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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挽长发定终身(GL百合)——虚弱老登

时间:2025-11-26 08:50:24  作者:虚弱老登
  卜娉儿昏迷月余,刚从漫长的沉睡中睁开双眼,唇色还是病态的青白。陈良玉蓦地掀开车门厚重的帘,卜娉儿叫骤然刺进来的光线闪了目,阖上眼,双目刺痛。
  她微微蹙了蹙眉,又很快放松下来。
  “卜娉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她。
  她试图转动眼球,微微一动,就传来一阵隐隐的酸痛。那种疼痛不强烈,却令她胸口微微起伏,带着一种虚弱的节奏。
  似乎是在努力让自己适应这虚弱的状态。
  一恍惚,她仿若又回到崇安郡那个阴暗的地牢里,等着浑身沸腾的血液流尽,等待着死亡。上次唤她的人是赵明钦,这次呢?
  是谁。
  谁在唤她的名字?
  “卜娉儿!”又是那个声音。
  稍一刻,又听到有人欣喜万分道了句:“醒了!”这回是上了年纪的男声。
  卜娉儿涣散的目光望着陈良玉的脸凝滞许久,眼前模糊的人影才逐渐清晰。
  “大将军……”
  三个字耗干了她的力气,脖颈仿佛失去支撑,歪向一边。她想要再张口说话,口舌却只能发出气音。
  陈良玉欢喜溢于言表,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这是……哪?”
  “北境,到肃州了,我们回家。”
  车上四人,卜娉儿身侧一左一右坐着两位长相清秀、眉眼极其相似的女子,应当是她的两位姐姐赵盼之与赵顾之,车厢太矮不便见礼,陈良玉便抬手叫她们坐回去了。
  另一人看穿着是宫里来的太医,自报家门姓刘。卜娉儿醒来之后,便急慌慌地抱着盛药的瓦罐下车去倒药汤了,嘴里还嚷着:“一刻也耽搁不得,一刻也耽搁不得啊。”
  陈良玉遣私卫去西岭接人时特意叮嘱了把朱影也带回来,车里车外都没看见她人。
  大约是又发慈悲心留在疫区了。
  陈良玉问卜娉儿身边的其中一位女子,道:“赵明钦见过娉儿了吗?”
  赵顾之道:“回大将军,已见过了。南境战事急,明钦他只停留两日便被衡侯爷召回去了。”她悉心护着卜娉儿的头,免得磕碰,“民女与大姐商量着,等娉儿醒来,便张罗着把婚事办了。”
  赵盼之道:“娉儿说大将军于她是再造之恩,再生之德,此事还请大将军做主。”
  北境上一回喜鹊枝头报喜,还是大哥大嫂成婚之时。是许久没办过喜事了。
  陈良玉道:“好事。”
  “民女代明钦与娉儿谢大将军。”
  陈良玉道:“这一南一北的。”意有所指。
  她考虑及此,心想说不准能借此机会把赵明钦从南境调过来,如虎添翼。
  赵顾之看了眼陈良玉的脸色,当即道:“不瞒大将军,明钦他早有投靠北境之心。娉儿在北境是其一,最重要的是,明钦麾下的玄甲军本就不善水战,在南境不受重用,到了北境或是精锐之师。”
  赵盼之道:“明钦叮嘱过不让提此事,万不能令大将军为难。”
  “不必客套,此事本将自会斟酌。”
  刘太医回来把药碗递给赵盼之,这才言明是城阳伯临时指了他来。北境去接人的卫队到西岭大营时,营帐中已有许多军士感染疠气,疫区药材价格一日三涨,即便如此,药铺也接二连三地售罄闭店。
  陈良玉问及朱影与叶蔚妧。
  刘太医道:“影大夫昨日刚南下去采买治疫的草药,叶太医本在伤兵营扶伤,却正巧在那日不知去向,城阳伯派人找遍大营也没找见。”
  这次的疫毒比以往都要凶猛,陈良玉派人来接卜娉儿回肃州需有医者随行,稍晚一会儿都拿不定有什么变数,城阳伯索性就将还在熬药汤的刘太医指了来。
  “疠气,又叫疫毒。这疫毒也是邪了门了,哪里打仗,就往哪去。上次临夏与罹安大疫,也是这个病,初感染时发热咳嗽,接着皮肤就开始溃烂生疮,烂掉的皮肉粉嫩似桃花,结痂之后那块皮肤会掉白片的皮屑,由此这瘟疫有个名字,叫桃花雪,也叫桃花疫。”
  陈良玉道:“刘太医去过临夏?”
  “去过,与影大夫一道去的,影大夫到罹安施诊,下官去了临夏。说来也巧,下官在临夏也曾见过叶太医,没想到后来她也来了太医署。”
  陈良玉问:“临夏大疫时,叶太医也在?”
