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影的挣扎在叶蔚妧看来比虫子的蠕动还要无力,她解开了束缚朱影手脚的布条,拍了拍衣角,转身从布满杂草和藤蔓的洞口出去。
朱影挣扎着滚到木床下面,四肢绵软站不起来。叶蔚妧送来的水和饭菜都有问题。
木床四周果然洒了一圈雄黄粉。
叶蔚妧在洞口对什么人吩咐了一句:“别让她出这个山洞,也别靠近她。”
有人声回道:“是,叶太医。”
洞外有人把守。
即便手脚没被绑着,她也走不出去,朱影翻自己的袖袋和襟领,备着防身的药粉也没了。这下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朱影摸了摸脸,直呼叶蔚妧真是个颠婆——
真在她脸上打个补丁。
好几个补丁。针线缝合。
待身体恢复些体力,朱影便把床头的汤羹和饭菜扫干净了。这里头定然放了些蒙汗药,分量不多。
就算不吃她送来的饭菜,也饿得没力气走路了。
吃或不吃,都没什么分别。
叶蔚妧再次出现在山洞,是两日后。她这次带了把剪刀,在朱影脸上拆线。朱影趁她不注意,扒开她的衣襟。
叶蔚妧胸前缠着纱布。
“果然。”
叶蔚妧平静地把衣襟整理好,“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恨你,我只恨那个老匹夫。你的脸因我而毁,我削肉还你,我们两不相欠。”
“你真是疯子!”
真是个疯子啊——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15章
叶蔚妧把拆过线的剪刀随手丢在一片水痕上, 洞顶的钟乳石还在朝下滴水。
水滴落在朱影脚边,朱影朝下看,地面陷着一个小水坑。
脚一勾,就能拿到那把剪刀。
那餐之后, 再没人往山洞送饭来。守在洞口的人正是受城阳伯岳惇差使跟朱影南下买药的几个兵卒, 那些人不知为何听命于叶蔚妧。这山洞没有别的出口,洞口有兵卒把守, 硬闯也闯不过去。朱影留意到几人眼神中透着慌张, 其中一人的手背上有一处溃烂后结痂的桃花状伤口。
这几人已身染桃花疫。症状较轻。
朱影两天没进食, 又连着被下药, 整个人气若游丝。
“你别再作恶了。”
“我没有!”
叶蔚妧厉声道:“瘟疫是活的, 为什么没人信我?为什么连你也不信我?”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罐子, 双手举高, 砸在地上摔裂了,罐子里爬出一只蝇虫大小、通体黑色的蠕虫, 腹部鼓胀成透亮的血红囊袋。
蚊虫腹部吸饱了血,就是这般模样。
朱影退了两步, “你又在搞什么东西?”
叶蔚妧道:“血蛊。被它吸过血的人,会感染桃花疫。”她挽起衣袖, 细腻光洁的小臂上赫然出现三两处掉过血痂的痕迹。创痕陈旧,不是近日才有的。
“你感染过桃花疫?”
朱影一想,顿觉不对。
“你用你自己的身体,养蛊虫?”
黑色血蛊滚在碎瓦片之间一动不动。
叶蔚妧伸出小臂,再把衣袖挽上去一截, 动作间朱影才瞧见她衣衫尽是一块块药毒暗斑。叶蔚妧腕间系一枚细小的铜铃,铜铃一响,血蛊伸头探了探四周, 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便蠕动着臃肿的身子朝叶蔚妧爬过去。
“它们毒性还是不够弱,我要的是感染瘟疫后,人的身体没有疫毒的迹象。再多些时日,我能做到的。”
“倘若你做不到呢?”
“做不到便再来一次。”
叶蔚妧眉目间满是森冷戾气,“有生之年,我定能把桃花疫从人间抹掉。你可愿,来帮我?”
冷汗浸透中衣的刹那,朱影终于看清桃花疫的旧伤口是怎样狰狞。
一如叶蔚妧的面目。
曾以为她对“医者”二字留存几分敬畏,虽偏执癫狂,却还有未泯的良知。
她妄图平她心中之恨,天真地以为能抚平叶蔚妧前面十几载扭曲的憎怨。
她竟如此可笑,妄想能使腐骨生莲。
民间因叶蔚妧起两场大疫,染疫毒病死者不计其数,她说出口那句“做不到便再来一次”,对这世间万千黎民,就是浩劫。
“该结束了。”
朱影抬脚蹍死那只血蛊,攥紧剪刀,即将刺入叶蔚妧胸口的刹那,被她轻飘飘地一推,朱影便失重摔在地上。
剪刀从手中摔出去,哐当落地。
“你要杀我?”
叶蔚妧忽然迸发出癫狂的笑,笑声里尽是被背叛的荒诞,“你要杀我。我们不是双生姐妹吗?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你要杀我?”
