 慎言。钦差代表陛下, 不可失礼。”
杜若晨咬了咬牙,把已到嘴边的讥讽咽了回去。
“杜老将军, 杜小将军。”苏闻贤含笑拱手,姿态从容,仿佛全然未察觉对方的敌意, “本官奉旨押送粮草前来, 幸不辱命。”
杜青山朗声一笑,声若洪钟:“苏尚书一路辛苦!解我北疆燃眉之急,实是大功!快请帐内叙话,来人,备酒为尚书接风!”
大帐内,酒过一巡, 杜青山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地问:“尚书一路劳顿,不知途中可还顺利?”
苏闻贤也放下酒盏, 轻轻叹了口气:“不瞒老将军,此行确实不太平。我们遇上了‘马贼’。”
“马贼?”杜若晨忍不住插话,语带怀疑,“何方匪类如此大胆,敢劫朝廷的粮队?难怪粮草迟迟未到。”
“正是。起初也以为是寻常山匪,”苏闻贤语气平静。
苏闻贤从袖中取出一枚玄铁腰牌,置于案上:“老将军请看,这可是北疆部落皇族的标记?”
杜青山拿起腰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狼头刻痕,脸色沉了下来:“确是狄人皇族的信物。他们竟已深入到此地?”
“不止是潜入,”苏闻贤指尖点了点腰牌一角,“北狄暗卫能精准伏击,乃因有内应。”
帐内气氛瞬间凝固。杜若晨猛地站起:“可查到是谁?”
“扮作马贼之人正是管仲鸣和其麾下官兵。”苏闻贤迎上杜家父子的目光,“与管仲鸣交手时,北狄奸细也混在其中。”
杜若晨一拳捶在案上:“叛徒!”
“管仲鸣已伏法。其麾下部分官兵当初是为形势所迫,此次押粮亦有功劳,已被下官收编,一同前来。”苏闻贤端起温热的酒盏,轻抿一口,继续道,“其中或有风险,还需劳烦杜将军派人留意。但若其心无旁骛,老将军或可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也是稳定军心之策。”
杜青山沉吟良久,缓缓道:“苏尚书思虑周全。非常之时,杀人易,收心难。此事老夫会妥善处置。”他立刻唤来亲兵,下令安顿粮草与随行人员,对收编之人,明为安置,暗加监视。
待苏闻贤告退前往营帐休息,帐中只剩父子二人。
杜若晨再忍不住,冷哼道:“父亲!您看他那模样!一个文弱书生,仗着陛下宠信侥幸破案,就真以为能插手军务了?还对我们指手画脚!”
杜青山缓缓坐下,目光深邃地望向帐外:“晨儿,你何时能改掉这浮躁?苏闻贤此人,绝不简单。”
他声音压低:“如今朝中,苏霆昱为太师,其子执掌刑部,圣眷正浓。陛下此时派他来,岂会只为送粮?此中深意,耐人寻味。”
杜若晨皱眉:“父亲的意思是?”
“前两批粮草在重兵护卫下被劫,线索全无。他一个文臣,却能安然送达,擒内鬼、收残兵,扩充队伍。这份胆识谋略,岂是寻常文官能有?”杜青山神色凝重,“陛下此举,或有让他暂离京城之意,但恐怕,也有借他牵制太师势力,更有甚者,借此整饬北疆军务、甚至……试探我杜家之心。”
杜若晨眉头一蹙:“陛下他……不会。”
杜青山叹了一口气:“晨儿,君心难测。”
“父亲,那我们该如何?”
杜青山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静观其变。苏闻贤是柄利剑,用得好可破敌,用不好亦伤己。眼下粮草到位最为紧要。其余,且看他下一步动作。”
另一边的营帐里,杜文泽一边替苏闻贤卸甲,一边抱怨:“公子,您看杜小将军那脸色,像我们欠了他似的!要不是您,他们还在为军粮发愁呢!”
苏闻贤慵懒地舒展筋骨,不以为意地笑笑:“文泽,何必计较。杜家镇守北疆多年,功勋卓著,有些傲气也正常。我们差事已了,何必在意他人眼色。”
他走到榻边和衣躺下,语带倦意和思念,“收拾一下,后日回京。这北疆苦寒,怎比温香软玉在怀?行军打仗,非我所愿。”
杜文泽会意暗笑,恭敬应道:“是,公子。”
然而,天不遂人愿。
次日拂晓,急促的号角撕裂清晨宁静。
“敌袭——!北狄人偷袭右翼!”
喊杀声与兵刃撞击骤起,大营瞬间沸腾。
苏闻寅惊醒,匆忙提剑冲出营帐,只见远处火光冲天,战况激烈。
杜若晨已率骑兵在阵前冲杀,其勇猛万分,大有势不可挡,却也陷入重重包围。
混战中,一名北狄悍将悄无声息潜至其侧翼,冷箭离弦,目标竟是杜若晨。
杜若晨察觉已迟,箭锋擦甲而过,血花飞溅而出,他动作一滞。
敌兵立刻蜂拥而上。
杜若晨只觉肋下剧痛钻心,手中长枪几乎脱手。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疾掠而入,剑光挥动间,竟逼得敌兵后退数丈。
苏闻贤背靠杜若晨,格开劈向他后背的攻势,扬声喝道:“护住杜将军!”