  刘太医道:“她在。当时是他们夫妇二人在城里义诊施药,那时临夏官府征调民间大夫,九华山庄在民间素有名望,刺史大人留他们夫妇在临夏驱疫。叶太医进太医署后,就没见过她丈夫了。下官到西岭后,倒是又见着了叶太医的夫婿,可叶太医就跟看不见他似的。这俩人,年纪轻轻,也不知在闹什么别扭。”
  陈良玉心思不在闺阁秘闻上,她问刘太医道:“既然临夏与罹安的疫患能治,西岭的疫病,应当不在话下吧?”
  刘太医长长叹了口气,满脸愁绪地摇头回应。
  陈良玉道:“怎么?”
  “这下官可不敢说,说了是要掉脑袋的。能不能治得了这场瘟疫,只看西岭几个州郡的刺史、太守,还有城阳伯,狠不狠得下心了。”
  陈良玉立时便猜到临夏与罹安的疫患是如何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平息的。
  为阻止疫情蔓延,那年工部在临夏与罹安各个城池的城外空旷处搭建千间毡房,备齐被褥、炉灶,将有桃花雪症状的人隔绝在内医治。起初只是隔绝,随着染疫的人数每日愈增,熬药的锅鼎昼夜不息,药却越来越缺,城外乱葬岗新坟堆成了小山——
  人们不愿等死。
  蒸腾的药雾混着浓重的尸臭,官兵裹着口鼻撒出的生石灰恰如一道苍白的防线。
  跑!快跑!跑出去才能活命!
  笼罩在瘟疫与死亡阴影下的毡房难民几次暴动。
  直至宫里太医的马车停在毡房外,人们才愿意相信还有生存的希望。
  暴乱平息一时。
  后来被带走医治的人,凡是病重不能医的,都被带去荒郊野外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了。
  瘟疫,大火……
  朱影不愿见未死之人被板车拉去焚烧,却无力阻止。罹安府衙的官差说她妨碍治疫,用杀威棒交叉着把她摁在地下动弹不得。
  她牙齿咬得渗血。
  恰一太医经过瞧见了,翻出她身上带的长公主所书亲笔谕令,才没被活活打死。却也因此被罹安府衙驱逐出境。
  她冲官差怒喊:“那是人啊!活生生的人——”
  “你们究竟是除疫,还是草菅人命!”
  那位路过救下她的年轻太医紧忙拉走她,劝她道:“影大夫,你是医者,当看得出那些病人已经病入膏肓,活不了了。”
  “他们还未曾咽气!”朱影扒住太医的长衫,“你也是医者。你是宫里太医,他们会听你一言,你为何不劝阻?”
  年轻太医道:“在下奉皇命治疫,只懂开方、熬药,旁的在下管不了。瘟疫若是控制不住,皇上怪罪,在下便难以在太医署待了,重则,是要掉脑袋的。”
  皇上怪罪——
  她自幼学医。医者,当悬壶济世、医病救人。
  医者,即便难有兼济苍生的胸怀,也当对弱者心存一丝怜悯。如今她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一位医者忧心皇上怪罪,可以罔顾那么多条人命。
  人间凄楚,尘世何其凉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求你们,好歹给他们个痛快……”
  年轻太医摇了摇头,走了。
  没有哪个州郡的官吏愿意担下屠杀平民的罪名。官府登记的难民册子上,那些被拉去焚烧的已经是死人了。
  “人还没死,不能烧!”
  朱影梦回罹安那场大疫,猝然惊醒,身体却动弹不了,好似又被杀威棒死死架在地上。
  她在一个山洞里醒来,四肢被绑在山洞深处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脸上裹满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纱布下裹了草药。木床是临时搭起来的,她一动就晃得厉害,不怎么牢固。
  山洞里有辛烈刺鼻的雄黄粉的味道。应该是为了防蛇虫鼠蚁。
  朱影挣了挣,手脚被绑得很紧。
  那人似乎在她脸上划了几刀,草药汁渗进伤口,灼痛。
  此刻是白天,天光从头顶石缝里漏进来,洞顶的钟乳石尖端不断有水珠滴下来。
  “嘀嗒,嘀嗒。”
  在寂静中一声比一声更清晰。
  朱影清了清嗓子,铆足劲儿,喊——
  一张口,她更绝望了。嗓子哑得厉害,喊不出多大声响。她被人灌了哑药。
  这个洞穴太大,即便能喊出来,也只会在四面山壁上撞出回音,若招来山间猎食的狼,她手脚都被捆着,怕是只有被开膛破肚给豺狼充饥的份儿。
  掐灭她唯一希望的是,她是为了南下采买药材才出大营的,与她同行的几个兵卒这会儿怕也被迷晕了捆在哪个山洞。从舜城南下买药,脚程最快也需个把月,短期内大营不会派兵出来寻她。
  四下无人问津,救援遥遥无期。
  头很晕。
  朱影心知迷晕自己的不是迷药,是麻沸散。药效快过了。依着自己醒来后头晕的程度,朱影在心里诽了一句:医术不精啊,麻沸散用过量了。
  搞不懂那个人到底是想让她死还是想让她缓慢地死?