朱影无力地伏在地面的石头上。
“你真可怕。”
她说罢这句话,听到一声不屑的嗤笑。
“我带你个地方,去看一看,我所为究竟是孽障,还是福泽。”
叶蔚妧往她嘴里塞了两粒土褐色药丸,一把踢开剪刀,把朱影架在肩上往山洞外面带。
钻过那堆杂草与丛生的藤蔓,朱影再一次看到守在洞口的兵卒,他们皆面带病色。朱影扫过一人的手背,桃花状的创面已结痂,是病症好转之状。
往前走几步,才知这洞口在高处,她们脚下是一方平坦的岩台,下方顺着斜坡也分布着几个洞穴,洞口涌出许多人。
那些人的手和脸也有桃花状的伤口。
叶蔚妧带她走进其中一个洞穴,里头充斥着虫子黏液的腥气。
山洞里坐着许多神情麻木的人。
中间垒了一方池子,池底密密麻麻的黑色蠕虫,与朱影踩死那只蛊虫不同的是,池底的虫子像是还没填饱肚子,腹部没有显现血囊。
朱影被放在石壁边一个草垫上,半躺着。
她看着叶蔚妧捧着小坛穿梭在人群之间,用淬了火的匕首剜取他们伤口溃烂的皮肉。有人受不住,哀号求饶。
血蛊以患疫之人的血和腐疮为食。
叶蔚妧将剜取的溃烂皮肉放进池底,血蛊争食。眨眼间,一扫而空。
朱影注意到,除了困住她的山洞,其他地方并无官兵把守。这些人就如同中了邪,傀儡一般,任叶蔚妧剜肉取血。
这些人不仅不惧怕她,反而感激万分。
这太癫狂了。
朱影攥住身旁一女子的胳膊,“外面没有官兵,快走。”嗓子渐渐能发出声音了。
那女子讶然地看她,“你不是来治病的吗?”
“她治不了你们的病,会死的。快走!”
那女子把衣袖从朱影手中扯出,挪远了些,“叶大夫是菩萨。”
“别信她。”
那女子看朱影的眼神更奇怪了,“外面到处都在死人,染了瘟疫的,要被拉去烧死。这里没有死过人。”
没有死过人——
朱影怔了一下,目光反复游移,似在拼凑什么线索。
她环视挤在山洞里的人。
这里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有桃花疫的创口。
出大营南下时,还见街边巷口尽是发丧出殡的景象。西岭大疫各州郡县都死了不少人,何以叶蔚妧这里一个因瘟疫病逝的人也没有?
她望过去。
这山洞里还有一方砚,一支笔,叶蔚妧蹲在几个患疫的病人面前,正用小臂托着一本发黄的册子记着什么。
血蛊是瘟疫横行的源头,但人染上桃花疫之后,病症是重是轻,却不在叶蔚妧掌控之中。
倘若当真如那女子所言,这里没有死过人,那么足以说明,叶蔚妧手中当真握着对抗瘟疫的解药良方。
不是血蛊。
或许是叶蔚妧喂她吃下的那种药丸。
朱影问那女子,“叶大夫给你们吃过一种药丸吗?土褐色的。”
“吃过。”
女子颈后露出半截血痂,又痛又痒,她想去抓挠,却只能在边缘搔一搔,道:“结痂了,就是快好了。”
药方。
拿到药方,西岭的桃花疫便可终结了。
叶蔚妧蘸墨,多余的墨汁在砚的边沿抹去,一心扑在眼前的纸笔上。
朱影的视线落在叶蔚妧手中的黄册子上。叶蔚妧在上头书写半页,“啪”地将黄册一合,收进袖袋里。
她朝朱影走过来。
似乎带朱影来这里,只为让她亲眼瞧瞧这人间惨状。朱影被她架过来,拖回去,折腾的骨架将要散了。
叶蔚妧并不急于再把她送回兵卒把守的山洞里,她站在岩台上,不时眺向另一座山。
等待着什么。
叶蔚妧道:“你当这些人为何会在山上?他们逃命上山,遇上我,是他们求我的,求我留在这里做药人。没有人会走。”
日暮斜阳将擦过西岭群峰,往下坠,远处一座山的山谷里蓦地腾出黑烟。
“看到了吗?”
叶蔚妧指着那座山头给她看,“你应当对这黑雾很熟悉才是。”
朱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颤抖,可膝弯仍止不住地发软。
那是焚尸的黑烟。
焚尸的山头离这里很远,烟雾是飘不过来的,可她鼻腔中仿佛又充斥了焦臭和硫磺的气息,难以遏制地撑着地干呕起来。
西岭大营。
军医背着药箱在营帐中来回穿行,咳嗽声此起彼伏。城阳伯岳惇在中军大帐与几个州郡遣来的官吏议事。里头传来岳惇拍案的声音,“不行!这如何使得!”