两名亲兵立刻抢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杜若晨。箭矢破空而来,苏闻贤反手挥剑格挡,将那利箭堪堪击飞。
杜若晨被人搀扶着退后,回头望去,只见苏闻贤已掠入敌方阵营,剑势凌厉却不失章法,竟是在乱军中为他断后。
令旗挥动,杜青山亲自率领部队支援。兵卒围成紧密枪阵,挡住狄人攻势。
战局扭转,北狄骑兵见突袭难成,在号角声中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夕阳西下,硝烟未散。
杜若晨靠在伤兵营柱旁,望着苏闻贤正与父亲巡视防务的背影,在落日余晖中格外刺眼。
军医为杜若晨处理伤口时,杜青走近杜若晨,望向帐外苏闻贤的身影,意味深长道:“晨儿,现在,你还觉得他只是文弱的幸臣吗?”
杜若晨看着肋下伤口,想起那惊艳一剑,脸上青红交错,竟是哑口无言。
夜色深沉,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杜青山屏退左右,沉声道:“苏尚书,若晨需静养,右翼不可无将。观你日间身手不凡,可否与老夫切磋几招,让老夫心中有数?”
苏闻贤会意,含笑拱手:“老将军有命,敢不从耳?还请手下留情。”
帐外空阔处,二人取未开刃长枪。杜青山枪势沉稳,攻势如蛟龙出海。苏闻贤步法灵动,攻如疾风骤雨,数十回合却丝毫不落下风。
杜青山虚晃一枪跃出,掷枪大笑:“好!想不到苏尚书深藏不露。放个文臣可惜了。”
苏闻贤轻笑拱手:“杜老将军过奖了,文臣或是武将,都是为陛下效劳。”
杜青山赞赏地看着苏闻贤,请他回帐中一叙。他神色郑重,“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苏大人枪法灵动,若在战场上定能出奇制胜。如今战事吃紧,老夫欲请你暂代右翼指挥,未知苏尚书意下如何?”
苏闻贤思虑许久。本想早些返回京城,但眼下情势,若拒绝不利军心,而立战功于己于楚南乔皆有裨益。
他抬眼,慵懒尽褪,郑重道:“承蒙老将军信任看重,闻贤愿尽力。只是初次临阵,难免经验不足,还需老将军与将士多担待才是。”
杜青山大喜:“有苏大人此言,定是万无一失!”
此前苏闻贤为顾文晟心腹,便听说此人手段非常。如今看来,倒是文武双全,只能过人。
杜青山打从心里赞赏这个年轻人。
此后数日,苏闻贤并不冒进。果真就认真学习起来,白日推演沙盘,熟悉北狄骑兵;夜间巡视营防,与收编官兵交谈,恩威并施。又常请教杜青山行军之道。
加上他体恤士卒,很快树立威信,连杜家旧部也渐为信服。
苏闻贤与杜青山议定,以粮草为饵,行诱敌深入之策。他亲率一支精锐,伴作阵型散乱、护卫不力之态。北狄果然中计,派出骑兵追击,一路闯入预定峡谷。
杜青山亲率的主力当即自前方合围,死死咬住敌军,苏闻贤则率领伏兵自侧翼杀出,瞬间截断其后路。
但见他一袭银甲如雪,始终冲锋在前,身影所至,所向披靡。他一面挥剑迎敌,一面调度有方。
北狄军遭此突袭,前后受制,阵型顷刻动摇。不过片刻,敌军左右难顾,人马相踏,终如潮退山崩,溃散难收。此一战不仅斩获无数敌军,更令三军士气如虹,边关为之震动。
当苏闻贤凯旋的身影在震天欢呼中策马进入大营时,连在帐中养伤的杜若晨听闻战报,亦陷入长久的沉默,面色复杂难言。
是夜,杜青山亲自拟写捷报,详述与北疆一役,特点明苏闻贤临危受命、指挥有功,并奏明收编者安置情形。奏报火漆封缄,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
几乎同时,另一封密信也由苏闻贤心腹带着加急标记,悄然送出军营。
京城御书房,楚南乔正批奏章,莫北无声入内,呈上两封加急信:“陛下,北疆捷报,另有苏尚书密信。”
楚南乔先拆捷报,看到“苏尚书暂代右翼”、“身先士卒”、“奇策破敌”等字句,眉头渐展,唇角微扬。
但见收编者已参战立功,他若有所思。根据此前密报,骁骑营和兵部中的北狄奸细已被揪出,可是否还有其他国之蠹虫尚未可知。
放下捷报,他手指微紧,方小心翼翼拿起那封无名密信。拆开火漆,熟悉的张扬字迹跃入眼帘:
“陛下亲启:北地苦寒,朔风作响,怎及陛下怀中温暖。长夜孤枕,唯靠回忆陛下容颜度日。临行前,臣未得陛下应允,擅自‘借’走陛下贴身月白软绸亵衣一件,上有清冽体香,暂慰相思。臣闲来翻阅杂书,于阴阳调和之道偶得新趣,尤觉以此衣覆面,恍如陛下青丝拂过,别生情致。又研得几式助兴之姿,自诩精妙,必令陛下……身心愉悦。惜理论虽佳,无人共验。待臣归来,定与陛下深入研习,万请陛下……耐心待臣归。”
末了画一株桃枝,旁书:“相思蚀骨。”
楚南乔读到“亵衣覆面”、“借此助兴”等语,眼前似看到苏闻贤正行孟浪举动,他顿时气血上涌,面颊脖颈尽染绯色。
随即低声斥道:“混账……连朕贴身衣物都偷!还想这等荒唐事……下流!”
斥责间羞恼多于怒意,反掺一丝被露骨思念引起的悸动。
此时莫北近前低报:“陛下,尚衣局来报,前日清点发现您常穿的一件月白软绸亵衣遗失,是否报内务府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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