  正想着,山洞洞口窸窸窣窣一阵杂响。
  朱影是头朝洞口的,她把脖子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才看到叶蔚妧拨开洞口杂草和藤蔓的遮掩,提着饭盒走到木床前。她先喂朱影喝几口水,把稀粥、饭菜放在她床头。
  叶蔚妧俯身时,朱影看到她衣襟下似乎也有纱布包扎。
  朱影很吃力地哑声问道:“其他人呢?”
  她在问随从的几个兵卒。
  叶蔚妧默不作声地拆开她脸上的纱布,刮掉敷在她脸上的草药。朱影张了张嘴巴,牵扯到脸颊,顿感被火灼伤过的半边脸很紧绷,像被针扎过一圈,密密麻麻地疼。
  难不成,脸被缝上一块补丁。
  眼下她身边换做旁的任何人,朱影都会觉得这个念头傻爆了,可她眼前的人是叶蔚妧。她真干得出来。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简直多此一问,她脑子又不是第一天有病的。
  叶蔚妧仍缄默着做自己的事,她指尖飞起两只晶莹得几乎透明的蝶,落在朱影感到痛的半边脸上。
  凉丝丝的,痛感稍减。
  叶蔚妧忙完自己的事,在床沿静坐片刻,自言自语道:“瘟疫是活的,是活的。”她神情突然很亢奋,按着朱影的肩膀,木床被她摇得快散架,“我没错,是师父错了!瘟疫,它是活的。”
  “你会相信我的,你一定会相信我!你把你的名字和家都给我了,怎么会不信我呢?”
  朱影惊恐地望着眼前这张跟她从前长得一模一样、无限放大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应该……在娘肚子里……”
  就掐死你!
  她喉间一使力就痛得厉害,后半句没能说出口。
  叶蔚妧听到她说“娘肚子里”,眼尾顷刻红了。
  她把脸别过去,手背一抹。
  “师父不信我,他把我当孩子。他只会把我当孩子,我是他妻子!他为什么不肯爱我?为什么不肯要我们的孩子?我已经放过他了,我离开梁溪城,去庸都,他又追来,下贱!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庸都吗?因为你在那里,我不知道该去找谁,就想去找你。”
  “可我夺了你的名字,我成了叶蔚妧,我代替你活在世上,你却变成我的影子。你怪我吗?”
  “娘会怪我吗?”
  “娘会不会怪我,占你姓名,夺你家产,还杀了你爹?”
  “你……杀了爹?”
  “是我啊。”
  是她锁上的那扇门,让弃她于荒野的那个爹葬身火海。
  朱影脑子一片空白。
  她拼命挣扎,想把手脚从桎梏中挣脱出来,绳子却越扯越紧。
  叶蔚妧任她如何挣扎,无动于衷。
  她从地面上拨出一只死掉的蠕虫,道:“瘟疫就像虫子,会钻进人的身体里,生小虫子。虫子越来越多,会噬血肉,人受不住就死了……可为什么有的人能活下来?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有的人感染瘟疫却能活下来吗?”
  朱影的手腕磨出血,“你不要……一错,再错!”
  “如果虫子很小,很弱,人就不会死。在临夏我就想到是这样。”
  “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西岭的瘟疫,是你?”
  叶蔚妧道:“是我。不止西岭,临夏,罹安,也是我。朝廷要打仗,打仗就会死人,有死人就会有瘟疫,我何错之有?”
  朱影嗓门似乎要撕裂了,仍只是低低地一句蝇语,“你……为何不肯……做个好人?”
  “好人,谁是好人?当今皇上是好人?临夏和罹安因他抢皇位打仗死了多少人?陈良玉是好人?东胤的十七万战俘,被宣平侯府征去挖河道,如今活着的还有半数吗?那皇宫大殿之上都是恶人,个个自诩为苍生,为黎民,可谁又真正管过苍生黎民的死活?朝廷打的哪一场仗,不比一场瘟疫死的人多?你为什么不去指责他们,反倒是来怪我?我才是要救黎民苍生的人,我是在帮他们!从瘟疫中活下来的人不会再次感染,如果人主动去感染弱小的疫毒……”
  朱影一字一顿道:“没有人会主动去感染瘟疫。”
  “那就只让能从瘟疫中活下来的人活着。”
  “你……有罪。”
  叶蔚妧道:“只这一回,世间便不会再有桃花疫了,不会再有了。罪在当下,功在千秋,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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