“城阳伯稍安勿躁,小点声。”
这次的瘟疫蔓延迅速。亲历过临夏与罹安大疫的太医不多时便发现,西岭因感染瘟疫死亡的人相较于临夏与罹安要少许多。虽有病重者,多数人的症状都较轻。
瘟疫还在扩散。
谢渊连发三道急诏,再任由疫情肆虐下去,恐怕西岭几个州郡的官吏为了保住脑袋,就要抄家伙与叛军一起造反了。
前有瘟疫,后有叛军。
西岭可谓是狼顾虎视。岳惇以军令邀了各州郡的官吏,到大帐相商对策。前来的官吏中有人曾在罹安任职,便又想故技重施,将当初罹安焚烧除疫的法子再拿出来用。
有人附和道:“高明。”
岳惇听完是怎么个高明之法,当即掀案,“没得商量,绝对不行!”
“那城阳伯你说怎么办?”
朝廷拨的赈灾粮款不足数,各州郡打开粮仓放粮,粮仓不多日也要空了。周围城池都是人去楼空的惨状,要买药、调粮,都要从南北的州郡想法子。
北境尚且好说,陈良玉封关之后,送了不少米粮、药材过来。可她守着那么个贫瘠之地,地头的麦子结籽都比别人少几颗,掏空家底也是不够,何况北境三州十六城乃防御北雍的军事要塞,钱粮都得囤着,陈良玉也不能倾囊相助。
再者说,逮着陈良玉一人薅也不人道。
还是要去南方。
岳惇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岳正阳从帐外进来,拱手道:“父亲。”
“南下的那几拨人,有一拨至今没消息,你叫人快马去查一查怎么个事?耽搁了治疫,军法处置!”
岳正阳道:“是,孩儿这就去。”
大营遣出四拨人,往不同的方向去买药,其余三拨人都已抵达最近的城池,买了药材遣人送回。只有朱影那拨人音讯全无。
与州郡官吏意见龃龉不合,没议出结果。
岳惇走到帐外透气。
裴旦行正在校场给军士们诊脉、分发汤药。
民间征用的大夫大多只做后勤之事,裴旦行来时揣了陈良玉的亲笔信,岳惇特准他与太医一同诊治开方。
岳惇冲校场嘿一嗓子,喊来一小卒。
“不是有个宫里来的叶太医吗,这几日怎么不见?”
小卒回道:“小人不知,确实已有几日不见叶太医了。”
校场上一太医道:“叶太医是奉长公主之命前来为卜将军治伤的,卜将军回北境了,兴许叶太医是回庸都与长公主复命了罢。”
岳惇“哦”了一声。
“不对啊,没有本帅的文书和路引她如何回庸都复命?”
“这,下官不知。”
岳惇斥那小卒道:“蠢货,去找!”
第116章
北境肃州, 定北城。
陈良玉沿着通衢大街打马向北直抵城墙箭楼。城墙年久,垛口尽是坑洼。
翟吉借中凜大疫弥漫之机,在两国疆界交汇之处屯兵四十万。
危局骤变。
天气干寒,朔风冰碴子一般吹拂。城墙上的守军十指麻木, 指关节难以蜷曲。
陈良玉拿了千里镜, 举到齐眉,从凹处往城外旷野远眺。无垠草场的尽头是荒漠, 衔接着一片沙石地, 再往北就是北雍的疆土了。北雍南部疆界连着一大片湖泽, 惊蛰湖是最大的内湖, 惊蛰湖畔的山林与天然草场适宜屯兵、养战马。
南境、西岭皆有战事, 倘若北境再乱, 翟吉趁机举兵进犯, 这仗打得会很吃力。幸而黛青远嫁樨马诺传教部落畜牧耕种,草原安定, 不必担忧受到北雍和刀马贼的夹攻。
眼下最棘手的是桃花疫。
必得尽快遏制瘟疫散播,否则人心散乱, 不攻自溃。
景明登上城墙,口中呼出白色雾气, “小姐,侯爷信函。”
他递给陈良玉一封信笺。
剔掉封腊,信函上几行字迹,陈良玉看过又折起,交给林寅收起来。
陈滦托城阳伯夫人为媒妁, 向南境衡家求娶衡漾,婚期定在腊月初九,时间很赶。眼下已至冬月, 即便当下便开始筹备礼单,也很仓促,严姩紧赶着回庸都去替陈滦张罗。
景明道:“夫人飞虻传信来,她从朔方商道来定北城,已动身在路上了。”
100/140 首页 上一页 98 99 100 101 102 10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